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大的生锈管道在漆黑的走廊里剧烈痉挛。
这不是金属材料在应力下发生的正常形变。那根直径达到五米的精金输液管 此时正像是一条被强行按住的巨大蟒蛇 表面爆起一条条骇人的凸起。
管道内部流淌的 根本不是标准标号的等离子工质。
那是一种呈现出病态暗黄绿色 夹杂着高浓度胃酸 变异蛋白质碎块与废码病毒残渣的异形生物质原液。
卡斯特老兵站在“马库拉格之耀”号底舱的第七十动力接驳甲板上。他身上的防化服早就被腐蚀得坑洼不平。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个巨大的高压泵阀门。
“三号泵压不稳!滤网被软骨卡住了!”
一名防卫军少尉声嘶力竭地怒吼 声音在封闭的金属舱室内来回激荡。
没有清新的空气。整个甲板充斥着一股让人闻之欲呕的浓烈腐尸发酵味 混合着高温烘烤下散发出的刺鼻硫化氢气味。
战列舰正在“进食”。
罗伯特·基里曼下达的指令 彻底撕碎了机械修会一万年来恪守的纯洁教条。上百根重型牵引管线被工程机仆粗暴地扎进了那头濒死的利维坦虫巢母舰的血管深处。高压泵疯狂运转 将那头星空巨兽体内经过高维提炼的生物质浆液 硬生生地倒灌进帝国舰队的反应堆。
噗嗤——
三号泵的连接处因为压力过载 突然崩断了两根手臂粗的固定螺栓。
大股滚烫的暗绿色酸浆从缝隙中狂喷而出。
“压住它!绝不能让管道脱落!”卡斯特丢下手中的步枪 大步向前跨出。
他身边十几名骨瘦如柴的凡人奴工没有丝毫犹豫 跟着这名卡迪亚老兵一起扑了上去。他们用肩膀 甚至用自己的胸膛死死顶住那根正在疯狂扭动的精金管线。
滚烫的酸液浇在他们的防化服上 瞬间烧穿了纤维。
“啊啊啊啊——”
惨叫声只持续了半秒。两名冲在最前面的奴工被酸液正面泼中脸庞 颅骨在眨眼间被腐蚀得露出森森白骨。但他们的双手在临死前死死焊在了阀门扳手上 僵硬的尸体化作了最直接的阻挡物。
后方赶来的机仆滑动履带 冰冷的机械臂探出 连同那两具尚未溶解的尸骸一起 将重型合金密封板死死压在缺口上 随后用等离子焊枪强行熔接。
火花四溅。
卡斯特退后两步 大口喘息。他看着自己被烫掉一层皮的手臂 眼神麻木。
在暗面活下去的代价 就是把自己变成比怪物更怪物的机器。
顺着那些管道 这股令人作呕的异形血液被送入了战列舰深处的等离子反应炉。
炉膛开启。
原本应该喷吐出耀眼亮蓝色光芒的核心 此刻却燃烧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绿与暗紫色交织的浊火。排气通道内喷出滚滚黑烟 那些烟尘中甚至带着几丁质甲壳烧焦的恶臭。
庞大的帝国旗舰 就在这种违背所有机械常理 甚至亵渎了万机神教义的残酷折磨下 再次发出了沉闷 缓慢 却无可阻挡的引擎轰鸣。
大军的命 靠着吃虫子的血 强行续上了。
……
而在那头庞大如月球的虫巢母舰深处。
溶解腔内的酸水已经退去。失去虫巢意志链接的利维坦母舰 变成了一具正在快速腐坏的宇宙级浮尸。
罗伯特·基里曼没有呼叫传送光束。
他拒绝了任何人的搀扶。
大清洗时代的统帅 拖着那具几乎散架的半神之躯 踩在那些正在碳化发黑的异形脏器上 一步一步向着空投舱的降落点走去。
命运铠甲的深蓝色烤漆早已荡然无存。胸前的双头鹰徽记被强酸彻底抹平。那只银白色的工业机械左臂 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 挂着几根断裂线缆的钛合金主轴。
奥萨斯连长带着残存的几十名原铸终结者 默默跟在原体身后。
这些高傲的阿斯塔特老兵 看着前方那个步履蹒跚却沉稳如山的背影 眼底燃烧着一种超越了忠诚的绝对敬畏。
就是这个男人。
孤身一人扎进虫子的胃里 用最野蛮 最不讲道理的废码病毒 强行捏碎了数百万虫群的大脑。
他把神明的威严踩在脚底 把自己当成了一块带毒的诱饵。
“大摄政。”奥萨斯的电子音在内部频道响起 带着明显的静电杂音。“外围的虫巢舰队残部已经彻底陷入疯狂。它们失去了统一指挥 正在互相吞噬。我们的战列舰已经开始抽取生物质燃料。但舰队的底层军官中 出现了严重的抗拒情绪。”
基里曼没有停下脚步。
战靴踩碎了一块巨大的骨镰 枯干的异形体液溅在腿甲上。
“抗拒什么。”基里曼的声音沙哑 喉管受损严重 每个字都带着漏风的粗糙感。
“他们认为用异形的血肉作为燃料 是对神圣战舰的亵渎。”奥萨斯握紧了雷锤 “甚至有几名国教牧师在底舱试图切断输液管道 他们说这是在接纳混沌与异形的异端行径。”
基里曼停下脚步。
他没有转身 只是微微侧过那张布满烧伤与划痕的冷酷面庞。
“把那几个牧师抓起来。”
帝国摄政王的指令 冰冷得足以将四周的残骸彻底冻结。
“——剥光他们的衣服。把他们绑在主反应堆的进料口旁边。”
“——让他们睁大眼睛看清楚 是那些肮脏的异形血液在维持供暖 还是他们那些空洞的祷告能让引擎转动。”
“——如果有谁再敢阻挠管线作业 直接扔进炉膛里当燃料。大军没有闲杂口粮去喂养白痴。”
奥萨斯单膝跪地 拳头重重砸在胸甲上 没有任何迟疑地领命。
大军需要的 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圣人 而是能够带着他们在这片泥潭里活下去的铁血屠夫。
……
两个标准时后。
“马库拉格之耀”号 核心战略指挥大厅。
大厅内的空气循环系统正在超负荷运转 试图抽离从反应堆散发出来的焦糊臭味。红色的应急灯光被刻意调亮 照亮了全息沙盘周围那些面色铁青的帝国将领。
禁军护民官马尔多瓦·科尔昆站在最前方。
极光金长矛的底端死死压在精金甲板上。他那张常年冷峻的脸上 此刻写满了无法遏制的愤怒。
大门轰然向两侧滑开。
罗伯特·基里曼大步跨入大厅。
他没有更换装甲 也没有进行生化修补。那具焦黑 残破 散发着刺鼻血腥味与酸液气味的铠甲 直接将指挥塔内那些养尊处优的海军参谋吓得倒退数步。
基里曼走到黄铜指挥台前 机械左臂的主轴重重砸在桌面上。
“进度如何。”摄政王直接看向大贤者考尔。
考尔那庞大的机械身躯滑行而出 几根触手迅速在沙盘上拉出数据折线图。大贤者的电子眼里没有情感 只有对这种极端能源利用方式的狂热。
“大摄政。生物质转化率达到百分之四十七。那些异形体内的能量密度高得惊人。预计在四十个标准时后 所有主力舰的能源储备将恢复至满载状态的百分之六十。”
“够打下一场星区会战了。”
基里曼微微颔首 眼底闪过一抹算计的光芒。
“罗伯特!”
科尔昆终于无法忍受这种视教条如无物的工作汇报。禁军统领大步逼近 长矛的锋刃几乎抵到了原体的胸甲边缘。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看看这支大军现在的样子!”
科尔昆的声音在大厅内回荡 透着痛心疾首的愤怒。
“我们的战列舰在烧虫子的血!底舱的凡人在吃死人的肉!我们的装甲上焊着混沌的残骸!你把这支代表着神圣泰拉的远征军 变成了一群食腐的宇宙流寇!”
“审判庭如果在这里 会立刻对这支舰队下达灭绝令!你在摧毁帝国的立国根基!”
面对禁军的咆哮 大厅内的极限战士们纷纷握紧了武器。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基里曼没有拔剑。
他甚至没有动怒。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位恪守了一万年泰拉正统的守卫者。
“科尔昆。你认为什么是帝国的根基。”
基里曼的声音平缓 却带着一种让人灵魂发紧的厚重感。
他抬起那根仅剩钛合金骨架的左臂 指着全息沙盘上那片辽阔 漆黑 充满无尽恶意的宇宙深空。
“是泰拉皇宫里那些金碧辉煌的羊皮纸法案?还是内政部那群连枪都没开过 却坐在桌子后面指点江山的官僚?”
基里曼向前迈出半步 庞大的身躯直接压向长矛的锋刃。
“帝国的根基 是活人。”
“是那些在战壕里端着激光枪 双腿发抖却依然没有后退的卡迪亚老兵。是那些在底舱冻掉手指 依然在推着火炮绞盘的凡人奴工。”
“只要这支大军还活着 只要我们手里的枪还能射出穿甲弹。帝国就还在。”
摄政王的目光犹如实质的利刃 刺破了禁军统领眼中的所有骄傲。
“你觉得烧虫子的血很脏?”
“那我就告诉你。等把这头母虫抽干了以后 我还要让机仆把那些虫舰坚硬的几丁质甲壳全部拆下来 混在塑钢水泥里 浇筑在我们战列舰的外层装甲上。”
“我要让这支舰队 披着虫子的甲壳 烧着异形的血 挂着混沌的破铜烂铁 去敲碎阿巴顿的脑壳。”
基里曼转过身 深蓝色的披风在污浊的空气中扬起一道冷硬的弧线。
他走到沙盘正中央 拔出腰间的短剑。
“教条救不了暗面。我们是在垃圾堆里找活路。谁嫌脏 谁就滚下我的船。”
科尔昆紧紧咬着牙 握着长矛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那个高大的背影 最终却没有挥出任何一击。
因为他悲哀地发现 在这片深不见底的绝望中 只有基里曼这种冷酷到极致的实用主义 才是唯一能够刺穿黑暗的锋芒。
“考尔。把周围星域的拓扑图拉出来。”
基里曼没有再理会禁军的沉默。他的大脑已经开始了下一步的宏观推演。
全息沙盘上 周边数百个星系的坐标纷纷亮起。
“我们不去找阿巴顿的主力。”
基里曼的短剑在沙盘上划出一道冰冷的圆弧 将周围数十个星系全部圈入其中。
“在经历了网道爆炸和虫族追击后 大军虽然补充了燃料 但装甲疲劳度和人员损耗已经到了极限。我们不能再维持高速的虚空流窜。”
“——传令全舰队。抽干生物质后 舰队立刻散开。”
大厅内的将领们愣住了。散开舰队?在暗面 这无异于自寻死路。
但基里曼的眼中却透出一种让所有人战栗的暴戾算计。
“——不要成建制的航行。把上万艘战舰 打散成一百个独立战斗群。”
“——我要你们 进驻这周边被虫群吃空或者被混沌放弃的死寂星系。”
“——关闭所有主动雷达。用陨石和行星残骸掩护舰体。”
基里曼短剑重重刺入沙盘正中央的空白地带。
“——我要在这片星区 建立一个直径横跨数十光年的‘绝对静默引力陷阱’。”
“——阿巴顿的星图上 我们这支大军会凭空消失。”
“——他一定会派人来找我们。他会把他的舰队撒进这片星域。”
摄政王的声音 敲响了星际绞肉机的新一轮丧钟。
“——等他们进来。我们就像躲在沙子里的毒蝎。”
“——一口 一口。把那些散开的混沌战舰 全部拖进没有光的地方 活活咬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