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低头咬住裹手布,把最后一个结勒死。
缴来的短斧绑在右腕上。
“成了。”
脱脱迷失靠在死马旁,缺了口的弯刀插在泥里。
老汗王试了两回,右腿才撑住身体,他的左腿已经发黑,靴筒里冻着硬块,伤口周围也失去血色。
脱脱迷失低头看了一阵,吐掉口里的血。
“这条腿就算带回去,也得剁。”
老周抬起独眼。
“先熬过半个时辰。”
“汉人,你这张嘴,比老子的刀还会坏事。”
脱脱迷失抓回弯刀,把刀背架在肩头。
蓝斌站在残旗下。
长刀倒提在左手,右臂垂在甲侧,伤口刚结住,又被甲片磨开,血从护腕断口流下,落进脚边的冻土。
坡口刮过一阵风,大明军旗只剩半幅,破布拍着断裂车轴,发出短促的啪啪声。
五百九十三人守在最后一段土墙后。
有人少了手,便用牙咬住刀背,有人把断腿捆在木板上,靠同袍架着站起,还能守住土墙的人,全挤到前排。
三百步外,罗刹近卫军已经越过浅沟。
四千名重骑披着银色板甲。骑手伏低身体,重型马槊搭在鞍侧,前排槊尖已经压到同一高度。
领队千夫长举起指挥剑,朝前压下。
四千匹战马开始加速。
蹄铁踏碎薄冰,泥水向后甩开,脚下冻土传来震动,土墙上的碎土也跟着往下滚。
两百步。
前排骑手将马槊夹入腋下,槊尖对准土墙缺口。
他们已经用不着顾及队形。
坡口只剩半截土墙,土墙后面,守着数百名连站立都费力的伤兵,只要重骑压过去,战马和铁甲便能把这段阵地踩平。
一百五十步。
老周举起短斧,副将把战损册塞回胸甲,右手握住刀柄,左手缺掉的两根手指才止住血,布条已经粘在断口上。
脱脱迷失把右脚踩进死马腹下,借着马尸稳住身体。
蓝斌抬起长刀。
就在这时,东侧山腰传来炮弹破空的尖啸。
第一发十二磅实心铁弹越过半山,斜着切进罗刹左翼。
铁弹砸进冻土,泥层陷下半尺,弹体借着冲力跳起,贴着马腹向前滚过。
最前面的三匹战马侧肋塌了下去。
骑手刚被甩离马鞍,铁弹便撞中第四名骑兵腰侧,银甲向内折陷,那人横着飞出,又将右边两骑撞歪。
后排还在加速,根本收不住。
战马撞上前方马尸,骑手手里的马槊扎进同伴背甲,有人拉偏缰绳,坐骑又挤进旁边队列。
罗刹左翼前锋很快堵成一团。
剩余十一发铁弹也到了。
炮弹从斜上方切入冲锋队列。骑阵刚刚提速,前后间距拉不开,前排想往两侧散,后排已经贴到他们身后。
一发铁弹打断两匹战马的前腿,余力未消,又钻入第三匹战马胸腔。
另一发铁弹落得偏高,擦过一名骑手肩甲,肩甲连着手臂一同脱落,重槊砸进泥地,槊尾扫中后方马腿。
那匹战马失去落脚处,连骑手一同翻进人群。
千夫长拉住坐骑,举剑示意左翼展开。
他的军令还没传出去,东侧山腰已经响起第二轮炮声。
这回打来的是开花弹。
十二枚炮弹越过坡面,落进骑阵中段,外壳破碎后,铁片从人马之间扫过。
战马颈侧中伤,疼得往两边乱撞,前排马头偏离冲锋方向,后排仍在向前,整条骑阵从中间挤出数道裂口。
一名罗刹骑兵抬手抓缰绳。
护腕才到胸前,铁片已经钻进颈甲,他从马鞍侧边滑落,手还挂在缰绳上,身体被坐骑拖出数丈。
后方铁蹄随后压过。
十余处人马尸堆横在冲锋路线上,前排被堵住,后排向两边避让,又撞上仍在推进的侧翼。
四千人的冲锋阵形,被两轮炮击截成数段。
老周举到胸前的短斧停了下来。
副将扑上沙袋,残缺的左手抠住麻布。
“十二磅后膛炮!”
“是咱们大明的炮!”
壕沟里的伤兵纷纷抬头。
有人用刀撑地,拖着腿往土墙边挪,有人抓回断枪,把仅剩的半截刺刀重新绑上枪口。
原先已经等死的士卒,也在泥水和尸体下面翻找兵器。
蓝斌仍站在旗杆旁,视野越过已经混乱的罗刹骑阵,看向东侧山腰。
十二门炮分成两排,架在罗刹左翼的斜上方,那处位置正好压住重骑冲锋路线,炮弹可以顺着骑阵侧面往里切。
能把十二门炮拖上那座山,来人付出的代价不会小。
东侧半山,沈二一脚踢翻丝绸箱。
成捆锦缎沿山坡滚下去,很快沾满泥浆,几名商团伙计踩着布匹搬运炮弹,脚下每一匹布都值银子,已经没人回头看。
“装弹!”
沈二抓住一块空箱板,在炮架旁用力拍了两下。
“十五万两已经扔进来了,谁还敢替我省钱?”
“给我打!”
“炮弹全送出去!”
炮位旁,李掌柜脱掉外袍。
他握住退壳杆向后一扳。铜药筒退出炮膛,落进雪中,筒口冒出热烟。
一名商团伙计抱着定装炮弹跑来,脚下踩中铜壳,身子向前栽去。
李掌柜伸手托住炮弹。
“手抬高,托住弹底。”
他朝山下看了一眼,又拍了拍炮架。
“炮口往左挪半尺。”
“罗刹骑兵正在散,别让他们跑出射界。”
伙计用肩膀顶住托架,另一人转动炮架。
炮口挪过半尺。
定装弹送进炮尾,守在旁边的老卒压下闭锁柄,锁块扣住炮膛,他抓起击发绳,朝后一扯。
炮身向后退去。
炮轮碾过垫木,在木头上压出两道裂纹。
缺了半只耳朵的老兵用铁钩勾住炮架,招呼几名伙计往回拖。
“十五年没摸炮了。”
“今天这一趟,值!”
李掌柜抬脚,把松动的驻锄重新踹进冻土。
“省点力气。”
“下一发!”
十二个炮组依次开火。
实心弹专门截断冲锋路线,哪里的人马挤到一起,开花弹便往哪里落。
炮手顾不上给炮管降温,装填手也来不及逐个清理铜壳,刚退出来的药筒还没落稳,新炮弹已经推入炮尾。
炮膛越打越热。
空药筒铺满炮轮周围,有几个滚进积雪,烧出一个个小坑。
罗刹骑阵正处于加速阶段,前后距离太近。炮弹又从斜侧切入,每一发都能穿过数骑。
银色板甲可以挡住火枪铅弹,面对十二磅铁弹,只能连着人身一同凹陷。
每响过一轮炮,冲锋队列便少掉一段。
罗刹千夫长还在挥剑整队,一枚实心弹已经削去坐骑半边头颅。
战马前腿跪地。
千夫长越过马颈,摔进泥水,他用长剑撑住地面,刚要爬起,后队受惊的战马便从他背上踏过。
督战官举剑冲向左翼。
“散开!”
“百人一队,绕开尸堆!”
几名号手拿起军号,准备传令。
开花弹落进号手中间。
飞散的铁片钻过银甲接缝,三匹战马倒向同一侧,督战官来不及躲,被夹在马尸下面,只剩一条胳膊还在外面挥动。
坡口壕沟里,残兵全在看着前方。
五日来,罗刹人用火油烧阵,用重步兵推墙,还把被俘的大明军士钉在木架上。
如今,那支披银甲的近卫军终于尝到炮火。
老周一脚踹开面前的断木。
“蓝大将军!”
“主力到了!”
“炮营压住了他们。俺也去带人冲一回,把二牛那笔账收回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