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顶接一顶的大帽子扣下来，仿佛谁愤怒，谁就是没文化；谁质疑，谁就是思想落后。
更让人憋屈的是，很多年轻网友明明知道这些说法不对，却一时找不到足够的史料和论据反驳。
对面动辄搬出一堆专业名词，普通人只能气得在评论区中打下一串感叹号。
这场争论，已经不只是观点不同那么简单。
陆行舟微微一笑：
“照他们这套逻辑，再过两百年，是不是还可以给当年入侵中国的列强洗白？说那不是什么侵略战争，只是一场区域交流？”
夏晚秋走到他身边，轻轻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这股风来得确实蹊跷，背后恐怕有人推波助澜。”
“现在网上已经有不少人被绕进去了。大家不是不愤怒，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窗外，天际线灰蒙蒙的，像一幅尚未干透的水墨画。
“晚秋，你知道我现在想到了什么吗？”
夏晚秋轻声问：“什么？”
“《老九门》。”
陆行舟抬手，指了指那份刚刚立项的项目文件。
“它写的是民国探险，故事的落脚点又在抗日救亡。正好踩在当下最容易获得认可的题材上，所以中影愿意拿出三个亿投资，媒体愿意关注，项目也能顺顺当当地推向全国。”
“可《绍宋》呢？”
听到这个名字，夏晚秋的神情也变了。
那是陆行舟在历史网文领域投入心血最多的一部作品，也是他最舍不得放下的故事。
书中的赵玖，在黄河故道上醒来。
从最初的仓皇求生，到斩权奸、聚残兵，再到收拢天下离散之人，在风雨飘摇的乱世中一点点重整山河。
有八字军将士刻在脸上的“赤心报国，誓杀金贼”。
有老将宗泽三呼“过河”后，带着一腔遗憾含恨而终。
还有那个铁骨铮铮，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一生只求还我河山的岳飞，岳鹏举。
“可惜，《绍宋》拍不了真人剧。”
陆行舟闭上眼睛。
“至少，照现在的情况，几乎不可能原样拍出来。”
“古代民族政权之间的战争，本来就涉及很多复杂问题。再加上影视改编对历史题材的要求，稍有不慎就会变得面目全非。”
“几家顶级影视公司找过我们，拿来的方案倒是一个比一个漂亮。”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冷笑。
“他们打算把金人改成虚构的异族蛮夷，宋金两国的国号、地名全部换掉，再套上一层架空世界观。更有甚者，还想给岳将军安排几段缠绵悱恻的三角恋，让他在战场上杀敌，在后宫中谈情说爱。”
夏晚秋听得直皱眉。
“这还是《绍宋》吗？”
“所以我把方案全退了。”
陆行舟睁开眼。
“我宁愿它永远留在文字里，也不愿意为了迎合市场，把原本的故事改得面目全非。”
“至少在现在，它更适合做动漫，做漫改。换一种形式，把那段历史讲给更多人听。”
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遗憾。
每次看到《老九门》这样的大项目顺利立项、投资、选角，他都替星秋文化高兴。
可一想到《绍宋》，心里又像压着一块石头。
一部作品能不能拍出来，有时候并不只取决于它写得好不好。
“可是如今，居然有人开始讨论岳飞算不算民族英雄。”
“如果连岳飞都不算民族英雄，那么我们这个民族，还有什么东西值得后人引以为傲？”
少年的声音在宽敞的办公室中回荡。
夏晚秋怔怔地看着他。
在她印象中，陆行舟大多数时候都是一副举重若轻的模样，遇到事情总能游刃有余。
可此刻，他却为了八百年前的一位将军，动了真气。
他不是在为自己的作品抱不平，也不是在借题发挥。
他是真的不甘心。
不甘心那些曾经浴血奋战的人，被后来者轻描淡写地抹去功绩；更不甘心有人处在今天的安稳环境中，反过来指责那些为守住家国而死的人不识大体。
夏晚秋走上前，抱住了他。
“电视剧拍不了，是时代的局限，也是整个行业的遗憾。这不是你的错。”
“但你别忘了，你手里有的，从来不只有一台摄像机。”
“你是陆行舟啊。”夏晚秋抬手，轻轻抚平他紧皱的眉头。
“西湖岳王庙，不是挥毫写下了《满江红》吗？”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你写下的那些字，能让多少读书人停下脚步？又能让多少人重新记起岳飞？胶片会褪色，电视剧也许会被遗忘，可诗和歌不会。只要还有人读、有人唱，那些故事就不会消失。”
夏晚秋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既然那些公知在叫嚣，既然有人装聋作哑，既然荧幕的脂粉气已经快把真正的男儿气概淹没了……”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渐渐有了力量。
“那你就用笔写首歌。”
“为岳飞写，为岳家军写，也为那些明明已经过去八百年，却依然不该被忘记的人写。”
“写一首真正的战歌。”
“让听过的人知道，什么叫精忠报国，什么叫还我河山。也让那些今天还在质疑岳飞的人，听听历史的声音！”
这番话落下，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陆行舟浑身一震。
气窗没有关严，冬日的风钻进房间，掀动了桌上的纸页，也吹起了他的衣摆。
窗外，上空的铅灰色云层正被狂风推动，层层翻涌。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风波亭。
看见那个身受重刑、遍体鳞伤，却依旧不肯低头的将军。
他手中似乎还握着那杆沥泉枪。枪身已经斑驳，锋刃却依旧寒光凛凛。
八百年风雨过去，曾经的血与火早已沉入历史。可那个不肯低头的身影，却仿佛始终站在那里。
是啊，夏晚秋说得对。
文人的笔，未必只能写风花雪月。
有时候，它也可以是刀，是枪，是一声隔着千年仍不肯消散的呐喊。
“好！”
“既然他们觉得岳飞不配当英雄……”
“那我就写一首歌！”
“让他们好好听听，什么叫精忠报国，什么叫还我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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