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晨,监察院东厢房的门开了。
不是送饭的差役,是郑铎亲自来的。他穿着官服,补子上的獬豸绣得张牙舞爪,但官服下摆有一处不太明显的皱褶——像是坐了很久没动过。
林逸已经收拾好了。那箱卷宗他看了三天三夜,没全看完,但关键的部分都记在了脑子里。楚临渊失踪前几天的行踪,观星楼那晚的异常,瑞王案物证的疑点……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拼凑,渐渐显出轮廓。
“走吧。”郑铎说,声音很平淡。
林逸跟着他走出屋子。院子里的老仆还在扫地,看见他们出来,停下动作,弯腰行礼。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上,亮得晃眼。
穿过长长的回廊,走过空荡的公堂,出了监察院的大门。门口站着两个差役,看见郑铎,躬身让开。
门外停着一辆马车,普通的青篷车,没挂府牌。车夫是个精壮汉子,眼神很利,手搭在鞭子上,姿势放松但随时能动。
“送你回去。”郑铎说,“本官就不远送了。”
林逸正要上车,郑铎又叫住他:“等等。”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林逸:“你的东西,清点一下。”
林逸接过,打开一看:那枚开元通宝,还有几两碎银子,都在。另外多了样东西——一块木牌,半个巴掌大,上面刻着“郑”字。
“遇到麻烦,亮这个。”郑铎低声说,“本官的人看见了,会帮你。但记住,能用钱解决的,别用这个。能用这个解决的,别用命。”
林逸收起布袋,点点头:“多谢郑大人。”
“别谢太早。”郑铎看着他,“咱们的交易,从今天才算开始。你要查的,本官要的,都还差得远。记住,活着才能查案。”
说完,他转身回了监察院,大门缓缓关上。
林逸坐上马车。车夫一抖缰绳,马车缓缓驶离。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
街上人来人往,卖早点的摊子热气腾腾,挑担的货郎吆喝着,一切都和几天前一样。但林逸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马车拐进一条巷子,速度慢了下来。前面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
“让开!监察院办差!”有人喝道。
林逸掀开车帘一角,看见几个差役正押着一个人从巷子里出来。那人穿着道袍,头发花白,正是城隍庙的李半仙——那个在林逸初到京城时,带头排挤他的算命先生。
李半仙脸色煞白,嘴上还在喊:“冤枉啊!贫道只是替人解梦,何来诈骗……”
“少废话!”差役推了他一把,“有人告你借解梦之名,诈骗钱财三百两!带走!”
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
“哟,这不是李半仙吗?怎么被抓了?”
“听说骗了个寡妇的钱,人家儿子要娶媳妇的钱都被他骗光了……”
“活该!早就看他那套是骗人的!”
马车从人群边经过。林逸放下车帘,靠在车厢里,闭上眼睛。
郑铎的诚意,来了。
李半仙被抓,罪名是诈骗——这是给林逸正名,也是给那些还在排挤林逸的同行一个警告。监察院动真格的了,谁再找麻烦,下一个就是他。
马车继续前行,拐过几个街口,到了槐花巷。
巷口比前几天热闹多了。摆摊的多了几个,行人来来往往,还有人提着篮子、抱着孩子,像是在等什么。
马车在巷中段停下。车夫跳下车,掀开车帘:“林先生,到了。”
林逸下车,抬头一看,愣住了。
他的小院,变了样。
门漆重新刷过,是深棕色,看起来沉稳多了。门楣上挂着一块新匾,黑底金字,写着“解忧斋”三个字。匾是新的,但字迹苍劲,像是请了名家写的。
门边还多了副对联:
上联:观人观事观天下
下联:解忧解惑解心结
字也是新写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院门开着,能看见里面院子也收拾过了。青石板洗得干干净净,杂草拔了,种上了几盆花草。屋檐下挂了两个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最让林逸吃惊的是,门口排着队。
七八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规规矩矩地排着,没人插队,也没人吵闹。看见林逸下车,所有人都看过来,眼神里有关切,有敬畏,也有好奇。
“林先生回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排队的人顿时骚动起来。
“林先生,您没事吧?”
“听说您被官府请去问话,可担心死我们了!”
“林先生,我家那事儿……”
秋月从院里跑出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她看见林逸,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林先生,您……您没事?”
“没事。”林逸说,“让你担心了。”
秋月眼泪掉下来了,又赶紧擦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进屋吧,外头冷。”
林逸走进院子。院子确实变了样,不仅干净了,还多了张石桌、几个石凳。墙角搭了个小棚子,里面放着炭炉、茶具,像是待客用的。
“这是……”林逸看向秋月。
“是郡主派人来弄的。”秋月低声说,“您被抓的第二天,郡主就派人来了,说先把院子收拾好,等您回来用。匾和对联是郡主亲自写的,她说您这地方该有个正经名号。”
林逸心里一暖。郡主……她一直在帮他。
“栓子他们呢?”
“在里头。”秋月说,“怕人多眼杂,没让他们出来。都在后院等着呢。”
林逸点点头,转身看向门口排队的人。那些人还眼巴巴地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各位,”林逸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林某今日刚回来,还有些事要处理。诸位若有事要问,请稍等片刻。一个时辰后,林某开始接诊。”
排队的人纷纷点头。
“林先生您先忙!”
“我们不急,等您!”
“林先生平安就好!”
林逸拱拱手,转身进了屋。
屋里也变了样。桌椅换了新的,书架添了两个,上面摆了些书——不是他原来的那些,是新买的,经史子集都有,还有些医书、杂记。
桌上摆着茶具,茶是泡好的,还冒着热气。
栓子、毛头,还有另外两个小兄弟,都在屋里等着。看见林逸进来,都站起来,眼圈都红着。
“林先生……”栓子声音哽咽。
“没事了。”林逸拍拍他的肩,“这几天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毛头抢着说,“就是担心您……听说您被抓了,我们都吓死了。秋月姐说您没事,可我们……”
“现在不是回来了吗?”林逸坐下,“说说,这几天外头什么情况?”
栓子赶紧汇报:“您被抓的第二天,郡主府就派人来了,把院子收拾了,还派人暗中保护。第三天,街上就开始传,说您是冤枉的,官府请你去是问话,不是抓人。”
“谁传的?”
“不知道,但传得很快。”栓子说,“还有人说,您是真本事,连官府都奈何不了您。城隍庙李半仙那些人,一开始还幸灾乐祸,后来就不敢说话了。今天李半仙被抓,更是没人敢吱声了。”
林逸点点头。这背后,有郡主的手笔,也有郑铎的安排。
“槐花巷那边呢?”他问。
栓子压低声音:“那个侍女,昨晚出来了。我跟她说了,今晚上老地方见。她说太妃这两天病得更重了,可能……可能熬不了多久了。”
林逸心里一沉。德太妃要是死了,很多线索就断了。
“那个大夫呢?”
“还在去,但去得更勤了。”栓子说,“昨天一天去了两趟。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像是……像是没救了。”
林逸沉默片刻。德太妃的命,关乎太多事,不能让她死。至少,在他查清楚之前,不能。
“秋月,”他转向秋月,“你去准备些东西。笔墨纸砚,还有……我要开方子。”
“方子?”
“治肺痨的方子。”林逸说,“德太妃的病,不能拖了。”
秋月吓了一跳:“林先生,您……您会治病?”
“不会。”林逸说,“但我知道该用什么药。以前……看过些医书。”
他没法解释太多。前世他确实看过些中医典籍,肺痨在古代是绝症,但有些方子能缓解症状,延长寿命。德太妃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秋月没再多问,转身去准备了。
林逸看向栓子:“今晚你跟我去,见那个侍女。有些事,必须问清楚。”
“明白。”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秋月去开门,是个中年妇人,手里提着个篮子,里面装着鸡蛋、青菜,还有一条肉。
“林先生,”妇人有些局促,“我……我家就在巷子口,听说您回来了,给您送点东西……不值钱,就是一点心意。”
林逸起身:“大娘客气了。”
“不客气不客气。”妇人把篮子放下,“前些日子您帮我找到丢的镯子,我还没谢您呢。您是好心人,好人该有好报。”
说完,她匆匆走了,像是怕林逸拒绝。
接着,又有人来。送米的,送菜的,送点心的……都是附近的街坊邻居。他们不说话,放下东西就走,但眼神里的感激,林逸看得懂。
不到半个时辰,屋里堆了不少东西。
秋月看着那些东西,眼圈又红了:“林先生,您看……大家都记着您的好呢。”
林逸点点头,心里有些发胀。这种被人需要、被人记挂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体会过了。
前世他是程序员,天天对着电脑,同事之间只有工作往来。穿越后,他一心想着活下去,想着查清真相,从没想过会有人这样对他。
也许,这就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之一。
不只是查案,不只是揭开真相,也是……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他走到门口,看向排队的人。那些人还在耐心等着,看见他出来,都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期待。
“诸位,”林逸开口,“林某开始接诊。一个一个来,别急。”
第一个人走进来,是个老汉,手里抱着个孩子。孩子三四岁,脸色发黄,蔫蔫的。
“林先生,”老汉声音发颤,“我家孙子病了半个月了,看了三个大夫,药吃了不少,就是不见好……您给看看?”
林逸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老汉:“孩子是积食了。药不对症,越吃越糟。我给你开个方子,三副药,吃三天,保准好。”
老汉扑通一声跪下:“林先生,您要是能治好我孙子,我给您当牛做马……”
“快起来。”林逸扶起他,“治病救人,是分内事。”
他提笔开方,字迹工整。老汉拿着方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第二个,第三个……
林逸一个个看,一个个解。有的是真病,有的是心病,有的是家里闹矛盾,有的是丢了东西。
他都耐心听着,仔细分析,给出建议。
屋里的炭火烧得旺,茶香袅袅。门外排队的人渐渐少了,但院子里,那份信任和期待,却越来越浓。
太阳渐渐升高,照在“解忧斋”的匾额上,金光闪闪。
林逸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随时可能被抓、被杀的算命先生。
他是林先生,是解忧斋的主人,是许多人心中最后的希望。
而这条路,他要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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