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
尚秀芳有些错愕。
崔介甫也万分不解。
林如海若能跟随尚秀芳修习琴艺,未来便是可见的一片坦途,即便当不上大家,能搏出一个名头,未来也算是有了保障。
他这做舅父的,心中总有些宽慰,妹妹妹夫泉下有知,也该放心了。
只是这里的情况,他一个支脉子,没资格开口。
崔氏族长崔碣道:「茂之双目失明,无能远走,还望尚大家多多见谅。」
尚秀芳道:「行有车,坐抚琴,应是无虞。」
崔碣为难道:「这————终究是我家子弟,双目失明,万事不便,还望尚大家多多考虑。」
尚秀芳终究争论不过。
想到自己连一个小小的要求也达不到,心中更生出挫败,对於河北之地再无留恋,一番寒暄之後,便宣告离开。
只是崔茂之之名,却因尚秀芳这一次小小的相邀,反而被河北的世家人士知晓。
林如海回来之时,便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无论是路上的仆人,亦或是碰到的崔氏支脉子弟,都对他恭敬不少,态度俨然大转变,令他心中生疑。
当他踏入居住的宅院时,更是心中萌动。
感知力沿着赤足向外蔓延,将宅院内的一切都反馈回来。
神足经中,将脚掌的脉象与人体脉象连接,脚掌的各个部位,对应了人体的五脏六腑、各处大穴,林如海以此作为根基,将地尼经、神足经统合起来,以武功、足经的脉动来观望世界。
人行於大地,并非只有脚步。
当他们踩在地上时,脚便自发与大地相关,与大地连接。
大地承受的压力会有所改变,同时每个人的足经的脉动,亦有所不同,这些不同、这些压力,都可沿着林如海的赤足入他的脑中,为他所知。
「有高手。
「四个不同的足脉,不是我所认识的任何一种足脉,其中三个沉稳厚重,足经沉底,应是体内有气息流转,是修出了先天真气的高手,只需一个念头便能拔地而起,纵身而出。
「最後一个足脉平稳,脉象稳定,但无功力巩固,应是服用了不少补品药膳,辅佐自身本源,得以康泰。奈何足经稳中发乱,多与心脉杂糅相对应,此人生而富贵,多人供养,却多心思、多思虑。」
如此身份,再加上崔氏本不以武道为名,却能同时出现三位先天高手,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崔氏族长崔碣!
他因何而来?
我外出练琴,以走路修行武功,已经被看出了破绽?
不!
若是这般,崔氏要有害我之心,只需暗中派一高手即可,崔碣不应亲身犯险。
林如海脑中闪过诸多想法,却仍是一字不提,用盲杖探路,毫无所知地继续向前。
「茂之。」崔介甫开口。
林如海适时停下,转头偏向他的位置:「舅父何事?」
「族长要见你。」
「族长?」
「你就是崔茂之吧?」崔碣开口道,「你与尚大家见过面?」
「尚大家,是谁?」林如海诧异,脑中却飞快闪过,前不久那个奇奇怪怪的女声,想不到那女人竟是尚秀芳。
果真麻烦。
不知她做了什麽,竟为自己引来崔碣的注意。
「你未见过?」
「晚辈不过往返乡野习练琴艺,只在月余前与表兄听过尚大家的琴艺,至於最近,未曾见过————」林如海斟酌道,「倒是前日弹琴时,有遇到过一女子,与她说过几句话。」
崔碣点头,这和他为尚秀芳安排的侍卫传回的消息一模一样,并无错漏。
「听尚大家说,你琴艺不凡,已登堂入室。」
「尚且起步。」
「起步?」崔碣挑眉。
崔介甫赶紧道:「茂之琴艺天赋惊人,的确最近才开始学琴,只一个月时间,琴师就感慨已无处可教,或是因他失明,所以对音律要敏感许多。」
崔碣多看了他一眼,随後继续道:「有此技艺,可为我崔氏玉树。介甫,此後茂之由我带在身边,亲自培养教导,你看如何?」
「是,多谢族长。」崔介甫欣喜若狂。
跟着尚秀芳漂泊。
在家族里跟着族长混迹高端场所。
都是为琴艺铺路,都是好出路,後者还不用到处去走,对林如海眼盲的缺陷来说,反而更好。
「茂之,还不赶快谢过族长!」
「多谢族长。」
崔碣道:「今日你便搬来吧,我已为你准备好了房间,或有一日,天下便又有一位崔大家了。」
他下完决定不久,便有仆人进来,开始为林如海收拾东西。
林如海东西并不多,只是因他眼盲,不能看纸书,因而房中有不少竹简,搬起来颇为费力。
他与崔介甫告别,怀揣着小心,一路跟随,最终来到了新房间。
此後数日,崔碣再未露面,而他的待遇却好很多,不用去族学不说,甚至还多了一位教他读书的先生。缺点是附近戒备森严,他也不许离开院子,更没有了习武的条件,只是日复一日地练琴。
眼盲的这几年,已经给林如海培养了足够的耐心。
尤其是在察觉灭门真相与崔氏相关後,林如海的每一日生活都可谓如履薄冰,早已养成了沉稳的性子。
他沉稳地学习,沉稳地练琴,在失去野外环境之後,林如海开始钻研曲艺入神对人的影响,琴曲技艺,简直是每天都在提升。
最初的琴艺高超,但匠气过多,第二日匠气便稀薄不少,第三日已灵气十足,充斥着独特的韵味,独属於林如海的韵味。
崔碣虽然没有入院,可每日都要过来听听琴声。
第一日便微微点头,能听出林如海琴艺高超,曲调无错无漏,甚至还能演奏难度较高的曲调。
第二日曲调轻松许多,琴声谱奏的难度似乎也降低不少,但听来更为畅快。
第三日时,崔碣已能听出不同的味道。
「此人果真是曲艺大才,天纵奇才!」崔碣心动不已,「或许再等几年,世上真有一位崔大家了!」
他身边跟着一个穿着儒雅的中年男子,风度翩翩,蓄着精巧的胡须:「家主,此人来历————」
「林家之事,知晓者并不多,应该无碍。」崔碣道,「这几日我让人特意与他讲述我崔家的先贤事迹,看他也以崔茂之的名字自居,应是已对我崔氏入了心了。
「可他若察觉林家灭门的真相————」
「那件事不过是林琮贪心,一个藉口,想要拿捏我崔氏不说,竟还想拿捏高士达,真是不想要命了!」崔碣不屑地摆摆手,「你不会说,高士达也不会说,他想要知道真相,已是不能够了。
「不,此次郭绚出兵,高士达能否安稳度过这一劫,还尚未可知呢!」
「家主,您的意思是————」
崔碣道:「高士达贪婪成性,又忘恩负义。林琮与他交好,以为桥梁,同我家与他输送往来,只因林琮多提了一点钱粮,就被他舍弃。
「近两年来,他不断坐大,竟忘了我崔氏才是助他成势之人,数次不给我家面子,林琮留下的那几处货场,说好的我家经营,也被他夺去。
「此人不能再留,恰好郭绚来此,或可做一番手脚。
「郭绚此人,同样不好相与。」
「那就顺手也做掉他不就行了?」
「嗯?那河北叛军,又当如何?」
崔碣道:「高士达的军司马是个识时务的,数次与我家方便,用他倒比高士达好很多」」
。
「军司马————」儒士斟酌片刻,回想起来,「那窦建德?」
崔碣笑了笑:「以他控河北之地,我崔氏上可藉口不理杨广,下可取更多土地,待到天下平定,我崔氏或要更上一层楼了。」
说到这里,他呼出一口气,又收敛笑容,对儒士招了招手:「这崔茂之的琴艺,也有用处,今日且考校他的文学,看他这几日对我崔氏先贤,有何等领悟。」
院中。
林如海聆听先生的教导,默不作声。
他提升的不只是琴艺,还有自身的功力,尤其是以脚丈量世界、感知世界的功夫,更是飞涨。
崔碣两人的谈话,相隔甚远,又压低声音,但林如海仍从教书先生的声音夹缝中、从外面嘈杂的声音中,辨析出了两人谈话的内容。
林琮。
为他此身生父。
「高士达於大业七年起义,此人起义时并无什麽过人的身份,却能席卷河北,成为河北的义军领袖,除却本身武功高强以外,起义所需钱粮、兵器都需要有人帮助。
「我父林琮与他有些私交,利用自身商人与崔氏女婿的身份与他交易,乃至於与崔氏牵线搭桥,只是後来双方反目,我父被高士达所杀?那灭门者又是谁?
「这里面,崔氏又扮演了什麽角色?
「倘若与崔氏无关,崔碣如何能知晓如此清楚?」
思维不过转瞬之间,林如海又恢复了自身的平静,直到崔碣推门进来,打破平静,先生闭上了嘴巴,这才擡头:「谁?」
崔碣温和道:「茂之,这几日我事务繁忙,没能来看你,今日特来看看你。」
林如海拱手回应,神色平淡,一如既往。
双方说了几句话,崔碣又考校了几个崔氏先贤的事迹,听到林如海一字不差地回答,心中也不免有些得意。
「不错不错,你读书用功,琴艺又过人,过几日我会请来几位琴师,教你更多的曲谱,日後你或为崔氏大家,可不要忘了崔氏的栽培。
「茂之不敢忘。」
此後林如海表现得更加刻苦,就像是一个久溺水中之人,终於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不敢松手。
这番努力,崔碣只是闲暇考校,却也看在眼里,不免对林如海越来越信任。
三个月後。
郭绚斩杀高士达,河北义军大乱,关键时刻军司马窦建德挺身而出,收拢残军,布下陷阱,将郭绚坑杀,其带领的三万隋军或逃或降。
一时间,窦建德名声大噪,不仅取代了高士达,更成为天下最有名的几方义军势力之一,与翟让、杜伏威等并列,成为天下局势中,不可忽视的一支强横力量。
博陵。
整个城中,已找不出一个能教导林如海的琴师,但凡成名的琴师的曲谱,都被林如海学去。
他只在外人弹奏了两次,便在崔碣的宣传下,赫然成为了河北的新一位曲艺大家。
拥有如此身份,林如海已能在崔氏主脉中随意穿行,常有人看到他背琴杵杖,在庭院、回廊中行走,有时去往乡野,为虫鸟抚琴,这番举动,正与世家子弟追逐的山水寄情、超然物外的想法不谋而合,他一个支脉的外姓人,竟逐渐成为了博陵世家子口中相继追捧的人物。
这样的身份,於林如海来说,有利有弊。
弊端在於名声过响,平日里的举动,就有更多人盯着。
好处在於崔碣已十分信他,他的行动也更自由,许多下仆、世家子弟也不敢小看他,让他能出入的地方变得更多。
甚至於他表现出想要习练武功,以稳固身体、辅助弹琴之後,崔碣甚至主动让人带来了一部武功。
「此为《拨弦弄柱手》,名列奇功绝技之内,虽是末尾,却不可小觑。」
带来武功的人身材高挑,十指修长,与林如海说话时十分温和,但林如海曾听到过他的脚步,更知晓他的身份。
此人是崔碣的护卫之一,崔氏的先天高手—崔介锋。
与崔介甫一般,同是支脉,因为幼时表现出不错的武道天赋,被引入主脉,专门习练武功,担任家主护卫。
崔介锋向林如海展示他的十指,他知道林如海看不见,便屈指而弹,每一次弹指,都能发出奇妙的声响。
「此绝技为陈朝中的一位宗师所创,那位宗师不仅是武道宗师,更是一位曲艺大家,可惜陈後主沉迷美色丝竹,故愤而焚琴断瑟,从此归隐山林,再不问世事,隋破陈後,於山中郁郁而终,此等绝技,因而传入我家手中。
「此功将手之十指视为五十弦,每一指便是五弦,修成之後,拨弦便能瞬发繁琐曲调,若用於暗器、刀剑,暗器如漫天花雨,刀剑则变化多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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