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枢密院初立

    李瑾那份关于改革府兵、推行募兵的奏疏,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看似平静的朝堂之下,激起了汹涌的暗流。初始的惊涛骇浪过后,暗流并未平息,反而在皇权的有意引导和不同利益集团的激烈碰撞中,酝酿着一场更深层次的制度变革。

    两仪殿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李治斜靠在榻上,面前摊开的,除了李瑾那份原版奏疏,还有政事堂汇总上来的、经过北门学士润色后的“朝臣建言”版本,以及几位心腹重臣(如许敬宗、李勣等)私下呈递的密奏。武则天坐在一旁,手中也拿着一卷文书,是她的北门学士们搜集整理的历代兵制沿革与利弊分析。

    “募兵……募兵……”李治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奏疏上“兵为国有,将无私兵,永绝藩镇割据之祸”那几行字,眼神中交织着渴望与犹疑,“道理是好的,若能成,实为子孙万世之利。只是,牵涉太广,阻力太大。那些世家,那些军功贵族,那些靠府兵制维系的地方势力……岂能甘心?”

    武则天放下手中的卷宗,声音平静而清晰:“陛下所虑极是。改革兵制,无异于动摇国本,触动无数人的命脉。然,正因其难,才更显其必要。府兵颓坏,非止边患,实乃心腹之疾。此次吐蕃之战,幸赖李瑾力挽狂澜,又兼吐蕃内乱,方得大胜。然,军中府兵疲敝、号令不专、将兵不和之弊,已暴露无遗。若他日强敌再临,未必再有此侥幸。”

    她顿了顿,见李治凝神倾听,继续道:“李瑾所议募兵,其利有三:一可练精兵,强国防;二可集兵权,固皇权;三可省民力,安百姓。其弊亦有,首在钱粮。然,陛下请看,”她指向北门学士整理的文书,“若以关内、河东、陇右等要害之地先行试点,汰弱留强,以汰换之府兵所省田亩、免去之庸调,折算钱粮,加之朝廷近年府库渐丰,以盐铁茶税补贴,并非全无可能。至于阻力……”

    武则天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陛下,任何新政,皆有阻力。昔年太宗行科举,破门阀,阻力岂小?然其利在千秋。今陛下承贞观遗烈,国力日盛,正宜革故鼎新,奠万世之基。且陛下可知,反对最烈者,会是何人?”

    “何人?”李治下意识问道。

    “必是那些依靠府兵制,世代垄断军职、把持地方、荫庇佃户、逃避赋税的世家豪强,以及军府之中那些吃空饷、役兵如奴的蠹虫!”武则天语气转冷,“彼等所虑,非为国家,实为一己私利。陛下若行募兵,兵员公开招募,将领朝廷选派,粮饷度支直拨,监察御史入驻……彼等世代盘踞之利,将荡然无存!此乃剜其腐肉,彼等岂能不嚎叫反抗?”

    李治悚然一惊。他身为皇帝,自然知道府兵制与世家大族盘根错节的关系,但经武则天如此直白地指出反对者的核心利益所在,他立刻明白了这场改革背后的权力博弈本质——这不仅是军事改革,更是皇权与旧有既得利益集团之间的一次正面较量。

    “然则……若彼等联合反对,汹汹舆情,如之奈何?”李治仍有顾虑,他的身体时好时坏,经不起太大的政治风浪。

    “所以,不能急,不能全盘皆动。”武则天显然早已深思熟虑,“李瑾奏疏中也提到,可循序渐进,先立新军,后汰旧府。臣妾以为,当分两步走。第一步,不在全盘废府兵,而在……另立一个全新的、直属于陛下的军权总揽之枢。”

    “军权总揽之枢?”李治若有所思。

    “正是。”武则天取过一张纸,上面是她与北门学士反复商议后草拟的纲要,“陛下可于禁中,设立一全新衙署,名曰……‘枢密院’。其职权,专掌军国机要、兵籍、兵符、军械、边备、戍卫、招募、将帅黜陟赏罚等一切军务。凡天下兵马调动,五品以上将官任命,边镇防务规划,皆需经枢密院议定,呈陛下御批,方可施行。兵部仍掌武官铨选、地图、车马、甲械之政令,然具体军机调度、将帅任免之权,尽归枢密院。如此,则军权自兵部、诸卫、边镇收归中枢,集中于陛下之手。”

    这个构想,比李瑾的募兵建议更进了一步,也更直接地触及了核心——权力的集中。它绕开了“是否废除府兵制”这个暂时无解的巨大争议,直接从制度上将军队的最高指挥权和人事权,从分散的、可能被各方势力渗透的原有机构(兵部、十六卫、各都督府),收归到一个由皇帝直接控制的新机构。如此一来,无论将来军队是府兵还是募兵,其最终控制权,都牢牢掌握在皇帝手中。

    李治的眼睛亮了起来。这个提议,完美地击中了他内心深处对军权旁落的担忧。设立一个直属于自己、总揽军机的“枢密院”,将军队的核心权力抓在手里,这比遥远而充满不确定性的全面募兵,似乎更直接,也更具可操作性。而且,设立新机构,虽然也会触动旧有利益,但相比于直接废除传承百年的府兵制,阻力似乎要小一些,至少,有斡旋和妥协的空间。

    “枢密院……枢密院……”李治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越想越觉得精妙,“以枢密为名,掌军国机枢,妙!只是,这枢密院,以何人主事?其下又该如何设置?”

    武则天见李治动心,心中一定,缓声道:“此乃要害。枢密院既为陛下直掌军机之要地,主事者必须对陛下绝对忠诚,且通晓军务,在朝中无深厚朋·党,以免尾大不掉。臣妾以为,初设之时,不宜置‘使’、‘相’等固定长官,可由陛下钦点一二心腹重臣,加以‘知枢密院事’或‘枢密使’等临时差遣,入值禁中,参赞军机。其下设都承旨、副承旨若干,佐理文书机要,人选可由陛下亲自简拔忠诚干练之中低级官员或内侍省可靠宦官充任。如此,枢密院上下皆仰陛下鼻息,军权自然归于宸衷。”

    用临时差遣的心腹重臣主管,用皇帝亲信的中下级官员和宦官处理具体事务,确保这个新机构完全听命于皇帝个人,避免形成新的权力中心。这个设计,深谙制衡之道,也完全符合李治集权的渴望。

    “心腹重臣……”李治沉吟着,目光在殿内扫过,最后定格在虚空某处。许敬宗?他是皇后的人,也忠心,但于军务并不精通。李勣?威望足够,军事才能无双,但年纪太大,且是军方宿将,与旧有军府系统牵连太深,用他主事,改革恐难推行。其他宰相,要么不通军事,要么背后关系复杂……

    忽然,一个年轻、恭顺、刚刚交出兵权、又主动提出军制改革、且与任何世家大族都无甚瓜葛的身影,浮现在他脑海中。

    “李瑾如何?”李治几乎脱口而出,随即又有些犹豫,“他刚刚自请辞去王爵,又交了兵符,再让他总揽军机……是否不妥?”

    武则天心中微微一笑,面上却露出思索之色:“梁国公……确是最合适的人选之一。他精通军务,战功赫赫,在军中素有威望,且此番又首倡军制革新,见解深刻。更重要的是,他刚刚自辞王爵,以表忠心,朝野皆知他无恋栈之心,由他出面主持此事,既可示陛下用人不疑,又能以其在军中声望,减少推行阻力。况且,枢密院初设,事务繁杂,却并无直接调兵之权,只是参谋、审议、传达陛下旨意之机构。让他以‘同中书门下三品、梁国公’的身份,加‘知枢密院事’衔,专司军制改革筹划及新军筹建事宜,既可发挥其长,又不至于权柄过重。陛下可再选派一二稳重老臣,如英国公(李勣,加荣誉头衔以示尊崇但不实际负责),或刘仁轨等,同为知院事,互相参详,以示制衡。”

    这个安排,可谓滴水不漏。既用了李瑾的才干和声望来推进改革,又用“知院事”这个临时性差遣和与其他重臣的“互相参详”来限制其权力,还强调了枢密院并无直接调兵权(调兵仍需皇帝批准),完全符合李治“既要用,又要防”的心理。

    李治沉思良久,终于缓缓点头:“皇后思虑周全,此议甚善。便依此而行。先设枢密院,总揽军机,筹划募兵新军。至于全面废府兵……可从长计议,待新军有成,再缓缓图之。” 他找到了一个既能加强皇权、又不至于立即引发剧烈震荡的突破口,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日来的焦虑也舒缓了许多。

    “陛下圣明。”武则天垂首道,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枢密院的设立,不仅能集中军权于皇帝(和她),还能借此打破旧有军事体系的藩篱,安插自己人,培养新的军事力量,为将来更彻底的改革,甚至为她自己更长远的布局,打下坚实的基础。而李瑾,这个聪敏的年轻人,再次被推到了前台,扮演了改革急先锋和权力平衡关键砝码的角色。他交出了安西的兵符,却即将在帝国的心脏,获得一个影响更深远的职位——虽然这个职位,依然在皇帝(和她的)牢牢掌控之中。

    数日后,一道经过精心措辞的诏书,从大明宫发出,宣告了帝国军事指挥体系的一次重大变革:

    “朕绍膺景命,抚临万方。戡乱以武,守成以文,二者兼用,古之制也。然时移世易,兵制之弊渐显,府卫之政或弛。为固国本,强干弱枝,永绝方镇之患,特于禁中设立‘枢密院’,总天下兵马机要、边防守御、将帅黜陟、军籍符信、甲仗粮储等一应军务。凡调兵逾千,除授五品以上武职,必经枢密院议,呈朕亲决。兵部所司如故,唯军机要务,移枢密院处之。

    “以同中书门下三品、梁国公李瑾,忠勤体国,晓畅军事,加‘知枢密院事’,专司整饬军备、筹划新制、筹建新军事宜。

    “以司空、英国公李勣,元老勋旧,加‘同知枢密院事’,参赞军机。

    “以侍中、检校兵部尚书许敬宗,同中书门下三品刘仁轨,并加‘枢密副使’,协理院务。

    “其余属官,由朕亲简拔擢。诏到奉行,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诏书一下,朝野震动。

    设立枢密院,总揽军机!这意味着延续百年的、以兵部、十六卫、各都督府分掌军权的格局被彻底打破,军队的最高指挥权和核心人事权,被收归皇帝直接掌控的一个新机构。虽然诏书强调兵部职能不变,但明眼人都知道,兵部的实际权力已被大大削弱,从此沦为执行机构。

    而李瑾,这个刚刚辞去王爵、交了兵符的年轻人,居然被任命为首位“知枢密院事”,虽然只是临时差遣,且与李勣、许敬宗、刘仁轨等人互相制衡,但其地位之特殊,权限之关键,已不言而喻。他没有回到边疆掌兵,却以一种更核心、更接近权力中枢的方式,重新回到了帝国的军事决策中心。

    反对的声音不是没有。一些与旧军府系统利益攸关的官员、世家代表,纷纷上书,或言“祖宗之法不可轻变”,或言“权柄过于集中,恐生肘腋之变”,或暗指李瑾“年少权重,非国家之福”。然而,在皇帝强化皇权的决心,以及皇后一系(包括许敬宗等人)的强力支持下,这些反对的声音并未掀起太大波澜。皇帝以“此乃整军经武、巩固边防、永葆太平之举”为由,将反对意见一一驳回。李勣虽然被加了“同知枢密院事”的头衔,但他年老多病,实际上很少管事,更多是一种象征性的坐镇。刘仁轨是务实派,对府兵弊端亦有认识,对改革并不坚决反对。许敬宗则是武后的坚定支持者。

    于是,在一种微妙而复杂的平衡中,在各方尚未完全反应过来、或者还在观望权衡之际,枢密院这个全新的、直属于皇帝的军事核心决策机构,便在大明宫深处,悄然挂牌成立。它的官署设在原弘文馆附近的一处偏殿,戒备森严,出入皆需特制鱼符。首批从各部抽调、或由皇帝亲自简拔的年轻官员、宦官,开始进驻,处理从兵部、各卫府、边镇转移过来的核心军机文书。

    李瑾,也结束了他短暂的“静养”,每日出入宫禁,到那个新挂上“枢密院”匾额的殿宇“上班”。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枢密院的建立,为军制改革打开了大门,也为他提供了一个绝佳的舞台。下一步,便是以枢密院为依托,真正开始推行募兵试点,组建直属中央的“神策军”了。而他将在这个新的棋局上,与皇帝,与皇后,与朝中各方势力,展开新一轮的博弈与合作。

    帝国的军事机器,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悄然调整着齿轮。而长安城的权力格局,也因这间新衙署的设立,发生了不易察觉,却影响深远的倾斜。(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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