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平衡终达成

    盛夏的暑气,在长安城上空蒸腾,却似乎难以侵入大明宫深处那座新挂“枢密院”匾额的偏殿。殿内四角置有冰鉴,丝丝凉意弥散,驱散了外间的燥热。李瑾端坐在主位下首的案几后,面前摊开着一卷刚刚由兵部、户部、将作监等部门会签完毕的文书——《神策军初建章程及用度预算总览》。墨迹犹新,朱印赫然,标志着帝国第一支完全按照募兵制构想筹建、直属于枢密院(亦即皇帝)的新军,正式进入了实施阶段。

    殿内并非只有他一人。枢密副使许敬宗、刘仁轨分坐两侧,十几名从各部抽调、经皇帝简拔的枢密院承旨、副承旨等属官,则按品级坐在下首,人人面前都有文书笔墨,气氛肃穆而高效。这是枢密院设立月余以来,逐渐形成的议事常态。

    “诸位,”李瑾放下文书,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神策军筹建章程,各部已然用印,陛下亦已朱批‘照准’。接下来,便是执行。招募布告,三日内须发往关内、河东、河南诸道,明确年龄、体魄、技艺标准及粮饷待遇。营址勘定,就选在长安城西昆明池畔旧营地,需加紧修葺,务于两月内可入驻五千人。首批军械甲仗清单,将作监与少府监需按章程所示,限时拨付。粮饷由太仓及左藏库按季支给,度支司需做好核算,监察御史入驻前,每一文钱都需有明账。”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将一项项任务分解下达,指定负责的承旨官员,并明确时限和要求。被点到的官员无不凛然应诺,迅速记录。许敬宗捋须点头,对李瑾的务实干练颇为赞赏。刘仁轨则更关注细节,不时插言询问或补充,李瑾皆耐心解答,能采纳的当场采纳,不能立刻决定的,则记录在案,容后与两位副使商议或请示皇帝。

    “募兵一事,关乎新制成败,亦为天下所瞩目。”李瑾最后强调,语气严肃,“务必秉持‘公开、公平、择优’六字。严禁冒名顶替,严禁勒索钱财,严禁籍贯歧视。凡合格入选者,无论出身士庶,皆一视同仁,录入军籍,享同等粮饷。此乃陛下明诏所示,亦为新军立信之基。若有违者,无论何人,严惩不贷!”

    “谨遵钧命!”众属官齐声应道。他们大多是中青年官员,或是科举出身,或是门荫入仕但素有才干,被皇帝从原有部门中挑选出来,进入这个充满希望也充满挑战的新衙门,心中既有抱负,也知责任重大。李瑾这位年轻的上司,虽然位高权重,但处事公允,不摆架子,凡事有章法,且背后站着皇帝皇后,让他们觉得跟着做事,虽有压力,却也痛快。

    议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各项事务安排妥当,属官们领命各自忙碌而去。殿内只剩下李瑾、许敬宗、刘仁轨三人。

    许敬宗笑道:“梁国公统筹得当,诸事井井有条。看来不需多久,我枢密院便能将这神策军的架子搭起来了。”

    刘仁轨则道:“章程虽好,执行尤难。募兵布告一出,天下健儿汇聚,甄别、安置、初训,千头万绪。昆明池营房修葺,钱物料工,亦需紧盯,以防宵小从中渔利。此乃开端,万不能有失。”

    李瑾拱手道:“二位相公所言极是。章程不过纸面,落到实处方见真章。瑾年轻识浅,经验不足,日后还需二位相公多多提点,遇有难处,亦需借重二位相公威望,协调各方。我等同心戮力,方能不负陛下重托。”

    他态度谦逊,将许敬宗和刘仁轨摆在“前辈”和“依靠”的位置,两人心中受用,连连表示自当尽力。许敬宗是后党中坚,自然支持;刘仁轨是务实能臣,见李瑾并非夸夸其谈之辈,做事扎实,也渐渐收起了最初的些许审视,转为合作。

    这便是李瑾在枢密院内经营的“小平衡”:尊重两位副使,尤其是德高望重的刘仁轨;充分放权给具体办事的属官,激发他们的能动性;自己则把握大方向,协调关键资源,并将所有重要进展和决策,事无巨细地通过每日简报或适时召对,向皇帝李治汇报。他让皇帝感觉到,枢密院在高效运转,但一切都在皇帝的掌控和视线之内。

    数日后,神策军募兵布告以六百里加急发往各道,同时也在长安东西两市及各城门张榜公布。布告内容详实,条件优厚:年龄十八至三十,身高体健,无残疾恶疾,略通拳脚弓马者皆可应募。一经入选,即为“神策军士”,享月粮两石,钱八百文,四季有衣,立功厚赏,阵亡优恤。比起府兵需自备资装、服役无常、赏罚不均,吸引力不言而喻。

    消息传出,关内震动。有嗤之以鼻的旧军子弟,认为“募兵乃乌合之众,焉能与我世代将门相比”?但更多是生活无着的破产农户、逃离军府的疲敝士卒、心怀壮志的市井少年、甚至一些渴望靠军功改变命运的寒门子弟,纷纷涌向各州府指定的报名点。长安附近的报名处更是人满为患,需要金吾卫维持秩序。

    与此同时,李瑾主持拟定的《武学训典》(基础训练大纲)和《阵图新略》(结合火炮、火枪等新式武器的战术操典)初稿,也送到了李治的案头。李治翻阅着那些图文并茂、细致入微的训练方法和战术想定,尤其是其中强调的“忠君爱国、令行禁止”的思想·操练,以及针对火炮、强弩、骑兵、步兵协同的种种新颖战法,心中越发满意。李瑾不仅是在建军,更是在为他打造一支思想、装备、战法全新的忠诚军队。

    朝堂之上,关于枢密院和募兵制的争议,并未完全平息,但风向已然悄悄转变。最初的激烈反对,在李治的明确支持和武后的暗中策应下,被压制下去。随着神策军筹建进入实质阶段,且章程严谨、待遇公开,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开始观望甚至转向支持。毕竟,谁都看得出来,皇帝推行此事的决心异常坚定。而李瑾踏实稳健的作风,也渐渐赢得了一些务实派官员的好感。

    这一日朝会,议题之一便是西北边防调整及安西、北庭大都护的人选。由于李瑾交还了安西大都护印信,吐蕃平定后,安西、北庭的格局也需重新规划。兵部提出了几个人选方案,多为宿将。

    李治在御座上听了半晌,不置可否,忽然点名问道:“梁国公,你久在安西,熟知边情。依你之见,何人可当此任?”

    李瑾出列,恭声道:“陛下,安西、北庭,地处要冲,民族杂处,新定之后,宜用老成持重、熟悉胡情、且能抚能剿之将。臣以为,检校左骁卫大将军、安西副大都护王方翼,久在边陲,威惠并著,吐蕃之战亦立殊功,可升任安西大都护。至于北庭,原都护骆弘义,处事稳健,可留任,以保平稳。另,此番西征,陇右诸军亦多有功勋,如黑齿常之、郭待封等将,皆可酌予提拔,分镇要地,以示陛下赏功不忘,亦可收稳固边陲之效。”

    他推荐的人选,王方翼是实际主持安西战后事务的副手,提拔他顺理成章;骆弘义留任,保持北庭稳定;黑齿常之、郭待封是此番西征的功臣,提拔他们既能酬功,又能将李瑾在军中的旧部(但已无直属关系)安置到关键岗位,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平衡——既用了“李瑾系”的将才,又让他们分散各地,无法形成合力。这个建议,既体现了他对边情的了解,又完全出于公心,毫无结党营私之嫌。

    李治听了,微微颔首,看向其他宰相:“诸卿以为如何?”

    李勣颤巍巍出列:“老臣以为,梁国公所荐甚妥。王方翼沉稳有谋,足当大任。骆弘义留任,可安北庭。黑齿、郭等将,正当其用。”

    许敬宗、上官仪等人也纷纷附和。李瑾的建议合情合理,且避开了最敏感的人事安排,众人自然无异议。

    “准奏。”李治一锤定音,“即授王方翼为安西大都护,骆弘义仍领北庭都护。黑齿常之授右武卫将军,出镇凉州;郭待封授左威卫将军,出镇鄯州。其余有功将士,着兵部论功行赏,尽快落实。”

    “陛下圣明!”众臣山呼。

    这件大事的议定,过程顺畅,结果公允,让许多朝臣对李瑾的印象又好了几分。他不再仅仅是那个“幸进”的年轻功臣,而是逐渐展现出一个能够参与核心决策、且思虑周全的能臣模样。

    散朝后,李治单独将李瑾留了下来,在两仪殿侧殿赐茶。

    “爱卿近日操劳,朕都看在眼里。”李治啜了一口参茶,语气温和,“枢密院初建,便能如此有条不紊,神策军筹建亦步入正轨,边将任用之议,也深合朕心。你做得很好。”

    “此乃臣分内之事,皆赖陛下信任,皇后殿下支持,同僚协力。”李瑾谦道。

    “嗯,”李治放下茶盏,沉吟片刻,道:“如今枢密院已上轨道,神策军亦在筹建。然军制改革,非一日之功,更需通盘筹划,与国政相协。你既为同中书门下三品,于政事堂会议,往后可多发表见解,不必仅限于军务。治国如烹小鲜,文武之道,一张一弛。朕望你,不仅要为朕铸剑,亦要为朕分忧,参赞全域。”

    这话,无疑是在原有“知枢密院事”的军事权限基础上,进一步赋予了李瑾参与全面朝政的权力和期待。虽然“同中书门下三品”本身就有参政议政的资格,但皇帝亲口强调,意义不同。这意味着李瑾正式被纳入了帝国最高决策圈的核心范畴,虽然排名靠后,但话语权已然不同。

    李瑾心中了然,这是对他近期表现满意的奖赏,也是新的期许和捆绑。他立刻离席谢恩:“陛下隆恩,臣感激不尽,必当竭尽愚钝,于军国大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以供陛下采择。”

    “好,好。”李治满意地笑了,笑容中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轻松。他看着眼前这位恭顺、能干、又懂得分寸的年轻人,心中那最后一点因“功高震主”而起的芥蒂,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已被对方一连串的忠诚表现和切实业绩所消融。至少目前看来,李瑾是他可以倚重,也能让他放心的臣子。有他在枢密院掌军改,在政事堂参朝政,自己似乎可以稍微从繁杂的军政事务中抽身,安心养病了。至于皇后……有她和李瑾内外呼应,朝局当可无忧。

    “朕有些乏了,你且退下吧。好生办事,勿负朕望。”李治挥了挥手。

    “臣,告退。”李瑾行礼,缓缓退出殿外。

    站在两仪殿高大的台阶上,夏日炽烈的阳光有些刺眼。李瑾眯起眼,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殿飞檐,和更远处长安城隐约的轮廓。

    交出兵符,是打消皇帝疑虑的第一步。

    辞去王爵,是表明无野心的第二步。

    设立枢密院、推行募兵,是展现价值、巩固皇权、同时为自己赢得关键职位的第三步。

    如今,初步参与全面朝政的权限被给予,是皇帝信任加深、新的权力平衡达成的标志。

    他用了数月时间,以巨大的“牺牲”(兵权、王爵)和切实的“贡献”(军改方案、枢密院运作),成功地将他与皇帝之间“功高震主”的危险关系,扭转为了“君臣相得、各司其职”的相对稳定状态。皇帝掌握了军队的最高控制权和最终决策权,安心了;他则获得了在帝国军事改革和朝政决策中发挥重要影响的实权位置,安全了。武后则在这个过程中,加强了其对朝局和军权的影响力。

    这是一个脆弱而微妙的平衡。皇帝的信任基于他的忠诚表现和身体状况,武后的支持基于共同利益和政治需求,而他的地位则基于皇帝的信任和自身的不可或缺性。任何一方的变化,都可能打破这个平衡。

    但至少,眼下风暴暂息,他在这座权力迷城中,赢得了一处相对稳固的立足点,和一段可以放手施展的时间。神策军需要建成,军制改革需要深入推进,朝政中还有许多他关注的事情……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枢密院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稳,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棋盘还在,博弈未止。只是,他已然从一枚可能被弃的“过河卒”,变成了一位可以在更广阔棋盘上落子的“棋手”。下一步,该是将这初步的平衡,转化为真正的实力和布局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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