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帝疾沉疴重

    时间如渭水东流,悄然进入了咸亨三年的深秋。长安城外的昆明池畔,曾经荒废的旧营盘已然焕然一新。高耸的辕门,整齐的营房,操练场上尘土飞扬,口令声、脚步声、金铁交鸣声终日不绝。神策军的雏形,正在这里以惊人的速度成长。首批五千名募兵,经过严格筛选和初步编练,已初见成效,队列森严,号令统一,与暮气沉沉的府兵截然不同。这一切,都得益于枢密院的高效运转和皇帝不惜钱粮的投入。

    然而,就在这新军茁壮、朝局看似平稳的表象之下,一股令人不安的暗流,正随着日渐凛冽的秋风,在大明宫深处涌动——皇帝李治的风疾,又发作了,而且这一次,来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

    起初只是偶尔的眩晕和头痛,李治并未太过在意,依旧勉强支撑着临朝听政,批阅奏章。他不想让人,尤其是朝臣们,觉得他已然是个沉疴难起的病弱之君。枢密院的设立和神策军的筹建给了他希望,也让他绷紧了一根弦,他要亲自看着这一切步入正轨。然而,病魔从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十月初的一日大朝会。含元殿内,百官肃立。李治强打精神,端坐在御座之上,听着各部官员奏事。起初尚能维持常态,但随着时间推移,他感到眼前阵阵发黑,两侧太阳穴如同有锥子在钻凿,剧痛难忍。耳畔大臣们的声音忽远忽近,变得模糊不清。他努力想集中注意力,听清兵部尚书关于陇右马政的汇报,但视野却开始晃动、旋转。

    “……去岁新增牧马……陛下?陛下?”兵部尚书察觉到御座上的异样,奏报声停了下来。

    殿中渐渐安静,百官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皇帝身上。只见李治脸色煞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一只手死死抓住御座的扶手,手背青筋暴起,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按住了自己的额头,身体微微颤抖。

    “陛下!”侍立在一旁的高延福最先发现不对,抢步上前,低声惊呼。

    “朕……朕无事……”李治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试图挺直身体,但一阵更猛烈的眩晕袭来,他眼前彻底一黑,整个人向后一仰,若非高延福和另一个内侍眼疾手快扶住,几乎要从御座上摔下。

    “陛下!”“快传太医!”殿中顿时一片惊乱。宰相们纷纷离席上前,百官骚动。

    “肃静!”一个清越而威严的女声响起,压下了殿中的嘈杂。一直坐在御座侧后方帘幕内的皇后武则天,不知何时已起身来到御座旁。她面色沉静,目光扫过慌乱的群臣,迅速下令:“高延福,立刻扶陛下回寝宫!速传太医署所有当值太医前往蓬莱殿!诸位相公,朝会暂止,各归本署,不得喧哗!”

    她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稳住了局面。高延福和内侍们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已陷入半昏迷状态的李治,从侧门匆匆退下。武则天则转过身,面向群臣,朗声道:“陛下偶感不适,需静养片刻。诸卿且退,若有紧急政务,可呈交政事堂,由诸位相公先行议处。”

    说完,她不再多言,对几位宰辅微微颔首,便也转身,跟在皇帝身后匆匆离去,凤袍曳地,步履却沉稳依旧。

    朝会戛然而止。百官怀着各种复杂的心情,窃窃私语着退出含元殿。担忧、猜疑、不安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偌大的皇城中弥漫开来。皇帝的风疾不是秘密,但严重到当朝晕厥,这还是第一次。所有人都意识到,事情可能比想象中更糟。

    蓬莱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数名太医令、太医丞围在龙榻前,轮流为昏迷不醒的李治诊脉,个个眉头紧锁,低声商议。榻上的李治双目紧闭,面色潮红(后又转为苍白),呼吸急促,偶尔发出无意识的痛苦**。

    武则天站在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她的指甲深深掐入手心,才能维持住外表的镇定。李治的病,是她最大的隐忧,也是她权力路上最大的变数。她需要他活着,作为她统御朝臣、名正言顺行使权力的“天子”象征,但又不希望他过于健康,以至于收回已然让渡的权力。如今,这病来得如此猛烈,彻底打破了微妙的平衡。

    良久,太医令王焘(注:唐高宗时确有御医名王焘,精医术)擦着额头的汗,走到武则天面前,躬身低语,声音艰涩:“皇后殿下,陛下此症,乃风疾急性发作,邪风入脑,扰动清窍,故而眩晕头痛,乃至昏厥。陛下本就素有风疾,肝肾阴虚,肝阳上亢,近年来忧思劳倦,耗伤气血,此次发作,尤为险恶……脉象弦急而滑,舌质红绛,苔黄燥……”

    “本宫不听这些!”武则天打断他,声音冷冽,“你只需告诉本宫,陛下何时能醒?此症能否根治?日后该如何调养?”

    王焘额头见汗,噗通跪倒:“殿下恕罪!陛下之疾,沉疴已久,根治……恐难。眼下需施针用药,先稳住病情,促其苏醒。至于日后……需绝对静养,万不可再劳心费神,尤忌忧思恼怒,否则……否则恐有中风偏瘫之虞啊!”他说到最后,已是声泪俱下。

    绝对静养,不可劳心费神。这八个字,像重锤一样敲在武则天心上,也决定了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朝局的走向。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然:“本宫知道了。你们务必竭尽全力,用最好的药,最稳妥的针法,务必让陛下早日苏醒。陛下安危,系于尔等一身!”

    “臣等必竭尽全力!”太医们伏地叩首。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大明宫都笼罩在一片压抑之中。李治在昏迷一天一夜后,终于悠悠转醒,但状况极差。头痛欲裂,视线模糊,甚至有一段时间完全失明,之后虽恢复了些许光感,但看东西已是重影。四肢无力,需要人搀扶才能勉强坐起片刻。更糟糕的是,他变得异常畏光和畏声,稍有强光或大些的声响,就会引发剧烈的头痛和呕吐。

    他彻底无法处理政务了。甚至连阅读简短奏章都难以做到,看不上几行字便头晕目眩。说话也气若游丝,断断续续。曾经那个虽体弱但依旧试图掌控一切的帝王,如今只能虚弱地躺在厚厚的帷帐之后,忍受着病痛的折磨和无能为力的煎熬。

    朝政却不能停滞。帝国庞大的机器每日都在产生无数需要决断的事务。边关的军报,地方的灾情,官员的任免,财政的收支,刑狱的裁决……以往,这些最终会汇聚到皇帝的案头,由他朱批定夺。如今,这个最高决策者倒下了。

    最初的几天,重要的政务被送到蓬莱殿,由内侍诵读,武则天在一旁听取,然后轻声与帐幔后的李治商议,再以皇帝的口吻下达旨意。但这个过程对李治而言痛苦而低效,往往说不了几句就疲惫不堪,头痛加剧。而一些不那么紧急但同样重要的事务,则堆积在了政事堂。

    很快,一个默契的、未经明言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安排形成了:皇后武则天,开始更深入、更直接地接手政务。

    首先,她以皇帝需要绝对静养为由,下令所有奏章文书,先送呈她过目。她会先进行批阅,提出处理意见,形成“批条”,然后再将最重要的、或她难以决断的,连同“批条”一起,送到李治榻前,用最简略的方式告知,获得皇帝含糊的点头或“嗯”、“可”之类的回应后,便以皇帝的名义下发执行。到后来,连这个形式也渐渐简化,许多事务,只要不是涉及皇位继承、对外征伐、三品以上高官任免等最核心的几项,她直接批红处理,事后才择要向李治“汇报”。

    其次,政事堂的宰相会议,她开始频繁“垂询”。最初是派宦官去听取会议概要,后来逐渐变成在偏殿设一纱帘,她坐在帘后,直接听取宰相们议政,并随时发问、指示。许敬宗、李义府等后党成员自然积极拥护,刘仁轨、上官仪等相对中立或对皇后理政心有疑虑的宰相,在皇帝病重、太子年幼的现实下,也无法公然反对皇后“暂摄”政务——毕竟,国事不能停摆。况且,武则天处理政务展现出的精明、果决和效率,也让他们暗暗心惊,不得不承认,这位皇后确有治国的才能。

    再次,她通过北门学士,牢牢掌握着诏敕的起草和信息的传递。北门学士的成员,如元万顷、刘祎之、范履冰等人,实际上成为她的私人秘书班子,许多重要的决策和人事意图,都通过他们起草的诏书得以体现。

    朝堂之上,渐渐形成了一种新的常态:皇帝陛下沉疴在身,需长期静养;皇后殿下贤明果决,代掌国政;太子殿下(李弘)虽已成年,参与一些政务学习,但显然还不足以独当一面;而宰相们则在皇后的主持下,维持着朝廷的运转。

    在这新的权力格局中,有一个人位置微妙而重要——梁国公、同中书门下三品、知枢密院事李瑾。

    他没有像许敬宗那样明显地依附于皇后,也未曾对皇后理政表示过公开的拥护或反对。他依旧每日前往枢密院署理公务,神策军的筹建、边镇防务的调整、军制改革的细化方案,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他也会按时前往蓬莱殿“探病”,隔着帘幔向皇帝简单汇报军政要务(虽然李治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含糊应一声),表现出对皇帝的绝对忠诚和尊崇。

    同时,对于皇后过问的军政事务,只要是符合制度、有利于国事的,他也都给予充分的配合和尊重。在政事堂会议上,当皇后垂询时,他发言严谨客观,就事论事,既不过分逢迎,也无刻意疏离。在神策军将领的任命、边镇轮防的调度等具体事务上,他严格执行枢密院制度——拟定人选或方案,呈报(名义上是给皇帝,实际上多由皇后代决)。当皇后提出不同意见时,只要不违背基本原则,他也能从善如流。

    他就像一枚定盘星,在皇帝病重、皇后崛起的微妙时刻,以其特殊的身份(皇帝信任的军事改革主持者,位高权重的宰相之一)和务实的态度,稳住了军方,也间接支撑了朝局的平稳过渡。许多观望的、心中忐忑的文武官员,看到李瑾如此“正常”地履行职责,既不与皇后对抗,也不谄媚依附,心中的不安也稍稍减轻。毕竟,连最敏感的军权,都在按部就班地改革运行,似乎也说明了局势仍在可控范围。

    这一日,李瑾从枢密院出来,再次前往蓬莱殿“请安”。殿内药味浓重,帘幕低垂。李治半靠在榻上,双目紧闭,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蜡黄。武则天坐在榻边不远处,正在翻阅一本奏章。

    听到通报,李治微微睁开眼,视线模糊地朝李瑾的方向“看”了一眼,喉咙里发出一点声响,算是回应。武则天则放下奏章,对李瑾点了点头,目光平静无波。

    李瑾如常行礼,简要汇报了神策军首批士卒已开始正式操练新式阵法的进展,以及安西、陇右冬防的安排。李治只是偶尔“嗯”一声,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汇报完毕,殿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李治有些粗重的呼吸声。良久,武则天轻轻叹了口气,对李瑾道:“梁国公辛苦了。陛下龙体欠安,军政大事,还要你多多费心。枢密院所奏之事,陛下与本宫皆已知晓,就按章程去办吧。遇有不决,可随时入宫禀奏。”

    “臣遵旨。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唯愿陛下早日康健。”李瑾躬身道,语气恭谨。

    退出蓬莱殿,深秋的凉风拂面。李瑾回头望了一眼那被重重帘幕和药气笼罩的宫殿,心中明白,一个时代正在悄然改变。皇帝的病,比他预想的还要沉重。而那个坐在榻边的女人,正在以无可阻挡的姿态,一步步走向帝国权力的最前台。

    平衡已被打破,新的格局正在形成。而他,需要在这新的棋局中,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和步法。至少目前,专注于“知枢密院事”的本职,练好新军,推进军改,是无论对卧病的皇帝,还是对理政的皇后,亦或是对这大唐天下,都最为稳妥和有益的选择。

    他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迈步走入渐起的暮色之中。身后,蓬莱殿的灯火,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孤清。(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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