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随着码头制高点烽火台上的干柴被点燃,狼烟伴着火光,在太仓港的上空冲天而起。
那一声声凄厉的“敌袭”,瞬间盖过了远处城里的爆竹声,将这座沉浸在除夕喜悦中的港口,硬生生地拽入了冰冷的战时深渊。
……
太仓卫指挥使顾金波,这会儿正搂着刚纳的小妾喝合卺酒。
这一年他过得挺滋润。虽然京城那边又是杀贪官又是搞基建,闹得沸沸扬扬,但太仓这种地方,天高皇帝远,加上他又是南京勋贵那边的旁支,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大人,再喝一杯嘛。”小妾娇滴滴地把酒杯送到他嘴边。
顾金波嘿嘿一笑,刚要张嘴,外面的门就被“砰”地一声撞开了。
“大人!不好了!”
亲兵队长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帽子都跑歪了,脸色煞白如纸,“烽火台……烽火台点起来了!”
“什么?”
顾金波手一哆嗦,酒洒了一裤裆。他一脚踹开凳子,怒吼道:“哪个王八蛋大过年的点烽火?是不是喝多了发酒疯?”
“不是啊大人!真的有船!好多船!”亲兵队长声音都在发颤,“把整个港口都堵死了!看着……看着像是倭寇的主力,不,比倭寇恐怖多了!”
顾金波脑子里“嗡”的一声。
倭寇?
这几年大圣朝虽然海防有些松弛,但面对倭寇那几艘破船,从来都是追着打,哪有被人家堵在家门口的道理?
“快!集结!所有战船升帆!给我冲出去撞沉他们!”
顾金波一边手忙脚乱地系扣子,一边往外跑。他虽然贪财好色,但毕竟也是武将世家出身,知道这时候要是丢了城,脑袋肯定保不住。
等顾金波气喘吁吁地爬上城头时,他彻底傻眼了。
整个太仓港,已经被巨大的阴影笼罩。
那数十艘巨型宝船已经逼近了栈桥,它们带来的压迫感,简直就像是一群远古巨兽正俯视着一群蝼蚁。相比之下,太仓卫匆忙集结的那些巡逻快船,就像是澡盆里的玩具,显得滑稽又可怜。
码头上,数千名太仓卫士兵死死地盯着那些庞然大物,手里的长矛都在抖,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源自骨子里的熟悉与震撼。
“这……这船型……”顾金波咽了口唾沫,原本要喊出的“放箭”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他虽然这几年只顾着捞钱,但小时候也是在军营里长大的,这种大圣朝特有的宝船规制,刻在他的记忆深处。
“怎么看着……这么眼熟?”顾金波喃喃自语,感觉腿肚子转筋。
就在这时,那艘如山岳般的旗舰上,突然放下了一块巨大的跳板。
“咚!”
跳板砸在码头上,发出一声巨响,激起漫天尘土。
紧接着,一队身穿黑色甲胄的士兵走了下来。
顾金波瞳孔猛地一缩。
这些士兵身上的甲胄早已破烂不堪,有的甚至只剩下几块铁片挂在身上。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在海上暴晒后的古铜色,甚至有些发黑。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沧桑,就像是刚从戈壁滩上走出来的干尸。
但是。
他们的腰背挺得笔直,就像是一杆杆永远不会折断的标枪。
他们的眼神冷漠而犀利,那是只有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眼神。被这种眼神扫过,顾金波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扒光了扔在雪地里。
在两列士兵中间,走出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人。
他没戴头盔,花白的头发被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显得有些凌乱。他身上穿着一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蟒袍,那是宫里大太监才有资格穿的赐服,此刻却满是油污和盐渍,下摆还烧焦了一块。
老人虽然看着瘦削,但每一步走得都很稳。
他走得很慢,仿佛脚下的土地是烫的,又仿佛是因为太久没有踩在坚实的陆地上,有些不适应。
当他走到码头中央时,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惊恐的士兵,越过城墙,看向了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呼……”
老人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这五年来积攒在胸口的所有浊气都吐了个干净。
随后,在几千双眼睛的注视下,这个气场恐怖的老人,竟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整理了一下那件破烂的蟒袍,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双膝跪地。
“咚!”
这一跪,极重。
他把头深深地埋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双手高举过头顶,手里捧着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匣子。
“老奴……马三宝。”
他的声音沙哑粗粝,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刺得人耳膜生疼。但那声音中蕴含的穿透力,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幸不辱命!”
这四个字一出,顾金波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了个响雷。
马三宝?
那个五年前奉先帝之命,率领大圣朝最精锐水师出海,去寻找传说中“万国图志”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那个传说中一身横练功夫达到御气境巅峰,号称“内廷第一高手”的马三宝?
他……他不是早就死在海上了吗?
明明约定三年必回,可整整四年杳无音信。朝廷在一年前甚至已经给他们立了衣冠冢。
可现在,这个活生生的传奇,就跪在自己面前?
“老奴马三宝,携万国图志、麒麟祥瑞,与海外三十六国国书……”马三宝的声音开始颤抖,那是压抑到了极致的激动,“归来向陛下复命!”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着他这一声呐喊,身后那艘巨舰上,数千名如同雕塑般的士兵,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吼声震天,直冲云霄。
这声音里没有丝毫的谄媚,只有一种经历了九死一生后终于回家的悲壮与狂喜。那是他们在无数个绝望的风暴之夜,支撑着他们活下来的唯一信念。
码头上一片死寂。
太仓卫的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顾金波张大了嘴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马三宝跪在地上,等了许久。
他预想中的欢呼没有出现,预想中的迎接没有出现。周围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远处那些士兵畏缩惊恐的眼神。
老人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缓缓直起腰,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里,陡然射出两道令人胆寒的精光。
“怎么?”
马三宝环视四周,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咱家奉旨出海,历时五年,九死一生归来。尔等身为大圣军人,见了大圣旗帜不欢呼,见了咱家不跪拜,反而刀兵相向,如临大敌?”
他猛地站起身,一股恐怖的威压从他那瘦削的身体里爆发出来。
那是御气境巅峰的罡气!
“轰!”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这一怒给点燃了,离得近的几十名太仓卫士兵,竟然被这股气势震得直接倒飞出去,手里的兵器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难道说……”
马三宝的眼神变得极其危险,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柄锈迹斑斑的长刀上,“这大圣朝的天……变了?尔等……是叛军?!”
这一刻,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如果京城沦陷,如果陛下有失,他这五年的坚持就成了笑话。如果眼前这些人是叛逆,他不介意用这支残存的舰队,血洗太仓,一路杀回京城!
“不……不是!不是啊!”
顾金波被那股杀气一激,终于回过神来。他感觉自己要是再不说话,下一秒脑袋就要搬家了。
他连滚带爬地从城墙上冲下来,一边跑一边喊,帽子掉了都顾不上捡。
“老祖宗!老祖宗息怒啊!”
顾金波扑通一声跪在马三宝面前,磕头如捣蒜,“下官太仓卫指挥使顾金波,拜见马公公!咱们不是叛军,咱们是大圣朝的官军啊!”
马三宝冷冷地看着他,手并没有离开刀柄,“既然是官军,为何如此这般?咱家归来,为何不见迎接使?还有,刚才那烽火台的狼烟是怎么回事,尔等是在防谁?京城……可还安好?”
顾金波浑身一哆嗦,抬起头,满脸都是鼻涕眼泪。
他是真的吓哭了,也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要怎么说?
说你走了五年,天都变了?
“说话!”马三宝暴喝一声,脚下的青石板寸寸龟裂。
“老祖宗……”顾金波颤抖着,终于挤出了一句完整的话,“京城……京城安好,只是……只是……”
马三宝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缠住了心脏。
“只是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只是先帝……先帝爷……”顾金波把头磕在地上,发出砰砰的响声,带着哭腔喊道,“先帝爷早在半年前……就驾崩了啊!”
轰隆!
这一声,比刚才的号角声还要响,比海上的惊雷还要狠。
马三宝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他那双即使面对百丈巨浪都不曾眨一下的眼睛,此刻却像是失去了焦距。
“崩……崩了?”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听一个极其荒诞的笑话。
“不可能……咱家走的时候,陛下虽然年近八十,但一身御气境的修为浑厚无比,精力比壮小伙还旺盛……陛下还答应咱家,要等咱家回来,亲自给咱家披红挂彩……陛下还要看那万国图志,还要听咱家讲那海外的奇闻……”
马三宝的嘴角抽搐着,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
他突然一把揪住顾金波的领子,把这个一百多斤的胖子像提小鸡一样提到了半空中。
“你撒谎!!”
马三宝咆哮着,唾沫星子喷了顾金波一脸,双眼瞬间充满了血丝,变得通红一片,“你这狗官,竟敢诅咒先帝!咱家……咱家杀了你!”
“是真的啊老祖宗!”顾金波吓得尿了裤子,哭喊道,“举国发丧都过了半年了!现在是新皇登基,年号都改了!您要是不信,往京城看,先帝的陵寝都封土了啊!”
马三宝的手僵住了。
他看着顾金波那恐惧到扭曲的脸,看着周围那些士兵躲闪的眼神。
那是看一个可怜人的眼神。
如果是在撒谎,几千人不可能撒得这么圆。
慢慢地,慢慢地,马三宝的手松开了。
顾金波瘫软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马三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海风吹过,卷起他那件破烂蟒袍的下摆。他像是一尊瞬间风化了的石像。
这五年来,支撑他熬过坏血病,熬过淡水断绝,熬过土著围攻,熬过叛乱的唯一动力,就是那句“幸不辱命”。
他想看陛下笑。
他想听陛下说一句:“大伴,你辛苦了。”
为了这一句话,他在海上整整漂了五年。迷失在极西之地的迷雾中时,他没放弃;被困在无风带整整半年时,他也没绝望。他把自己的半条命都扔在了那片吃人的大海上,只为了把这支舰队,把这满船的宝物带回来。
可是现在,家到了,人没了。
“噗——”
毫无征兆地,一口黑血从马三宝的嘴里喷了出来。
那血喷得极高,洒在他胸前的万国图志匣子上,染红了那层油布。
“公公!”
“老祖宗!”
身后的小太监和副将们惊呼着冲上来扶住他。
马三宝的身子软绵绵地倒了下去,他感觉天旋地转,眼前的世界正在迅速变黑。但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死死抓住身边一个小太监的手。
那是他的干孙子,也是一直陪他在旗舰上整理海图的记录官。
“霍山……呢?”
马三宝的声音微弱得像是蚊子叫,但他那双死灰般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顾金波。
锦衣卫指挥使霍山,那是先帝留给他的另一把刀,也是他在京城最信任的后手。
顾金波哭丧着脸,根本不敢接话。这种京城顶层的权力更迭,哪里是他一个小小的太仓卫指挥使能知道的。
马三宝的眼神彻底涣散了,但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惨烈至极的冷笑。
“还有……还有魏尽忠……那条疯狗……”
“咱家走的时候……他还在冷宫里倒夜香……”
“怎么连他……也没保住陛下吗?”
这句话问完,马三宝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头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郎中!快叫郎中!!”
顾金波看着这位活祖宗晕死在自己地盘上,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嚎叫起来。
码头上一片大乱。
而在那艘巨大的旗舰上,那面残破的龙旗,在寒风中无力地垂了下来,像是也在为这场迟到了半年的复命而默哀。
这一夜,太仓港没有烟花。
只有一个老人的血,和他那碎了一地的梦。
……
京城,乾清宫。
暖阁内,红烛已尽。
林休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怀里的温香软玉没能驱散梦中的寒意,他总感觉有人在耳边哭,哭得人心烦意乱。
他并不知道,就在这一刻。
大圣朝的版图上,那个曾经代表着这个帝国最强武力与最远视野的男人,正带着满腔的悲愤与疑问,如同一头受伤的孤狼,撞开了国门。
当新晋的内廷“疯狗”魏尽忠,遇上了归来的“老狼”马三宝。
这大圣朝的后院,怕是要起火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