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京城因为“震威武馆”的全员倒戈和“铁掌”王二的裸奔报名而彻底沸腾时,作为这一切始作俑者的礼部尚书孙立本,却觉得自己快疯了。
真的,如果你连续三天三夜没合眼,鼻子里塞满的全是廉价油墨和酸腐的纸浆味,耳边全是“刷拉、刷拉”这种单调得让人想撞墙的拓印声,你也得疯。
这里是礼部下属的刻印司,平日里那可是个清贵地方,印的都是些圣人教诲、科举文章,空气里飘的都该是浩然正气。可现在呢?简直就是个大蒸笼。三百多个光着膀子的刻工、印工,汗流浃背地在案台旁忙活,那一摞摞刚印出来的报纸,甚至还带着滚烫的热气,就被粗暴地塞进麻袋里。
孙立本瘫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杯早就凉透的茶,眼圈黑得像被人打了两拳。他看着那几十个因为连轴转而手臂肿胀、累得手抖的拓印师傅,还有那些已经被刷得字迹模糊、不得不紧急更换的铅活字,心里五味杂陈。
“尚书大人,这……这真的要用八百里加急送出去?”旁边的侍郎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抖,“那可是用来送边关军情的驿传啊,要是让御史台知道了……”
“御史台?”孙立本冷笑一声,把茶杯往桌上一顿,“陈直那老小子现在手里拿着尚方宝剑,正死死盯着建筑局那帮江湖人,生怕出了半点乱子呢。这时候别说用驿传送报纸,就是你把这报纸贴在金銮殿的柱子上,陛下都只会夸你贴得平整。”
他站起身,随手抽出一张刚印好的《大圣日报》。
那纸张并不考究,甚至有些粗糙,但上面那几个加粗加黑的简体大字,却像是有某种魔力,能把人的魂儿都勾进去。
《震惊!日薪一千两?皇家建筑局招募武道宗师!包吃包住包分配!》
孙立本叹了口气。这标题,一看就是那个疯子苏墨的手笔,俗,太俗了,俗不可耐。但这内容……
“日薪一千两啊……”孙立本自己念叨着都觉得牙疼,“还要‘生老病死全管’,还要‘年底双薪’,还要给‘编制’。这哪里是招工,这分明是在往江湖那个干柴堆里扔火把。”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天刚蒙蒙亮,几匹快马已经背着鼓鼓囊囊的邮袋,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刻印司的大门,马蹄铁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
“去吧,去吧。”孙立本喃喃自语,眼神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又带着一丝对未来的恐惧,“京城已经乱了,那就把这把火烧遍九州。我倒要看看,那些平日里自命清高、视朝廷如无物的江湖草莽,在这一千两银子面前,膝盖到底是不是铁打的。”
随着快马的疾驰,这张带着油墨香气的纸片,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了大圣朝的每一个角落,原本平静如死水的江湖,被狠狠地砸进了一块巨石。
江湖是什么?在很多话本小说里,江湖是鲜衣怒马,是快意恩仇,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但对于绝大多数混迹在底层的江湖人来说,江湖就是下顿饭还没着落,就是身上的衣服补了又补,就是手里的刀剑差点就被当掉换酒喝了。
此时正值深秋,寒风卷着枯叶在各地破落的客栈外打转。无数囊中羞涩的侠客缩在角落里,听着周围同样落魄的汉子吹牛,心里盘算着要是再接不到护镖的活儿,是不是该去码头扛大包了。
“哎,听说了吗?朝廷发榜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一张张皱巴巴的《大圣日报》被拍在了满是油污的桌子上。
“招工!招武林高手!给钱!给好多钱!”
这几个字像是有魔力一般,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当他们看到那硕大的“日薪一千两”时,整个客栈,不,是整个江湖底层都安静了一瞬。
那是银子的味道。
“假的吧?”有人干涩地质疑,“朝廷能有这好心?”
“上面盖着工部的大印,还有御史台的章!而且听说京城那边的‘震威武馆’早就全员加入了!”
这一刻,什么江湖风骨,什么不为五斗米折腰,在绝对的“高薪”面前,都变成了一戳就破的窗户纸。
“这活儿……老子接了!”
“我也去!妈的,与其在这儿饿死,不如去京城搏一把!”
火星一旦落下,瞬间就成了燎原之势。不仅仅是京畿周边,燕赵大地的豪杰,关东的响马,甚至是山西的刀客……三天时间,虽说江南蜀中的远客还未至,但光是这北方地界的武人,汇聚成一股浩浩荡荡的人流,目标只有一个——京城。
三天。仅仅三天。京城这个大圣朝的心脏,此刻正承受着一场史无前例的“血栓”。
顺天府尹赵正觉得自己头上的乌纱帽快要保不住了,连带着头发都要愁秃了。两万多名武者啊!那是两万个身怀利器、脾气暴躁、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火药桶!
城门外,等待入城的队伍排出了十里地。客栈早就爆满了,连柴房和马厩都住进了人。大街上随处可见背着刀剑的汉子,城墙根下更是成了露天大通铺,密密麻麻全是打坐练功的人。
“大人!大人不好了!”一名捕头跌跌撞撞地冲进顺天府大堂,帽子都跑歪了,“城南那边,青城派的和点苍派的因为抢一个破庙的过夜权打起来了!把旁边卖豆腐脑的摊子都给砸了!”
“抓!都给我抓起来!”赵正气得直拍桌子,嗓子都哑了,“告诉他们,敢在京城闹事,直接取消报名资格!把他们名字挂在城门口示众!”
“抓……抓不过来啊大人。”捕头哭丧着脸,“咱们那点衙役,哪里看得住这满城的猴子?刚要去抓,人家蹭地一下就上房顶了。而且……而且工部那边说,这些人都是未来的‘耗材’,不,是‘人才’,让咱们悠着点,别打坏了。”
赵正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这哪里是招工,这分明是引狼入室!
既然地面上管不住,那就只能求天上来管。皇宫御书房内,林休正惬意地躺在软塌上,听着赵正哭天抢地的汇报,手里还剥着个橘子。
“这么说,来的人比咱们预想的还要多?”林休把橘子瓣扔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好事啊,说明咱们大圣朝的江湖很有活力嘛。”
“陛下!”赵正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再这么下去,京城就要炸了!这群江湖人无法无天,根本不服管教,昨天还有个练轻功的在皇城根上飞来飞去,说是要‘勘察地形’,被禁军射下来了还在那喊冤,说是想提前熟悉工地!”
“噗。”林休差点被橘子汁呛到。他坐直了身子,擦了擦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人太多,那就筛一筛。”林休淡淡地说道,“告诉宋应,面试开始。不要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比武切磋,咱们招的是建筑队,不是武林盟主。要用地狱级的标准,把这群人的棱角给我磨平了。”
“是……是,陛下。”赵正愣了一下,“那这标准……”
“标准?”林休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朕亲自给他们定。”
这道圣旨一下,京城西郊的皇家建筑局临时考场,瞬间变成了所有武林高手的噩梦之地。
这里原本是一片荒地,现在却被围得水泄不通。两万名武者眼巴巴地看着那几道关卡,有人摩拳擦掌,有人面色凝重。
“第一关,力量测试。”考官是一个面无表情的工部主事,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旁边堆着一座像小山一样的花岗岩巨石。
“这还不简单?让开让开,让本大爷来教教你们什么叫力量!”
一个赤着上身、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挤开人群走了出来。他正是前些日子还在嘲讽御林军千户李四是“朝廷走狗”、如今却为了那一千两银子跑得比谁都快的“铁掌”王二。
王二瞥了一眼周围,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心里暗道:李四那个软骨头,为了点钱就去修路,真是丢尽了武者的脸。不过嘛……李四那小子才赚了一百两,这上面可是写着最高一千两日薪!我可是实打实的行气境高手,这铁砂掌更是绝活,怎么着也得给我个“特殊人才”待遇吧?
想到这里,王二走到一块半人高的花岗岩前,轻蔑地看了一眼考官,运气提气,双掌瞬间变得漆黑如铁,一声暴喝:“开!”
轰!
一掌拍下,尘土飞扬。那块坚硬的花岗岩,在他这苦练了三十年的铁掌之下,瞬间炸裂,变成了满地的碎渣和粉末。
“怎么样?”王二得意洋洋地拍了拍手上的灰,下巴抬得老高,“这可是正宗的铁砂掌,哪怕是铁板也能拍个窟窿!就算不够一千两,给我个五百两不过分吧?”
周围的武者也纷纷喝彩,虽然看不惯这人的嚣张,但这掌力确实霸道。
然而,考官皱着眉头,用手帕捂着鼻子,挥了挥手散去面前的灰尘,然后在名册上写了一笔。
“力量尚可,但控制力极差。毁坏材料,扣分。”
“什么?!”王二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那种得意的笑容僵在脸上,“凭什么?石头都碎成渣了!这还不强?”
“我们要的是铺路的碎石,不是做馒头的面粉!”考官指着那堆粉末,毫不客气地骂道,“你把石头打成这样,这灰以后一下雨全是泥浆,路还怎么修?我要的是那种拳头大小、棱角分明、大小均匀的石块!去,下一关!”
王二傻眼了。他练了一辈子武,追求的都是破坏力,谁练过怎么把石头“温柔”地打成标准件啊?
“我不服!我是高手!我……”
“不服就走人!”考官眼皮都不抬,“后面还有几千人等着呢!”
王二憋红了脸,为了那可怜的五百两,他咬了咬牙,忍了!
他灰溜溜地钻进人群,来到了第二关——“身法测试”。
“这叫梅花桩?”王二看着面前那一排高低错落的木桩,心里稍微打起了鼓。他是练硬功的,讲究的是下盘稳如泰山,这飞来飞去的活儿,可不是他的强项。
“上来吧。”考官笑眯眯地招了招手。
两个杂役抬过来一个装满水的大碗,放在王二的头顶。紧接着,又有人抬过来一袋足足一百斤重的水泥,压在了他的背上。
“听好了。”考官指着那排木桩,“从这头走到那头,水不能洒出来一滴,水泥袋不能破,脚不能落地。限时半柱香。”
王二的脸瞬间绿了。
一百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要顶着水碗走梅花桩,这简直是要了亲命!
“开始!”
王二深吸一口气,像只笨拙的狗熊一样,小心翼翼地迈出了第一步。
“咔嚓!”
脚下的木桩发出一声脆响,直接被他那沉重的身躯和不知收敛的脚力给踩断了。身子一歪,头顶的水碗“哗啦”一下,洒了他一头一脸。背上的水泥袋也滑了下来,“噗”的一声摔在地上,腾起一阵灰雾,把他呛得连连咳嗽。
全场哄堂大笑。
“淘汰……不对,记下来。”考官嫌弃地挥了挥手,“身法笨拙,破坏公物,再扣分。”
王二从地上爬起来,满脸的水泥灰,像个刚从灰堆里爬出来的泥猴子。他羞愤欲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两关结束,到了定级的时候。
王二忐忑不安地站在主考官面前,心里早就没了当初想要五百两的底气,只想着能不能给个一百两,哪怕五十两也行啊。
主考官翻了翻记录,冷冷地宣判:“力量有余,精细不足;身法笨拙,难堪大用。虽然是行气境,但只能定为‘丙等’。”
“丙……丙等?”王二咽了口唾沫,“那是多少钱?”
“按行气境基础标准,日薪十两。去碎石组报到,专门负责砸石头。”主考官把一块木牌扔给他,“这是你的工牌,别弄丢了。”
“十……十两?”
王二愣住了。
从幻想的五百两直接跌到十两,这落差让他心痛得无法呼吸。这十两银子虽然也是高薪(普通杂工才几百文,养气境才一两),但这可是行气境的“地板价”啊!
这就意味着,在皇家建筑局里,他王二就是个只有蛮力、没有技术的“底层苦力”。
“怎么?嫌少?”主考官挑了挑眉,“嫌少可以走,外面有的是行气境抢着干这活。”
“不!不嫌少!”王二吓得一激灵,一把抓过木牌。
十两也是钱啊!比江湖上漂着强多了!而且李四那一百两也是靠加班加点干出来的,自己只要肯干,凭这一身力气,肯定能赚回来!
一想到这里,王二咬了咬牙,把那点所谓的“高手尊严”彻底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但他并不知道,比起肉体上的折磨,真正的考验——那个被称为“灵魂凌迟”的第三关,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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