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内的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林休半躺在御榻上,把那份写满了各路“诸侯”名单的密折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角的玩味笑意就没消失过。
他昨晚才决定,要让这场大婚变得够“狠”,今天看着这满纸争先恐后前来“送钱”的肥羊,心中已经有了无数个炮制他们的“狠”法。
“不过……”
林休抓起一把刚进贡上来的瓜子,“咔嚓”一声磕开,眼神微微眯起。
“这名单上,似乎少了一群最贪婪,也最会算计的狼啊。”
他看着密折上那些鲜衣怒马、当街斗富的江南豪族、山东世家,轻轻摇了摇头。这些人不过是些虚张声势的土财主,真正的威胁,往往隐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这热闹喧嚣的名单里,唯独少了一股势力。
山西,晋商。
“全天下的鱼都闻着腥味儿咬钩了,唯独这群平日里最精明的老抠门,这次却安静得像只缩头乌龟?”
林休吐出瓜子皮,眼神微微眯起,透出一股慵懒却洞察一切的精光。
“不,不对。”
“会咬人的狗不叫,会算账的鬼不闹。”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发出“笃、笃”的清脆声响。
“锦衣卫的眼睛都盯着南边的金银堆,却忘了往西边看一眼。”
“西边来的,那才叫真正的‘硬菜’。”
……
京城,西直门。
与南城的喧嚣奢华截然不同,这里被一股肃杀与厚重的气氛所笼罩。
寒风呼啸,卷着大雪狠狠地拍打在城墙上。
守城的兵丁缩着脖子,正跺着脚咒骂这该死的鬼天气,忽然感觉地面传来了一阵隐隐的震动。
这震动并非千军万马奔腾那般激烈,而是一种沉闷的、连绵不绝的压迫感,就像是一条巨龙正在风雪中缓缓翻身。
“头儿,你看那是啥?”一个年轻的兵丁揉了揉被雪花迷住的眼睛,指着远处灰蒙蒙的地平线。
老兵油子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原本浑浊的眼神瞬间凝固。
风雪中,一支庞大得令人窒息的驼队,正缓缓撕裂白色的帷幕,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
没有披红挂彩,没有吹拉弹唱,甚至连一面招摇的旗帜都没有。
只有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数百头高大的双峰骆驼,身披厚重的毡布,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一步一个脚印地踩在积雪上。驼铃声被塞了棉花,只发出沉闷的“叮咚”声,仿佛是在为这支队伍进行某种神秘的伴奏。
每一头骆驼的背上,都驮着如同小山般的货物。
那些货物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但这并不能掩盖它们散发出的那股独特气息——那是混合了铁锈、煤灰与干燥尘土的味道,粗砺,刺鼻,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感。
“这是……哪来的难民?”
路边的茶摊里,几个正等着看热闹的闲汉探出头来,发出一阵哄笑。
“瞅瞅那灰头土脸的样儿,跟南边那些大老爷比起来,简直就是一群叫花子!”
“嘿,你看那领头的老头,穿的那叫啥?老羊皮袄子?这年头连倒夜香的都穿绸缎了,他也不嫌寒碜!”
哄笑声在风雪中传出很远。
那领头的老者,正是晋商魁首,乔三槐。
他年过六旬,脸上沟壑纵横,仿佛是黄土高原上被风沙雕刻出的岩石。那件被闲汉嘲笑的老羊皮袄子虽然破旧,却被打理得干干净净,领口处那一圈原本洁白的羊毛早已变成了灰黑色。
听到周围的嘲讽,乔三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紧了紧腰间那根磨得发亮的旱烟袋,浑浊的目光穿过风雪,死死地盯着那巍峨的京城城墙。
“笑吧,尽管笑。”
乔三槐在心里冷哼了一声,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南边那些蠢货,以为带几箱金子就能买通皇上的心?”
“咱们带的这东西,虽然黑,虽然沉,虽然看着不起眼……”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绵延数里的驼队,看着那一百车在风雪中黑得发亮的货物,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气。
“但这才是大圣朝的骨头!”
“没有咱们这黑金,你们拿什么去烧热这满城的炕?没有咱们这精铁,西北那三万大军拿什么去砍蒙剌人的脑袋?”
乔三槐挥了挥手,身后那支庞大的队伍瞬间停下,动作整齐得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
“进城!”
没有废话,只有这两个字。
随着他一声令下,数百头骆驼同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带着那足以压垮脊梁的重物,轰然踏入了京城的西大门。
那一刻,原本还在嘲笑的闲汉们突然闭上了嘴。
因为他们感觉到了一股气势。
那不是金钱堆砌出来的虚浮贵气,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即使在最恶劣的环境下也能生根发芽的坚韧与狠劲。
……
兵部衙门。
往日里,这里是京城最肃杀、最冷清的地方。但今天,兵部大门口却被一百辆大车堵得严严实实。
门口的守卫正要上前呵斥,却见一个穿着校尉服饰的精悍军官从门内快步走出,对着为首的车队一抱拳。
“可是山西乔三槐,乔老先生当面?”
守卫们顿时把呵斥的话吞回了肚子里,一脸震惊。这张校尉可是秦大将军的亲卫之一,竟然会亲自出来迎接一个商人?
风雪中,乔三槐从骆驼上翻身下来,动作利索得不像个六十岁的老人。
他拍了拍身上的雪花,对着那校尉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而洪亮:“草民乔三槐,应约而来。”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黑黝黝的、巴掌大小的石头,以及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刀,递了过去。
“劳烦将军通报秦大将军。”
乔三槐目光如炬,一字一顿地说道。
“就说山西乔家,给他送‘火’与‘血’来了!”
……
一刻钟后。
兵部大堂内,暖炉烧得旺,茶香四溢,但气氛却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冰冷几分。
大将军秦破根本没坐主位,而是背着手站在一幅巨大的西北防务图前,身上的煞气几乎要凝成实质。他连头都没回,声音如同冻了三尺的冰:“你就是乔三槐?”
旁边,兵部尚书王守仁倒是气定神闲,他放下茶盏,笑着打了个圆场:“老秦,人是我让请进来的。乔老先生派人递话,说有‘火’与‘血’要献给西北的弟兄们,这么大的名头,总得见一见真章。”
秦破这才缓缓转过身,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住堂下的乔三槐,充满了审视与怀疑。“火与血?好大的口气!”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身上的甲胄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跳上。“本将军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送什么。我只告诉你,我没时间听生意人念叨那些蝇头小利。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说清楚你的‘火’是什么,‘血’又是什么。如果不能让我满意……”
他走到乔三槐面前,俯下身,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一字一顿地说道:“本将军,就把你变成我军旗上的‘血’。”
面对这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乔三槐却连眼皮都没抖一下,只是直起腰,虽然跪着,但那脊梁骨却挺得笔直。
“草民不要名,也不要利。”
乔三槐面不改色,仿佛没听见那句顶在脑门上的死亡威胁,只是自顾自地伸手,解开了随身携带的一个包裹。
“草民今日,只为献上真正的‘火’与‘血’。请大将军过目。”
随着包裹打开,一股淡淡的煤烟味儿在大堂内散开。
那是几块黑得发亮、质地紧密的煤炭,以及几块泛着幽幽青光的铁锭。
秦破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在看到那几块铁锭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他是行家。
这铁锭表面有着独特的水波纹,断口处呈现出细腻的灰色晶体,一看就是经过多次锻打、去除了大部分杂质的上品精铁!
“这是……太原府的精铁?”
王守仁也坐不住了,放下茶盏凑了过来,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铁锭,“这成色,比工部下发的军械用铁还要好上三分啊!”
“尚书大人好眼力。”
乔三槐不卑不亢地说道,“这铁,是用咱们山西特有的无烟煤,配上祖传的坩埚法,烧了整整七七四十九个时辰才炼出来的。用它打出来的刀,韧性足,硬度高,砍骨头不卷刃,在极寒天气下也不容易脆断。”
说到“极寒天气”四个字时,乔三槐特意加重了语气。
秦破的眉毛挑了一下。
西北,苦寒之地。
每年冬天,边军最大的损耗不是战死,而是兵器在低温下变脆,一碰就断;以及燃料不足,导致士兵冻伤减员。
这是秦破的心病,也是兵部每年最头疼的开支大头。
“哼,东西是好东西。”
秦破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子上,语气中带着一丝警惕,“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把这一百车好东西拉到我兵部大门口,总不是为了做慈善吧?说吧,想要多少钱?”
“大将军误会了。”
乔三槐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这一百车煤铁,草民分文不取,全当是给西北将士们的见面礼。”
“不要钱?”
秦破和王守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这年头,还有商贾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王守仁沉声问道。
乔三槐深吸一口气,突然向前膝行两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草民斗胆,请朝廷开恩,准许我等修建‘京晋直道’!”
“京晋直道?”
秦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从京城修一条路,直通你们山西太原?”
“正是!”
乔三槐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太行山路险,乃是天堑。咱们山西的煤铁想要运出来,十斤货,运费就要占去九斤!每年冬天,大雪封山,那是眼睁睁看着好东西运不出来,看着西北的弟兄们挨冻受罪啊!”
他指着堂外的大雪,声音颤抖,“草民算过一笔账。若是有了水泥直道,这运费能降九成!到时候,咱们山西的煤铁就能源源不断地送往西北,送往京城!”
“草民愿立军令状!”
乔三槐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写好的血书,双手高举过头顶。
“只要路通,未来三年,山西乔家愿免费供应西北大军所需的一切煤炭与精铁!且这条路的修缮费用,乔家愿出五成!”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秦破和王守仁都被这大手笔给震住了。
三年免费供应?秦破的呼吸猛地一滞,他那颗久经沙场、早已坚如磐石的心,此刻竟狂跳起来。
他不是没听清,而是不敢信!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西北那个无底洞有多可怕,每年冬天,有多少好儿郎不是死在刀下,而是活活冻死在营帐里!又有多少次,因为兵器在严寒中脆断而被敌人反杀!
乔三槐画出的这张饼,不是什么锦上添花,而是能救活成千上万条人命的救命粮!
这承诺是真是假,在此一举!
秦破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地盯着乔三槐,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下一刻,他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乔三槐面前,一把抢过那块黑煤。
“来人!取火盆来!”
片刻后,火盆被端了上来。
乔三槐亲自将那块无烟煤扔进火盆。
仅仅过了片刻,那煤块便开始燃烧。不同于普通木炭的烟熏火燎,这煤燃烧时火焰呈现出一种纯净的幽蓝色,没有丝毫黑烟,热浪却滚滚而来,逼得周围的人不得不后退几步。
“好猛的火!”
王守仁惊叹道,“这热力,怕是普通木炭的三倍不止!”
紧接着,秦破又抽出身边的佩刀,对着那块精铁狠狠地砍了下去。
“铛!”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秦破手中的百炼钢刀竟然崩开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而那块精铁上,却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好铁!真他娘的是好铁!”
秦破眼珠子都红了,那是一种看到绝世美人……不,是看到绝世神兵时的狂热。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三万西北大军身穿精铁重甲,手持这种精铁打造的斩马刀,在草原上如同钢铁洪流般碾碎蒙剌骑兵的画面。
“火力不足恐惧症”晚期的秦破,此刻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这条路……”
秦破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乱跳。
“兵部保了!”
他瞪着一双虎目,杀气腾腾地扫视着四周,“谁敢拦着这条路,那就是断我西北弟兄的活路!那就是跟我秦破过不去!老子拆了他家的祖坟!”
王守仁在旁边苦笑,这老杀才,刚才还一脸嫌弃,这会儿就真香了?
不过……
王守仁拨动着袖子里的手指,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如果真能打通太行山,以后兵部的后勤成本将直线下降。而且有了这源源不断的优质精铁,大圣朝的军械水平将直接提升一个档次。
这不仅仅是生意。
这是国运!
“老乔啊。”
王守仁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和蔼可亲,甚至透着一股子亲热劲儿,走上前亲自将乔三槐扶了起来,顺手还帮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你看你,来就来嘛,还带什么见面礼……这煤还有多少?刚才我看那车上装得挺满的?能不能先给兵部大院匀个十车?这天儿怪冷的,咱们这些文官身子骨弱,得烤烤火……”
乔三槐看着眼前这两位大圣朝的顶级大佬,一个杀气腾腾地保驾护航,一个笑眯眯地开始“吃拿卡要”。
他那颗悬了一路的心,终于重重地落回了肚子里。
这把豪赌,赢了!
(本章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