莫妮卡和罗斯走进中央公园咖啡馆时,两人脸上的表情都很沉重一疲惫、恍惚,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茫然。
原本还在交谈的众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瑞秋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地问:「所以————她怎麽样了?」
罗斯的脸色依然有些发白。
他站在那里,看上去似乎还没有完全从刚才发生的一切里缓过来。
片刻後,他抬起两根手指。
「死了两次。」
众人愣住了。
乔伊眨了眨眼:「两次?」
很明显,他没听懂。
钱德勒抬起头,试探着问:「我知道纽约的医疗系统效率有时候很感人,但现在死亡证明需要二次确认了吗?」
莫妮卡深吸了一口气。
她脸上带着难以置信,低声说道:「第一次的时候,医生说她已经走了。我的父母该告别的,都告别过了。」
「然後轮到我和罗斯。」
她停顿了一下。
「罗斯正准备亲吻奶奶作最後的告别。」
罗斯的表情更加恍惚了几分,接着说道:「结果,奶奶突然睁开了眼睛。」
乔伊缓缓张大嘴。
「诈屍了?」
「不是诈屍!」罗斯立刻说道,「只是医学上那种很罕见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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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至少医生是这麽说的。」
伊森靠在一边,语气平静地说道:「临终前短暂恢复意识,确实有可能发生。虽然从家属的角度来看,体验大概和恐怖片差不多。」
莫妮卡疲惫地点了点头。
「对。然後我们————又来了一次告别。」
罗斯接过话:「这一次,她真的走了。」
瑞秋轻轻吸了口气。
「所以,你们今天失去了她两次?」
罗斯点了点头。
「是的,两次。」
「这也太惨了。」乔伊露出同情的表情,看着罗斯和莫妮卡,「你们还好吗?」
罗斯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现在感觉很怪。」
「我知道她已经走了,也知道我应该很难过。可我就是感觉不到那种真正的失去。像是事情已经发生了,但我还没有反应过来。」
菲比认真地点了点头。
「也许那是因为,她其实并没有真正离开。」
罗斯立刻说道:「不不不,她确实离开了。」
莫妮卡也马上补充道:「我们确认过了。」
她顿了一下,又强调道:「而且确认了很多次。」
菲比慢慢坐直身体。
「我的意思是,也许没有人会真正离开。」
众人看向她。
菲比轻声说道:「自从我妈妈去世以後,我其实经常能感觉到她。」
她抬起手,在自己身边缓缓绕了一圈。
「就像这样。她有时候就在我身边,像一团温暖的空气。
坐在她旁边的钱德勒默默往旁边挪了挪。
菲比继续说道:「还有黛比,我初中时最好的朋友。她在一家迷你高尔夫球场被雷劈死了。」
瑞秋睁大眼睛:「天哪。」
乔伊也一脸震惊。
「在迷你高尔夫球场?」
伊森忍不住问:「她当时是举着球杆,还是只是拿着?」
钱德勒转头看向伊森。
「这是你关注的重点?」
菲比却立刻兴奋地指着伊森。
「对对对!她当时刚打了一个好球,然後欢呼的时候,不小心被雷劈中了。」
伊森沉默了一下。
人形避雷针吗?
菲比继续说道:「所以现在只要我看到那种迷你高尔夫球场用的小小的黄色铅笔,我就能感觉到她。」
乔伊在一旁摆了摆手。
「我完全不信这一套。我觉得人死了就是死了,彻底没了,最後都变成虫子的口粮。」
咖啡馆再次安静下来。
众人有些无语地看着乔伊。
乔伊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
他终於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於是他试图转移话题。
「所以————钱德勒看起来像同性恋,对吧?」
钱德勒有些崩溃地扶住额头。
伊森轻咳了一声,终於开口说道:「其实,菲比说的也不算完全没有道理。」
所有人都看向他。
罗斯皱起眉:「你也想说我奶奶还在附近?或者在某个地方看着我们?
伊森摇了摇头。
「不是。」他说,「我是说,从某种意义上讲,人确实会以另一种方式延续下去。」
「就像灵魂。」菲比立刻接话。
她露出一副「你们看吧」的表情:「谢谢,伊森站在我这一边。」
伊森看了菲比一眼,没有纠正她。
他转而看向罗斯,语气尽量平静。
「罗斯,你不是马上就要有孩子了吗?」
罗斯点了点头。
伊森继续说道:「一个家族里,旧的一代离开,新的一代出生。生命不是简单地消失,而是以一种新的形式延续下去。你奶奶离开,而你的孩子即将来到这个世界。」
他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
「从东方的一些观念来看,这也可以理解为一种循环,甚至是某种轮回。」
咖啡馆里安静了几秒。
罗斯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等一下。」
莫妮卡也慢慢转过头,看着伊森。
「你是说————我们的奶奶,会转生成罗斯的儿子?」
伊森立刻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瑞秋倒吸一口凉气。
「哦,我的天哪。」
乔伊睁大眼睛。
「所以,小罗斯身体里可能住着罗斯的奶奶?」
罗斯崩溃地看向乔伊。
「不要叫他小罗斯!」
钱德勒缓缓举起手。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如果这个孩子出生以後,第一句话是——罗斯,我的孙子,我好想你」,我们是不是要找一个驱魔的人?」
菲比认真想了想。
「不用。如果她真的是罗斯的奶奶,那她可能只是想照顾罗斯。」
罗斯痛苦地闭上眼睛。
「拜托,别再说了。
「」
莫妮卡捂住脸,显然已经不想继续想像这个画面了。
瑞秋看着快要崩溃的罗斯,又看了看伊森,忍不住说道:「你刚刚其实是想安慰他的,对吧?」
伊森沉默了一下。
「本来是的。」
他看了一眼众人的表情,又补充道:「但是现在这个情况,似乎有些不对。」
钱德勒点点头。
「非常好。你成功让一个即将当爸爸的男人开始害怕自己的儿子。」
罗斯靠回沙发,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把那些诡异的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我现在只想相信,奶奶去了天堂。」他说,「她见到了爷爷。也许爷爷还在问她,怎麽这麽晚才来找他。」
这一次,众人没有再继续讨论。
咖啡馆里安静了片刻。
伊森看着罗斯的表情,终於意识到,轮回转世这种说法,显然不适合用来安慰他们。
更多美国人愿意听到的,还是死去的人去了天堂,见到了已经离开的亲人,不用再忍受人间的病痛,在某个温暖、明亮、没有痛苦的地方继续看着他们,等着他们。
这才是他们熟悉,也更容易接受的告别。
於是伊森点了点头。
「抱歉,我收回轮回那部分。」
众人看向他。
伊森认真说道:「奶奶上天堂了。」
他没有再试图解释什麽。
「她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那里没有病痛,只有美好。」
菲比也慢慢点了点头,语气难得温柔。
「她会在那里的。」菲比轻声说,「也许正坐在一个很舒服的地方,旁边有你爷爷,还有很多她喜欢的东西。」
没有人说话。
大家显然更愿意接受这个结局。
罗斯奶奶的葬礼是在一个周六上午。
天气好得有些不合时宜。
阳光很亮,风也很轻,墓园里的草坪被修剪得整整齐齐,远处几棵树的叶子在风里慢慢晃动。
要不是所有人都穿着黑色衣服,神情沉默,这里几乎像是一个适合散步的早晨。
众人沿着石板路慢慢往前走。
罗斯和莫妮卡都很安静,脸上带着疲惫和沉重,却并没有太过强烈的悲伤。或许是因为奶奶已经八十多岁,身体也一直不算太好:又或许是因为这一次告别,大家心里早就多少有过准备。
从医学角度来说,这已经是很多人求不来的结局。
平静,年迈,有家人送别。
伊森原本以为,像这样「寿终正寝」的葬礼,至少不会太难承受。
可真正站在墓园里,看着一个人被永远留在一块石碑下面时,他才发现,所谓的「喜丧」并不能让悲伤少一点。
死亡哪怕被解释得合理,也不会因此变得轻松。
伊森站在人群後面,神情肃穆。
他显然不喜欢参加葬礼。
那种压抑感让他胸口有些发闷。他甚至不得不克制住某种荒唐的冲动比如直接来一个群体复活术,然後让整座墓园陷入彻底不可控的混乱。
他低声对菲比说了一句:「我去旁边透口气。」
菲比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她没有多问,只是低低哼着一段几乎听不清的旋律。
声音很轻,像是在给死者送别,也像是在安抚活着的人。
伊森沿着墓园边缘慢慢走开。
阳光落在一排排墓碑上。
每一块墓碑都很乾净,也很安静。有人活了九十多年,有人只活到六十几岁,也有人名字下面的年份短得让人一眼看过去,就忍不住停住脚步。
墓园很大。
远处,另一场葬礼刚刚结束。
那边的人群正在散去,几个穿黑西装的工作人员站在一旁,等待家属作最後的告别。
新挖开的泥土整齐地堆在墓穴旁,几束白花放在临时墓牌前,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伊森原本只是随意看了一眼。
可他的脚步很快停住了。
墓牌上写着一个女孩的名字。
下面的年份短得刺眼。
二十六岁。
比伊森还要小一岁。
他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
刚才他还在为罗斯奶奶的离世感到沉重。
八十多岁,生命走到尽头,亲人悲伤,朋友送别,已经足够让人难过。
可眼前这个女孩不一样。
她不是在漫长的一生之後慢慢离开。
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却已经停在了这里。
墓碑旁边还站着一个男人。
其他人已经离开,只有他还留在那里。
男人穿着深色外套,手里拿着一枝白玫瑰,站得很直,肩膀却微微塌着。
伊森本来不该过去。
悲伤有自己的边界。
陌生人贸然靠近,有时只会显得冒犯。
可他还是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後慢慢走了过去。
男人察觉到脚步声,侧头看了他一眼。
伊森停在几步之外,没有靠得太近。
「抱歉。」他说,「我不是有意打扰。」
男人摇了摇头。
「没关系。」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今天已经说过太多次「谢谢」和「再见」,所以连最简单的回应都变得疲惫。
伊森看了一眼墓牌,又很快收回目光。
「她很年轻。」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是啊。」
他苦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短,也很疲惫。
「她以前总说,二十六岁还很年轻,什麽都来得及。」男人看着墓牌,声音低沉,「我们本来打算今年搬家。她想要一个带阳台的公寓,养几盆花。」
他顿了顿。
「虽然她总是忘记浇水。」
伊森没有接话。
男人低头看着手里的白玫瑰,过了很久,才说:「她是我妻子。」
伊森沉默了。
死亡并不会因为一个人已经足够年老,就变得可以承受;也不会因为一个人还足够年轻,就稍微手下留情。
死亡从来不讲道理。
它有时候甚至没有理由。
只是突然出现,然後带走一个人。
伊森看着那个男人,又看了一眼那片新覆上的泥土,想到了自己的能力。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她已经被放进墓穴,泥土已经覆上,亲人已经哭过,牧师也念完了悼词。
所有人都在努力接受一个无法改变的结果。
伊森有一瞬间,真的想问那个男人。
她是怎麽走的?
什麽时候走的?
你想不想有另外一种可能?
可那几个问题刚刚浮上来,就被他自己按了回去。
这里是墓园。
葬礼已经结束了。
伊森忽然意识到,拥有奇蹟,并不意味着可以随时使用奇蹟。
哪怕拥有复活的能力,也不能走进墓园,指着每一块墓碑问:你们谁还想回来?
那不是仁慈。
只是傲慢。
所以,他最後什麽也没问。
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男人的肩膀。
「对不起。」
男人闭了闭眼。
这三个字,他今天大概已经听过很多次了。
可有时候,人能说出口的,也只有这三个字。
「谢谢。」男人低声说。
伊森没有再说什麽。
他陪那个男人站了一会儿。
阳光很好。
风吹过墓园,白玫瑰的花瓣轻轻颤了一下。
远处,罗斯奶奶的葬礼还在继续。
而在这里,另一个告别刚刚结束。
一个二十六岁的女孩,今天下葬。
伊森这才发现,自己以前对死亡的理解似乎有些简单。
很多时候,他觉得人死了,就是一死了之、一了百了。
可对活着的人来说,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他们还要在之後的每一天里,继续面对那个空出来的位置。
男人终於抬手擦了擦脸,低声说:「我想再陪她一会儿。」
伊森点点头。
「好的,再见。」
他没有继续待在那里。
只是最後看了一眼那块墓牌,以及那片新覆上的泥土,然後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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