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括弹动的嘎吱闷响,在积雪深处接连传出。
走在最前头的二十几个倭国苦力,身子直挺挺栽了下去。
底下是足足三尺深的连环陷阱。坑底密密麻麻倒竖着成人手臂粗的白蜡木刺。
木刺早就被北方的严寒冻得梆硬,顶端削得极尖。
人体带着重力砸落下去,尖锐的木头直接扎透了单薄的麻布裤管。
肉体被生生捅穿的声音连成一片。
腿肚子、脚底板被扎了个对穿,更有倒霉的,直接被长木刺顶穿了肚皮。热气腾腾的内脏混合着鲜血,一股脑往外涌。
刺鼻的腥臊血气升腾起来,被北风一卷,直扑后方人群的口鼻。
底下的人没死透。凄厉的哀嚎声震天作响。
有人两只手死死握住大腿上的木刺,拼命往外拔,温热的血水直接呲出半米高。
后头跟着的两千号先锋队,齐刷刷定在了原地。
前排几个手里端着破木棍的足轻,两只脚抖成了筛子。
草鞋在雪地里往后磨蹭,带出一溜乱七八糟的泥水印子。
没人敢再往前迈半步。
大内义弘被挤在人群正当中。
坑里淌血的下属嚎得撕心裂肺。
大内义弘越过前方错乱的人头,直视后方的高坡。
高坡上,大明水师千户常震跨坐在高大的战马上。手里拎着一根黑牛皮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地抽打着厚底皮靴。
几千玄铁重装骑兵列阵排开。没一个人出声。连战马的喘息声都被厚重的牛皮口罩蒙得严严实实。
大明的军阵死一般寂静。
大内义弘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大明爷爷要的是听话的恶犬。能把这片林子给啃秃的恶犬。
遇上这几个烂坑就趴窝,那就是连当狗都不配的废物。在那些大明将军的字典里,连雷都排不明白的玩意,只配剁了喂王八。
天朝的良民户籍,就在林子那头。
这泼天的富贵,绝不能断送在这帮软蛋手里。
“八嘎!”
大内义弘胸腔鼓起,一声破锣嗓子在雪原上炸开。
一把攥住身侧监工的腰带,他硬生生把对方挂在腰间的生锈铁刀连带刀鞘扯了过来。
抽刀出鞘。
大内义弘拖着不太利索的右腿,撞开挡路的苦力,直奔队伍最前头。
顶到那个退得最快的足轻面前。大内义弘两手卡死刀柄。
半句废话都没有。
刀锋带风,冲着那足轻的肩膀斜着抡了下去。
刀口生满了红锈,连刃都没开匀。架不住这一击下了死力气。
骨头碎裂的闷响传出。那足轻的大半个肩膀直接被砸得塌陷下去。白森森的颈骨断茬刺破皮肉,直接暴露在冷风里。
人砸进雪泥里,抽搐两下,没了动静。
两千号人的恐慌,被这一刀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
粘稠的热血溅了大内义弘半张脸。他抬起粗糙的麻布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提着还在往下滴血的铁刀,绕着队伍前排来回走动。
“谁退的!退一步,死!”
他拿破刀遥指后头的高坡。
“大明爷爷的督战大炮就在后头架着。谁敢当缩头乌龟,坏了大伙领大明天朝户籍的活路,我大内义弘先一刀活劈了他全家老小!”
两千号人被治得死死贴在原地,两手发青,攥紧手里的烂木头棍子。牙关咬紧,没一个人敢吭半口气。
“这堆烂木头陷阱算个屁事!”大内义弘一口黄痰吐在雪地里:“一帮在林子里吃生肉的野人,脑子里装的全是浆糊,能布下什么了不得的大阵!拿人命去填!死一个算一个!”
话是这么喊,大内义弘心里门清。
全靠人命生蹚,脚程太慢了。磨磨唧唧的进度,只会让大明主将认为他们是一群毫无价值的蠢材。
他转过身子,冲着后方挤成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十万降兵大声叫嚷。
“伊贺的百地丹波!甲贺的猿飞佐助!风魔一族的风魔小太郎!别缩在后头装死,全给老子滚出来!”
人海里起了一阵剧烈的骚动。
人贴人的缝隙被强行撑开。
一百多个个头矮小、身上裹着破烂灰布条的汉子,顺着人群边缘挤了出来。
这帮人在九州本岛,那是连看门狗都不如的贱民。
带刀的武士老爷拿鼻孔对他们,种地的农夫遇上他们都要吐口水躲着走。
挖地道、钻臭水沟、半夜翻墙放毒。他们平日里接的全是见不得光的下三滥活计。
但今天这光景,老天爷算是给他们开了一条通天大道。
带头的是个干瘦中年人,外号百地丹波。
右半边脸满是火烧后的丑陋红疤。右耳齐根没了一半。
他一路跑到大内义弘跟前,单条腿砸在雪地里,低下脑袋。
“大人。伊贺众四十二人。全在。”
旁边窜出一个个头刚到成年人腰间的汉子,猿飞佐助。他两手掌心平贴在雪地上。
“甲贺三十人。全凭差遣。”
队伍最后头,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肩膀上扛着一把从中截断的残破忍刀,风魔小太郎。
“风魔一族,在这站着。大人指个方向,杀谁?”
“杀你大爷!”大内义弘抡起破刀,刀尖直戳前头的黑瞎子林。
“都看明白了!底下一堆见不得光的阴毒套子!你们平日里不是吹嘘,隔着两堵墙也能听见耗子放屁!现在,去把路面上的烂机关给老子全翻出来!”
大内义弘弯下腰板,满是血污的嘴巴凑到百地丹波完好的左耳边。
“都听真切了。大明的火器营和重骑兵全在坡上盯着。活干得漂亮,你们家里那些窝在臭水沟里的小崽子,以后不用再吃死老鼠!”
“大明的花花世界,大水浇出来的两百亩熟田,大明爷爷指甲缝里随便抠点残渣出来,够你们三家世世代代吃香喝辣混几百辈子!”
百地丹波扬起脖子。
偏转过头,他隐蔽地打量着后方高坡上排列整齐的大明铁骑。
玄铁铠甲泛着冰冷的乌光。后膛枪的粗管子整齐划一地指向下方。
这才是能够碾压一切的绝对力量。这才是通天的大粗腿。
收回视线,瞥了一眼坑里还在流血的几个武士,百地丹波鼻腔里重重喷出一股白气。
平日里耀武扬威的武士老爷,到了这林子里,也就是连雷都排不明白的废物。
“大人把心搁在肚子里。”
百地丹波站起身,两只生满冻疮的手背用力搓了两把。
“摆开阵势对砍,咱们比不过吃俸禄的武士老爷。但这烂泥地里找活路摸生门,整个东海,找不出第二家比咱们手艺更精的。”
猿飞佐助在旁边接话。
“大人给句明白话。底下的机关,是全给它抠出来砸碎,还是怎么个弄法?”
“拆你个头!”大内义弘瞪大双眼,大骂出声:“你们长了一百个脑袋去抠机关?找见东西,拿破布条扎个记号!让后头的苦力绕开走!绕不开的,拿人命去把雷生蹚开!”
“懂了。”风魔小太郎咧开嘴巴,露出满口熏黄的大门牙。
“伙计们。亮底子!今天也让天朝上国的大将军们,过过眼咱们手里的活计!”
一百名忍者,轰然散开。
不排方阵,不用结队。一百个人全趴下身子,手脚并用,贴着雪皮钻进了昏暗的老林子边缘。
后方高坡上,北风呼啸。
大明水师千户常震单手举起工部刚造出来的黄铜单筒望远镜。底下这帮倭人的举动,全落在他眼里。
大内义弘手起刀落的做派,以及那帮灰布条汉子的行径,清晰可见。
“千户。那个领头带刀的矬子拔刀砍了自己人,是个知趣的狠角色。”守在侧后方的副将开口。
常震放下黄铜镜筒,戴着加厚皮手套的大手,随手拍打着马鞍上的铁环。
“这厮叫大内义弘,也算个懂点事理的明白人。”常震语调不起波澜。
“这帮外岛杂碎要是连排雷都干不利索,在大明的灶台上,连一口隔夜的酸泔水都不配喝。”
副将抬手指了指林子里贴地乱窜的灰影。
“那些人干的是他们岛上最下流的勾当,唤作什么忍者,说是专门钻泥沟半夜放毒的货色。”
“管他叫狗还是叫猫。好使就行。”常震扯紧马缰,双腿夹了夹马腹。
“黄头室韦在这老林子里布的套子太多。全拿肉身子往里面硬塞,耽搁大军的脚程。这帮会钻泥洞的耗子来得正是时候。”
常震抬起手。
“下去传军令。火枪阵列往前平推三十步。弹丸上膛。只要里头有白皮野人敢露脑袋凑热闹,全给老子打成漏勺。”
副将大声领命,手里的红底令旗向下一压。
后膛枪装填机簧的声音,整齐划一地在高坡上响起。
林子深处,积雪没过了小腿肚。
百地丹波整个人伏在雪上。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细竹竿,在正前方的雪层里来回划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