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磅铁弹贴着冻土弹跳,罗刹四千重骑的冲锋通道很快被泥浆、马尸和碎甲堵死。
铁弹撞上银色板甲,甲片连着胸骨向内塌陷。战马翻倒,骑手从马鞍上摔进烂泥,断裂的马槊铺了满地。血顺着冰缝流动,在低洼处积成暗红水洼。
老周守在土墙缺口。缴来的短斧绑在右腕,斧刃还在滴血。他咧开干裂的嘴,扯着嗓子朝壕沟内喊:
“十二磅炮!大明炮营来了!”
“将军,下令吧!出去收军功!”
壕沟里吼声四起。
伤兵抓住刀柄,硬撑着从泥水中爬起来。松开的布条重新扎紧,断枪也被人捡回手中。阵外每副银甲都能换军功,活到今日的人,谁也不肯把这份功劳让给旁人。
蓝斌始终未出声。
他站在半截军旗下,右臂垂在甲侧,左手倒提长刀。刀尖压进冻土,替他分担了大半体重。
他一直看着东侧山腰。
下一轮炮火迟迟未至。
几缕炮烟被山风吹散。炮位后方既无军旗升起,也无骑兵冲锋号传来。
副将扑到破沙袋上,朝山腰与荒原两侧查看。他左手缺了两根手指,断口蹭过麻布,血又渗了出来。
“援军怎么还不压上来?”
副将回头看向蓝斌,嗓子已经发哑。
“罗刹近卫乱成这样,只要骑兵从山后冲下来,这四千重骑一个也走不了!”
老周收住笑。他看过空荡的东侧高地,又转向正在收拢队伍的罗刹残军,短斧从掌中滑下半寸。
蓝斌亲手核过北疆各军的驻防册。
五百里内,每支边军驻在哪里,有多少马,配了几门炮,他全记得。
“主力赶不到这里。”
蓝斌拔出陷在冻土中的刀尖。
“山上至多是一支炮队。炮弹也见底了。”
老周咬住牙,将短斧重新握紧。
壕沟内无人再喊。
方才撑起身体的伤兵靠回土墙。几个年轻士卒坐进泥水,抱住膝盖喘气。炮火给了他们一条活路,这条路能通向哪里,谁也说不准。
脱脱迷失倚在死马旁,左腿发灰。老汗王用拇指刮过弯刀上的缺口,听见蓝斌的话后,抬头看向山腰。
“十二门轻炮,就把伊凡的近卫打成了这副样子。”
他停了一会儿,问道:
“大明还有多少这种炮?”
“军器局每月都在交货。”
蓝斌看过他的伤腿。
“你买不起。”
脱脱迷失哼了一声。
“我女儿嫁得起。”
“先把命拖回去,再谈你的嫁妆。”
脱脱迷失把弯刀横在腿上,没有继续争辩。
白帐日后若要复国,火炮必须从大明购买。阿依慕腹中的孩子,恰好能把这条商路拴在两家之间。至于蓝斌肯给多少,往后还得慢慢谈。
罗刹军阵后方,白熊皮大旗立在高坡。
伊凡站在铁甲战车前沿,右手扣住护栏。前军的惨叫隔着数百步传来,披银甲的近卫折损近半。
这支近卫由他亲自挑选,军饷是普通骑兵的五倍。每名骑手都分有草场,家中还有奴户。伊凡靠他们压住罗刹各部,也靠他们镇住牛蹄突厥的贵族。
督战官跪在战车下方。
“大统领,请给我两千重步兵!”
“属下从南坡绕上去,把明军炮队夺下来!”
伊凡没有答应。
“刚才一共多少门炮?”
“十二门。”
“炮位后面有多少旗?”
督战官低下头。
“山腰烟雪太厚,斥候尚未回报。”
“连炮后有多少人都没查清,你便要领两千人上山?”
伊凡抬起马鞭,指向横在阵前的人马尸堆。
“山后若伏着一万骑兵,你拿什么堵?”
督战官跪在原处,再也没有请战。
伊凡转身看向身后的各部将领。几名牛蹄突厥贵族低头整理缰绳,谁也不肯先接这份差事。
近卫受创。继续向坡口填人,伊凡手里用来压制各部的刀便要折在这里。
“前军后撤十里,重步兵出阵接应。”
“主营留在高坡结阵。南北两侧各派三队斥候,绕到山后查清炮位。抓到活口,赏二十匹马。”
督战官抬起头。
“大统领,坡口里只剩几百名伤兵。”
“那几百人守了五天。”
伊凡将马鞭放回架上。
“炮位兵力查清前,我不会再给他们送战功。”
撤兵号从高坡传向前阵。
罗刹近卫残部拖走伤员,重步兵举盾接应。攻打坡口的前军开始向西退却,后方主营仍守着高坡,弓手与火枪手也在两翼展开。
伊凡只收回伸出去的手,没有丢下整盘棋。
东侧半山腰,十二门轻炮烫得无法触碰。
炮位附近的积雪化成泥水。退出来的铜药筒散落在炮轮旁,箱子里连半发炮弹也找不到。
商团伙计坐倒在地,胸口起伏得厉害。有人抱着水囊灌了两口,又把余下的水递给炮手。
沈二从泥地里捡回狐裘,抖掉上面的雪泥,披到肩上。那本只剩半册的账簿还夹在怀里,封皮压着几个黑手印。
李掌柜解开腕上的布条,将缺口累累的军刀收回刀鞘。他拖着固定过的左腿,拄住断木往山下走。
护卫头领追上来,横身挡住去路。
“二爷,前面不能去!”
“罗刹前军只是退开,斥候很快就会上山。咱们能动的三千多人,火枪子也剩不了多少。真让重骑堵住,谁都走不了!”
沈二伸手推开他。
“沈家连货带租契,砸下了十五万两。坡口若丢,三代招牌也得赔进去。”
他举起账簿,指向远处的残阵。
“俺也得让蓝大将军在账上盖印!”
“这笔账落不了印,俺死都闭不上眼!”
沈二转头朝李掌柜喊道:
“老掌柜,你那份抚恤俺记着!”
“朝廷不给,沈家给!”
李掌柜停了一步,回头看过沈二,随后握住断木继续下山。
坡口下面埋了太多边军。李掌柜退伍十五年,直到今日,他才又走回大明军阵。
坡口内,残兵握住钝刀,仍在等下一轮进攻。
坡顶传来杂乱脚步,泥块顺着斜坡滚进壕沟。
蓝斌提刀走向缺口。老周与副将分立两侧,伤兵也举起了弓弩。
一个披狐裘的人爬上坡边,右脚踩中松土,整个人翻过斜坡,顺着泥沟滚了下来。
那人撞倒两个沙袋,头朝下栽进壕沟底部。
泥水溅了老周满身。
老周抬着短斧,半晌没能落下。副将盯着那团狐裘,手里的短刀也停在腰侧。
沈二从泥水里爬出来,吐掉口中的沙土。他顾不上整理衣袍,先把账簿举过头顶。
“蓝大将军!”
“草民沈家商团二掌柜沈二!”
“十五万两银子,炮、粮、车马,全砸在这座坡口了!”
他踩着烂泥走到蓝斌面前,把账簿递了过去。
“救命的情分往后算,您先在账上盖个印!”
五百多名残兵齐齐转过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