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保甲联巡

    “市易平准所”带来的新风,在南市坊间流转,如同春雨浸润着干涸的土地。商户们渐渐发现,那位年轻的总督大人,似乎并非只盯着他们的钱袋,更在意这市面能否长久地、有序地繁荣下去。一些精明的商人开始主动研究《市易条则》,甚至有人提议,由几家大商号牵头,共同订立更细致的行业规范,报请平准所备案,以彰显信阳商界的“规矩”。

    然而,商业秩序的初步建立,仅仅是信阳这块试验田里长出的一株新苗。朱炎深知,真正的根基,在于更基层、更广泛的乡村与坊巷。流民仍在不断涌入,土地清丈、丁银改革虽已铺开,但基层的控制力与信息通达,仍是薄弱环节。旧的里甲体系在战乱和赋役的重压下早已残破不堪,胥吏下乡,往往如同虎狼,非但不能安抚,反而滋生事端。

    这一日,行辕内,朱炎召集了周文柏、以及几位从“经世学堂”中选拔出来、已开始在州衙观政的年轻学子,其中便包括曾作为“观风使”深入乡里的李文博。

    朱炎没有直接抛出自己的构想,而是先问李文博:“文博,你此前下乡观风,觉得如今乡间,百姓最惧者为何?”

    李文博略一思索,恭声答道:“回部堂,学生观之,百姓所惧者有三。一为匪患,虽大军屡剿,小股流匪、溃兵仍时有出没,劫掠乡里;二为胥吏,催科征役,往往如狼似虎,甚于盗匪;三则为……乡间豪横,或勾结胥吏,或恃强凌弱,侵夺田产,欺压良善。官府政令,往往止于县衙,难达乡野。”

    “说得透彻。”朱炎点头,“大军可剿大股流寇,却难防小贼;本官可惩处不法胥吏,却难禁其借机生事;至于乡间豪横,更是盘根错节。若要政令通达,百姓安堵,非重整基层不可。”

    周文柏接口道:“部堂之意,是欲行保甲之法?”保甲之法古已有之,但前明施行多年,弊端丛生,往往沦为摊派徭役、滋扰百姓的工具。

    “是保甲,但非旧法。”朱炎站起身,走到悬挂的信阳州详图前,“旧时保甲,十户一甲,十甲一保,重在连坐纠察,以防盗贼。然执行之中,甲长、保长多为乡间富户或猾吏把持,徒增盘剥,百姓苦之。我等此番,当取其‘联’字,去其‘苛’意。”

    他缓缓道出心中构想:“其一,重组保甲。以自然村落、坊巷为单位,约十户为一‘甲’,推举一‘甲长’;数甲为一‘保’,推举一‘保正’。此甲长、保正,不按资财,而重德行与能力,需得本甲、本保多数户主认可,并报官府备案。其职责,首要在于联络传达、互助联防,而非催科征税。”

    “其二,寓于‘联巡’。各保青壮,需编练丁壮,农闲时由官府派员教导简易技击、辨识踪迹之法。以保为单位,每夜轮流派出丁壮,联合巡夜,相邻数保之间,亦需约定信号,互为声援。发现盗匪,鸣锣为号,联保共击之。如此,则乡间自成一防御网络,小股匪患难以立足。”

    “其三,赋予‘协理’之权。保甲需协助官府查报户口变动、引导新附流民垦荒落户、调解民间细微纠纷、以及……监督胥吏下乡之行止。若遇胥吏额外索需、欺压百姓,保正有权记录在案,直报州衙‘观风使’或‘市易平准所’这类专司机构核查。”

    朱炎看向众人:“此法之要,在于‘民力官督’。将部分基层治理之权,还于良善百姓之手,使其自我管理、互相监督,同时打通民间与官府之间的梗阻。官府则重在监督保甲人选是否公允,考核其履职情况,并提供必要的指导与支持。”

    堂下几人听得目光闪动。李文博更是心潮澎湃,他亲眼见过胥吏下乡的威风,也听过百姓对旧保甲的怨言。若此法能行,乡间情状或可为之一新。

    周文柏沉吟道:“部堂此策甚妙,可谓‘以民治民,辅以官力’。然推行之初,恐有两难。一者,乡间推举,难免仍有宗族、豪强影响,未必能尽得贤能;二者,百姓久受盘剥,乍闻‘保甲’,恐生抵触,需耐心引导。”

    “文柏所虑极是。”朱炎颔首,“故而,此事不可急于求成。可选一两处民风较淳、新政推行较为顺畅的乡镇先行试点。由州衙派出得力干员,如文博你们这般曾深入乡里的观风使,协同当地知县,亲自向百姓宣讲新保甲之用意、权责,主持推举,确保公正。待试点有成,再逐步推广。”

    他看向李文博:“文博,你可愿担此任,赴平昌县择一乡试行此策?”

    李文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动,躬身领命:“学生必竭尽全力,不负部堂所托!”

    数日后,李文博带着几名经世学堂的同窗以及一队抚标营兵士,来到了平昌县下属一个名为清泉乡的地方。这里地处丘陵,民风相对朴拙,此前清丈田亩、推行摊丁入亩也较为顺利。

    初始,乡民们听说官府又要行“保甲”,果然面露惧色,议论纷纷。李文博并不气馁,他请来乡中几位素有威望的老者,又在乡集空地上召集百姓,耐心解释这新保甲与旧日的不同。

    “……诸位乡亲,此番保甲,甲长、保正由大家公推,官府绝不指派!其职责,是带领大家巡夜防贼,调解邻里口角,若有胥吏无故索要钱粮,各位可告知保正,由保正记录禀报,州衙朱部堂大人亲自过问,严惩不贷!此举,是为使大家守望相助,免受盗匪胥吏之苦……”

    他言辞恳切,又拿出盖有州衙大印的明文告示,一条条解读。加之随行的兵士军纪严明,秋毫无犯,乡民的疑虑渐渐消除。

    第一次公推甲长,在清泉乡的一个村落里举行。村民们围坐在打谷场上,经过一番略显生疏但颇为认真的讨论,最终推举了一位曾读过几年私塾、为人公正、在村中颇有口碑的中年人担任甲长。那中年人既惶恐又有些激动,在李文博和乡邻的见证下,简单陈述了自己若履职将如何行事。

    当夜,由新任甲长组织,该村的青壮便开始了第一次联合巡夜。火把在乡间小路上移动,脚步声和低语声打破了夜的寂静,却也带来了一种久违的安全感。

    消息传回信阳行辕,朱炎看着李文博送来的详细禀报,脸上露出了些许欣慰之色。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清泉乡的试点还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其他地方的推广更可能阻力重重。

    但种子已经播下。这“保甲联巡”之法,若能成功,将如同在信阳的肌体下,编织一张细密而坚韧的网络,不仅防贼安民,更将成为新政向下扎根的脉络,将分散的民力凝聚起来,将官府的意志与民间的诉求连接起来。

    他提笔在禀报上批阅:“试行甚妥,着意观察,详录得失。遇有豪强阻挠、胥吏破坏者,可即行拿问,以儆效尤。”

    放下笔,朱炎望向窗外。信阳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些,院中的老树已抽出嫩绿的新芽。变革之路,道阻且长,唯有一步步,脚踏实地,方能在这明末的乱世中,真正筑起一片根基。

    第一百四十二章耧车细语

    清泉乡的保甲联巡试点,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荡开的涟漪正悄然改变着乡村的肌理。消息通过官府的邸报和往来商旅的口耳相传,逐渐扩散到信阳州的其他乡镇。有的地方乡绅百姓翘首以盼,有的则暗自观望,甚至不乏胥吏私下里抱怨此举断了他们的“常例”财路。这些反馈,通过“察探司”和仍在活跃的“观风使”体系,源源不断地汇集到朱炎的行辕。

    朱炎对此并不意外。任何触及既有利益格局的改革,必然会引来或明或暗的阻力。他深知,保甲之策能否真正扎根,除了严令推行和监督,更关键在于能否让基层百姓切实感受到新秩序带来的好处——不仅是安全,还有生计的改善。

    时令已近春分,万物复苏,正是春耕备耕的关键时节。信阳州境内,虽经战乱,但去岁冬小麦长势尚可,加上朱炎大力推行的垦荒令和水利整修,田野间已可见不少农人忙碌的身影。然而,耕作方式却仍是千百年来延续的老法子,效率低下,对抗天灾的能力极弱。

    这一日,朱炎轻车简从,只带了周文柏和几名护卫,再次来到城外的“农具改良坊”。与数月前相比,这处由旧庙改建的工坊规模扩大了不少,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和锯木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炭火和木料的气息。负责人胡老汉正带着一群匠人,围着一架样式奇特的木制器具讨论着。

    见朱炎到来,胡老汉连忙上前见礼,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部堂大人,您来得正好!您上次提点的那个‘耧车’,俺们琢磨了这些时日,总算弄出个样子来了!”

    朱炎走上前,仔细端详。这架耧车主体为木制,有三个铁制的犁铧(耧脚)并列,上方有一个盛放种子的斗,斗底有孔洞连接着中空的耧腿,后方还有一根横木供人扶靠推行。结构与他在后世资料中见过的三脚耧车大致相仿。

    “试过了吗?”朱炎问道。

    “试了,试了!”胡老汉忙不迭地点头,指着工坊后面开辟出的一小片试验田,“就在后面,请部堂移步一观。”

    众人来到试验田边,一名年轻匠人熟练地驾起耧车,前面有人牵引,扶耧者控制方向,随着耧车前进,种子通过耧腿均匀地播撒进预先开好的浅沟中,后面还有人拖着耙子轻轻覆土。一行播完,速度快,且行距、深度颇为一致。

    周文柏看得眼中异彩连连,赞道:“妙啊!此物一人牵引,一人扶耧,一日之功,怕是抵得上十数人徒手点播!且出苗必是整齐!”

    胡老汉补充道:“部堂,俺们按您说的,这耧脚间距、入土深浅都可调,适合不同粮种。这斗里的机关也改了几次,务求下籽均匀,不疏不密。”

    朱炎仔细观察着播种效果,心中也颇为满意。这“天工开物”系统提供的知识,终究需要通过胡老汉这样的能工巧匠之手,才能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生产力。他勉励道:“胡师傅和诸位辛苦了。此物若推行开来,于春耕抢种大有裨益,功在千秋。”

    他沉吟片刻,对周文柏吩咐道:“文柏,即刻令州衙工房,仿照此式样,加紧制作五十架耧车。同时,从‘经世学堂’选调十名精于算学、口齿清晰的学子,由胡师傅派人教导耧车使用、调试之法。”

    “部堂是想……?”周文柏隐约猜到了朱炎的打算。

    “春耕不等人。”朱炎目光扫过眼前绿意初显的田野,“将这五十架耧车,连同操作学子,分为十队,派往信阳州下辖各县。着各县知县配合,择取交通便利、民风较开化之乡,进行演示,并免费借予农户试用。尤其要关照那些新附的流民垦荒之地,他们缺人少畜,此物正可解其燃眉之急。”

    他顿了顿,又道:“告知各县,此乃州衙推广新农具,并非徭役。操作学子需耐心教导,不得扰民。若有匠户见此耧车式样,欲自行仿造者,官府亦不禁止,反可提供必要指点。”

    “下官明白!”周文柏领命,立刻意识到这不仅是推广农具,更是向基层展示总督衙门“重农、利民”姿态的绝佳机会,其影响或许比一纸政令更为深远。

    数日后,十支小小的“耧车推广队”便从信阳城出发,分赴各地。在平昌县清泉乡,刚刚协助完成保甲推举的李文博,也迎来了一队人马和五架崭新的耧车。

    当那奇特的“三脚怪物”在乡间土路上被演示时,立刻引来了大量乡民的围观。起初,人们只是好奇,待到亲眼见到耧车播种又快又匀,省时省力,议论声顿时热烈起来。

    “这物事真个巧妙!比俺们一把一把撒强多了!”

    “看着是不错,就怕用不惯,糟蹋了种子……”

    “官府借给咱们用?不要钱?天下还有这等好事?”

    面对乡民的疑虑,负责此地的经世学堂学子耐心解释,并邀请胆大的农户亲自上手尝试。在匠户子弟的指导下,几个年轻后生很快掌握了扶耧的技巧,驾着耧车在田里走了几个来回,看着身后整齐的播种沟,脸上露出了憨厚而惊喜的笑容。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乡间传开。前来观看和申请试用耧车的农户排起了队。保正和甲长们此时也发挥了作用,协助维持秩序,登记借用信息,安排试用田地的顺序。新推举出来的保正,原本还有些不知如何自处,此刻却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这“为民办事”的角色中。

    李文博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心中感慨。他想起部堂大人曾说过:“治政如烹小鲜,急火猛攻易焦,文火慢炖方得真味。”这保甲联巡是文火,如今推广耧车,何尝不是另一股润物无声的文火?它们都在一点点地改变着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心。

    远在信阳城内的朱炎,很快收到了各地报来的耧车推广情况。反响大多积极,尤其是流民聚集的垦区,对此物需求极大。当然,也有保守的老农持怀疑态度,或个别胥吏阳奉阴违,试图在借用环节索要好处,都被随行的学堂学子或新上任的保正记录上报,得到了及时处理。

    朱炎放下文书,走到窗边。春风拂面,带来泥土的芬芳。他仿佛能看到,在信阳州广袤的田野间,那些新制的耧车正缓缓前行,将希望的种子,连同一种名为“效率”与“秩序”的观念,一起播撒进这片古老的土地。前路依旧漫长,但每一步扎实的迈进,都让根基更为牢固。这“耧车细语”,诉说的正是这潜移默化的变革之音。(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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