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晌午,一辆马车停在槐花巷口。
不是监察院的青篷车,是郡主府的朱漆马车,车辕上刻着如意纹,拉车的两匹马皮毛油亮,蹄子包着铜掌,走在石板路上“哒哒”作响。
马车在林逸的小院门口停下。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秋月,接着是一位戴着帷帽的女子,帽纱垂到胸口,看不清脸,但身形窈窕,步履从容。
林逸在院里听见动静,出来一看,愣住了。
“郡主?”
女子抬手掀起帽纱,露出清丽的容颜——正是靖安郡主。她今天穿了身藕荷色的常服,发髻简单,只簪了根玉簪,比往日少了几分贵气,多了几分亲和。
“林先生,”郡主微笑,“不请我进去坐坐?”
林逸赶紧侧身:“郡主请。”
郡主走进院子,左右看了看,点点头:“收拾得不错。不过……小了点。”
林逸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郡主走到石桌边坐下,秋月立刻上前倒茶。郡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林先生如今名声在外,每日来找你的人越来越多。这小院,怕是容不下了吧?”
确实。昨天林逸从早忙到晚,接待了二十多人,院子挤得满满当当,有些人只能在门外等着。秋月忙得脚不沾地,栓子他们也只能打打下手。
“郡主的意思是……”林逸试探着问。
“旁边那处院子,”郡主指了指东边,“空着。原本是户部一个主事租的,上个月调任外地,房子就空出来了。本宫已经让人买下,连同你这处院子,一并归你使用。”
林逸一惊:“这……使不得。太贵重了。”
“不是白给。”郡主放下茶杯,“算是本郡主入股。你把两处院子打通,开个正经的咨询铺子。我出房子,你出本事,赚了钱,咱们三七分——你七,本郡主三。”
这话说得干脆。
林逸还在犹豫,郡主又说:“林先生,你不是想查案吗?想查楚临渊,想查星图,想查瑞王案。这些事,光靠你一个人,不够。你需要人手,需要情报,需要钱财。开个铺子,名正言顺地接触各色人等,收集信息,还能赚钱养人,一举三得。”
这话说到了林逸心里。
他确实需要个据点。现在这小院太小,人来人往太杂,有些事不方便做。如果能有个大些的地方,前院接待客人,后院办公议事,甚至……设个档案室,存放收集来的情报。
“郡主思虑周全,”林逸拱手,“林某多谢。”
“那就这么定了。”郡主起身,“秋月,你去办手续。找几个工匠,尽快把两处院子打通。门脸要气派些,但也不能太招摇。”
“是。”秋月应下。
郡主又看向林逸:“铺子的规矩,你得定几条。不能像现在这样,谁来了都见。得有个章法。”
林逸点点头。他昨晚就想好了。
“第一,引入预约制。每日只接待十人,需提前三日预约。第二,定价分档:平民咨询,十文起;商贾事务,百文起;官家事宜,面议。第三,设‘疑难杂症簿’,记录未解之案,悬赏求解。”
郡主眼睛一亮:“这主意好。疑难杂症簿……既能帮人,又能收集奇案线索。悬赏多少?”
“视案情而定。”林逸说,“简单的,一两银子。复杂的,十两、百两都有可能。钱由铺子出,破了案,赏金给破案人。”
“那要是没人能破呢?”
“就记在簿上,等有缘人。”林逸说,“有些案子,现在破不了,也许将来能破。有些线索,现在看不出,也许将来能连上。”
郡主深深看了他一眼:“林先生,你不只是在开铺子,你是在织网。”
林逸没否认。
他确实在织网。一张情报网,一张人脉网,一张能帮他查清真相的网。
三日后,两处院子打通了。
原来的院墙拆了,建了个月洞门,两边连成一片。东院做接待用,重新修了门脸,黑漆大门,黄铜门环,门楣上挂着新匾——“林氏咨询”。
字是请了京城有名的书法家写的,端庄大气。匾下还有一行小字:观事察理,解惑明心。
进门是个宽敞的堂屋,摆着八张椅子,四张茶几。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郡主送的,不算名贵,但雅致。堂屋后面连着两个小间,一间做会客室,一间做档案室。
西院还是林逸住的地方,但多了两间厢房,给栓子他们住。后院种了几棵竹子,摆了石桌石凳,清静。
开业这天,没放鞭炮,没请宾客,就开了门。
但门口早就等着人了。
预约制的消息三天前就传出去了,秋月做了个木牌,挂在门口,上面写着:“今日预约已满,明日请早。”木牌旁边还贴了张纸,写着规矩和价目。
排队的人看着木牌,议论纷纷。
“一天只接十个人?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十文钱起?倒是公道。”
“疑难杂症簿是什么?没见过这规矩……”
正说着,门开了。秋月走出来,手里拿着个簿子,封面上写着“预约册”。
“各位,”她声音清亮,“从今日起,林氏咨询正式开业。想见林先生的,需提前预约。今日的十个名额,三天前就约满了。要预约的,来我这里登记,排期。”
有人不满:“三天前?我们怎么不知道?”
“规矩是新定的。”秋月不卑不亢,“从今天开始执行。各位若觉得不便,可以去找别家。”
这话说得硬气,但没人敢反驳。城隍庙李半仙还在牢里关着呢,谁都知道林逸背后有监察院,有郡主府,惹不起。
人们乖乖排队登记。秋月一一记下姓名、事由、预约时间。简单的,约在三五天后;复杂的,约在七八天后。
有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挤到前面:“姑娘,我有急事!能不能插个队?钱不是问题!”
秋月看他一眼:“什么急事?”
“我有一批货在运河上被扣了,说是违禁。可我查过了,那批货清清白白!”商人急得额头冒汗,“再拖下去,货就毁了,我得赔得倾家荡产!”
秋月想了想:“这事儿不小。林先生说了,商贾事务百文起,但要根据案情定价。你这事,得面议。”
“面议就面议!多少钱都行!”商人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足有五两,“这是定金!”
秋月没收:“林先生不收定金。你明日辰时来,林先生给你一刻钟时间。若觉得能接,再谈价钱。若接不了,分文不取。”
商人愣了愣,竖起大拇指:“林先生讲究!”
登记完预约,秋月又拿出另一个簿子,深蓝色封皮,上面写着“疑难杂症”四个字。
“这个,”她举起簿子,“是林先生设的‘疑难杂症簿’。各位若有陈年旧案,悬而未决之事,可以记在上面。能破案者,有赏。”
人们好奇地围过来。
“什么案子都行?”
“都行。丢东西的,找人的,冤情的,怪事的……只要是真事,都可以记。”秋月说,“但有一条:需属实。若发现作假,永不接待。”
有人跃跃欲试。一个老汉颤巍巍上前:“姑娘,我……我能记一个吗?”
“您说。”
“我儿子,五年前去西山挖煤,再没回来。”老汉眼圈红了,“矿上说他是自己跑的,可我知道我儿子不是那样的人。他媳妇刚生了孩子,他答应挖完那趟煤就回家……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啊!”
秋月提笔记下:西山煤矿,五年前,矿工失踪,姓名王二狗,家属寻人。
记完,她问:“悬赏多少?”
老汉从怀里掏出一个破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十个铜钱:“我……我只有这些……”
“够了。”秋月说,“悬赏五十文。有人若能找到线索,这五十文就是赏金。”
老汉千恩万谢地走了。
接着又有人来记:城南绸缎庄三年前失窃,丢了十匹上等苏绣,至今未破;城北有户人家,女儿出嫁后音讯全无,怀疑遇害;还有人说,夜里常听见隔壁空宅有哭声,可那宅子空了十几年了……
秋月一一记下,悬赏从五十文到一两银子不等。
簿子越来越厚。
堂屋里,林逸正在接待今天的第一个客人。
是个妇人,三十来岁,怀里抱着个婴孩。孩子哭闹不停,妇人眼圈发黑,一脸憔悴。
“林先生,”妇人声音沙哑,“我家这孩子,从满月起就夜哭,整夜整夜地哭。看了三个大夫,都说没事,可就是哭。我……我实在熬不住了……”
林逸看看孩子,又看看妇人。孩子脸色发黄,嘴唇干裂,哭得声嘶力竭。妇人衣服皱巴巴的,袖口有奶渍,指甲缝里有泥——是长期熬夜、顾不上收拾的样子。
“孩子夜里什么时候哭得最厉害?”林逸问。
“子时前后。”
“哭的时候,是不是蜷着腿,脸憋得通红?”
妇人一愣:“您……您怎么知道?”
林逸起身,走到妇人身边,轻轻按了按孩子的腹部。孩子哭得更凶了。
“是肠绞痛。”林逸说,“不是病,是孩子肠胃没长好,胀气难受。我给你开个方子,不是药,是按摩的法子。每天睡前给孩子按一刻钟,再喂点温水,三天见效。”
妇人眼泪掉下来了:“真……真的?”
“真的。”林逸提笔,画了张简单的示意图,标出按摩的穴位和手法,“记住,手法要轻,要柔。孩子不是病,是难受。你越焦虑,孩子越能感觉到,越哭。”
妇人接过图,看了又看,忽然跪下了:“林先生,您是我家的大恩人……”
“快起来。”林逸扶起她,“诊费十文。”
妇人掏钱的手在抖——不是舍不得,是激动的。她放下钱,抱着孩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林逸看着她出门,心里有些感慨。
这才是他该做的事。用前世的知识,帮这个时代的人解决问题。也许微不足道,但实实在在。
门又开了,第二个客人进来。
是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个锦盒,神色倨傲。林逸一看就知道,这不是平民,是商贾。
“林先生,”中年人开口,“鄙人姓周,做茶叶生意的。有件事,想请您指点。”
林逸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周老板请讲。”
周老板坐下,打开锦盒,里面是几包茶叶:“这是今年新到的龙井,我品着是上等货。可前几天有个江南来的茶商说,这是陈茶翻新的。我不信,可又拿不准……林先生能帮我看看吗?”
林逸拿起一包茶叶,打开,凑近闻了闻,又捏起几片,对着光看。
“周老板,”他放下茶叶,“您被骗了。”
周老板脸色一变:“何以见得?”
“新茶色泽鲜绿,叶片完整。”林逸说,“您这茶,颜色发暗,边缘有磨损,是陈茶。翻新的手法不错,用了少量新茶掺和,又用香料熏过,闻着像新的。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周老板额头上冒汗了:“这……这一批我进了五百斤!要是陈茶,我得亏两千两!”
“还不止。”林逸说,“您若把这茶当新茶卖出去,坏了名声,以后生意就难做了。”
周老板站起来,团团转:“那……那我该怎么办?”
“两个法子。”林逸说,“第一,找那茶商退货,但对方未必认。第二,把这批茶当陈茶卖,价格低些,但至少不亏本。另外,我可以教您几招辨茶的方法,下次就不会上当了。”
周老板盯着林逸:“林先生,您要是能帮我退了这批货,我给您……一百两!”
林逸摇摇头:“我只提供建议,不替人办事。辨茶的方法,我可以教您。至于退货,得您自己去谈。”
周老板咬咬牙:“好!您教我!”
林逸提笔,写了辨新茶陈茶的几个要点:看色泽,闻香气,摸手感,品茶汤。写得详细,还配了图。
周老板接过,看了又看,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这是诊费。若真能退货,我再重谢!”
他匆匆走了。
林逸看着那锭银子,笑了笑,收进抽屉。
这才是第一天。
路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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