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熙熙攘攘、议论纷纷的人群外围,站着一个身材消瘦、背着一把缺了口的厚背大刀的中年汉子。
他叫王二,江湖人称“铁掌王二”。
这名号听着响亮,其实也就是在京城南城的贫民窟里稍微有点名气。他练的是家传的铁砂掌,一双手掌练得跟熊掌似的,粗糙厚实,开砖裂石不在话下。
此刻,王二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抹冷笑,眼神里满是作为“江湖前辈”的矜持和不屑。
“哼,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东西。”
王二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对着身边几个正蠢蠢欲动的小年轻教训道:“咱们习武之人,讲究的是风骨!是气节!朝廷鹰犬,给点臭钱就想买断咱们的脊梁骨?做梦!”
他拍了拍背后那把除了铁锈只剩下豁口的大刀,傲然道:“我王某人,就算是饿死,就算是这辈子再也吃不上一顿饱饭,也绝不会去干这种丢人现眼的事!修路?那是泥腿子干的活!我这双手,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搬砖的!”
几个小年轻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脸上顿时露出了惭愧的神色。
“王大侠说得对!是我们浅薄了!”
“对!咱们要有骨气!不能为五斗米折腰!”
王二满意地点了点头,肚子却在这一刻很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雷鸣般的“咕噜”声。
声音之大,周围一丈之内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二那张被风霜吹打得黝黑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试图掩饰过去,“咳咳……这……这是早起练功,气沉丹田的声音。懂不懂?这是内力深厚的表现!”
就在这时,一阵诱人的肉香,突然从不远处的官道上飘了过来。
那香味,浓郁、霸道,带着油脂特有的芬芳和香料的醇厚,像是一只无形的小手,死死地勾住了在场所有人的鼻子。
王二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为了冲击行气境中期,他上个月咬牙花光了积蓄买了一支“百年老参”,结果突破失败,如今正是囊中羞涩的时候,已经连着吃了三天的咸菜滚豆腐。
顺着香味看去,只见一个穿着便服、却难掩行伍锐气的胖子,正红光满面地从一辆马车上跳下来。这胖子手里提着两坛封着红泥的上好女儿红,腋下夹着一个油纸包,那诱人的肉香就是从这油纸包里散发出来的。
更让人眼红的是,这胖子腰间还挂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随着他的走动,里面发出“哗啦啦”的银币撞击声,简直比仙乐还要动听。
“哎哟?这不是王哥吗?”
那胖子眼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外围吞口水的王二。他眼睛一亮,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脸上的肥肉随着步伐一颤一颤的,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富贵气。
王二愣了一下,眯着眼睛仔细辨认了半天,才不敢置信地叫出声来:“李……李四?你是那个当了千户的李四?”
也不怪王二惊讶。
几年前,这李四还是个跟他一起在城南瓦肆练摊的散修,后来李四觉得江湖路难走,一咬牙去投了军。凭着一身横练功夫和不怕死的劲头,短短几年就爬到了御林军千户的位置。
那时候王二还笑话他,说当兵是给朝廷当狗,哪有在江湖上逍遥自在,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可如今看来,这“狗”当得不仅油水足,还比他这个“自由人”阔绰多了。
“是我啊!王哥!”
李四哈哈大笑,那爽朗的笑声里充满了底气。他一把搂住王二的肩膀,热情地把手里的油纸包往王二怀里一塞。
“还没吃早饭吧?来来来,刚出炉的酱肘子,热乎着呢!这可是‘天福号’的肘子,以前咱们在瓦肆练摊的时候,那是想都不敢想,现在哥们儿我也能随便吃了!”
王二捧着那个滚烫的油纸包,感受着那透过纸张传来的温度和那直钻脑门的肉香,心里五味杂陈。
“你……你发财了?朝廷发赏银了?”王二试探着问道,眼神却怎么也离不开李四腰间的钱袋。
“赏银?那才几个钱!那是死工资!”
李四一脸得意地摆了摆手,随即神秘兮兮地凑到王二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哥们儿我是去了趟通州!还有西郊的乱石岗!咱们御林军现在可是‘皇家建筑一局’的主力!”
“通州?修路?”王二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眼神里满是震惊,“你……堂堂御林军千户,去搬砖了?”
“嘘!小声点!”
李四并没有像王二想象中那样露出羞愧的神色,反而一脸自豪地挺起了胸膛,“什么搬砖?那叫‘国家重点工程建设者’!懂不懂?陛下说了,那是为万世开太平!”
说着,李四伸出一根手指头,在王二面前晃了晃。
“六天!我就干了六天!你知道我拿了多少吗?”
王二咽了口唾沫,“十……十两?”
“一百两!而且全是面额十两的崭新龙票!”
李四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狂喜,他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花花绿绿的票子,在王二面前甩得“哗哗”响,“我是行气境初期,按理说是一天十两。但因为我那‘快刀’切石头切得平整,修路那三天给了我双倍绩效!后来去西郊修学校,陛下开恩又是双倍津贴!再加上工部尚书特批的一笔‘技术入股费’……六天,整整一百两!每天傍晚收工,当场发龙票!我拿着这票子去通州的临时钱庄,人家二话不说就给兑成了银子!不过我没全兑,这龙票现在在京城,比银子还好使,带着还轻便!”
“轰!”
王二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一百两!还是比银子更坚挺的龙票!
他辛辛苦苦卖艺一年,风里来雨里去,还要受尽白眼,抛去练功买药的开销,一年到头也未必能存下三十两银子啊!
而李四,这个当年被他笑话去当大头兵的傻子,仅仅用了六天,靠着一把刀切切石头,就赚了他好几年的积蓄?
“而且啊,王哥你不知道。”
李四似乎还嫌刺激不够,继续补刀,“那工地上的伙食,啧啧啧……早上是大肉包子配小米粥,管够!中午是红烧肉、炖羊肉,油水足得能把人滑个跟头!晚上还有夜宵!住的是大帐篷,每人发一床新棉被!那日子,简直就是神仙过的!”
说着,李四从怀里掏出一根金灿灿的簪子,在阳光下晃了晃,“看见没?这是给我媳妇买的。以前跟着我受苦,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今儿个回去,我得给她个惊喜!”
金簪的光芒,刺痛了王二的眼睛。
他想起了家里那个跟着自己吃糠咽菜、缝缝补补的糟糠之妻,想起了那个因为交不起束脩而只能在私塾窗外偷听的儿子。
那一刻,所谓的“江湖风骨”,所谓的“武者尊严”,在这一根金簪、一包酱肘子和一百两白银的沉重打击下,碎成了一地的渣滓。
“王哥?王哥你怎么了?”李四见王二发愣,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对了,我还得赶紧回去,听说今天二局开始招人了,就在兵部校场。待遇跟一局一样!你要是有空……”
李四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眼前一花。
只见刚才还一脸清高、视金钱如粪土的“铁掌”王二,突然像是一只发了狂的野猪,猛地推开人群,连背后的破大刀掉了都顾不上捡。
他一边狂奔,一边把自己脚上那双破草鞋踢飞了出去。
“让开!都给我让开!”
王二红着眼睛,声音嘶哑得像是要哭出来,“谁也别拦我!我要报名!我乃行气镜!谁敢抢我的名额,我一掌拍死他!”
刚才那几个还在感叹“王大侠风骨”的小年轻,看着王二那绝尘而去的背影,一个个目瞪口呆。
半晌,其中一个才弱弱地问了一句:“咱们……还坚持风骨吗?”
另一个狠狠地咽了口唾沫,把手里的破刀往地上一扔,“坚持个屁!晚了连屎都吃不上了!冲啊!”
……
如果说王二的“真香”是个例,那么此时此刻,发生在京城“震威武馆”里的一幕,就是整个大圣朝江湖的一个缩影。
震威武馆,曾经也是京城里响当当的字号。
馆主赵震威,乃是实打实的御气境宗师,一手“五虎断门刀”早已练到了罡气化形的地步。若是放在几十年前,凭着这一身修为,他在江湖上也是受人敬仰的一方豪强。
但这几年,随着世道太平,走镖的生意不好做,再加上他性格古板,不愿给权贵当护院,这武馆的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御气境虽然强,但也不能凭空变出银子来,更何况还要养活这一大家子人。
此刻,武馆的大堂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几十个穿着打补丁练功服的弟子,正垂头丧气地站在下面。他们的肚子此起彼伏地叫唤着,像是正在演奏一首凄凉的鼓乐。
大堂正中央,赵震威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杆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那张苍老的脸,只能看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深深的无奈和挣扎。
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张刚刚揭下来的红榜——《皇家建筑二局招贤榜》。
而在红榜的旁边,还放着一份今天一大早兵部侍郎亲自送来的烫金聘书,以及一块用红布盖着的东西。
“师父……”
大弟子手里拿着一本破破烂烂的账本,声音里带着哭腔,“账上已经没钱了。昨天小师弟练功时晕倒了,大夫说是长期断了肉食,气血亏空得厉害。再这么下去,别说练武了,弟兄们连身体都要垮了。”
赵震威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烟斗里的火星子溅落出来,烫在了他的手背上。那足以抵御刀剑的护体罡气,此刻却挡不住这心头的灼烧。
散了?
这是他师父传下来的基业啊!这块“震威武馆”的招牌,挂了五十年了!
就在今天清晨,兵部的人突然造访,说是朝廷看重他的修为和带队能力,想聘请他带着全馆弟子整体加入“二局”,并许诺了“特级技术顾问”的高位。
当时,赵震威并没有立刻答应。让他一个堂堂御气境宗师去修路?去当那被人呼来喝去的工头?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可是……
如果不去,这几十个跟着他的孩子,难道真的要活活饿死吗?
赵震威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稚嫩却面黄肌瘦的脸庞。这些孩子,有的从小就跟着他,把他当亲爹一样看待。
“师父,我不怕饿!”
一个小弟子突然站了出来,眼泪汪汪地说道,“我不去搬砖!我是练刀的!我要像师父一样,当个大侠!报纸上写的那些……肯定是骗人的!”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赵震威的心窝子。
大侠?
这世道,连饭都吃不饱,当个屁的大侠!
赵震威猛地站起身来,“啪”的一声,把手里的旱烟袋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烟杆断成了两截,就像是他心里那点可笑的坚持,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当个屁的大侠!”
赵震威红着眼睛,怒吼道,“大侠能当饭吃吗?大侠能给你们娶媳妇吗?看看你们一个个,瘦得跟猴似的,连刀都提不动了,还练个屁的武!”
大堂里一片死寂,所有弟子都惊恐地看着平日里威严的师父。
赵震威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他大步走到大门口,抬头看着那块已经有些斑驳的“震威武馆”金字招牌。
这块招牌,见证了他半生的荣耀,也见证了如今的落魄。
“来人!”
赵震威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却异常坚定,“把梯子搬来!”
在众弟子惊骇的目光中,这位平日里把招牌看得比命还重的老人,亲自爬上梯子,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将那块金字招牌摘了下来。
他抱着招牌,老泪纵横,手指轻轻抚摸着上面的每一个字,仿佛在跟一位老朋友做最后的告别。
然后,他把招牌郑重地交给了大弟子。
“收起来吧。等咱们赚够了钱,等咱们能吃得起肉了,再把它挂回来!”
说完,赵震威转身走到桌前,一把掀开了那块红布。
那下面,赫然是一块早就做好的、崭新的木制牌匾——那是兵部为了招揽他,特意定做的。
赵震威咬着牙,用钉子把这块牌匾狠狠地钉在了原本挂招牌的位置上。
众弟子抬头看去,只见那木板上写着:
【皇家建筑二局·西北先锋施工大队】
“从今天起!”
赵震威站在梯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众弟子,大手一挥,颇有一种破釜沉舟的悲壮感,“咱们不再是震威武馆的弟子!咱们是……是光荣的二局工人!”
“收拾家伙!带上你们的刀!那玩意儿切石头比切菜还好使!”
“目标西北!全员出击!给老子去赚钱!去吃肉!去把咱们震威武馆丢掉的面子,用银子给砸回来!”
“是!”
这一刻,原本死气沉沉的武馆,突然爆发出了震天的吼声。
那是对饥饿的宣战,是对金钱的渴望,也是一群走投无路的江湖人,在绝望中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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