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一篇《辟邪说文》在国子监传开了。
文章写在厚实的宣纸上,字是工整的馆阁体,遣词造句引经据典,一看就是科举正途出来的读书人手笔。开篇就引《论语》“子不语怪力乱神”,接着痛批当下“市井有妄人,以奇技淫巧惑乱人心,名曰算命,实为敛财”。
虽未点名,但谁都看得出来,说的是林逸。
文章在国子监的学堂、藏书阁、甚至饭堂里传阅。士子们聚在一起,或摇头晃脑地诵读,或义愤填膺地议论。
“说得痛快!那林逸不过是个江湖术士,竟敢在京城招摇撞骗!”
“听说连商贾都信他,真是世风日下!”
“更可气的是,郡主居然还扶持他,给他撑腰……”
这话一出,议论声低了下去。涉及郡主,士子们谨慎了些,但眼神里的不屑更浓了。
文章传到国子监司业刘文正手里时,已经有些皱了。刘文正五十多岁,瘦高个,留着山羊胡,是正经的进士出身,在国子监教了二十年书,最重礼法规矩。
他看完文章,没说话,只是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旁边助教试探着问:“刘大人,这文章……要不要压一压?”
“压什么?”刘文正抬眼,“士子议论时政,是本分。只要不涉及朝政机密,不污蔑朝廷,说说市井之事,有何不可?”
助教明白了——司业这是默许了。
于是文章传得更广。从国子监传到太学,从太学传到各个书院。有些激进的士子甚至抄了副本,贴在茶楼、酒肆的墙上,供人观看。
五月初二,一篇副本贴到了槐花巷口。
是清晨扫街的老汉发现的,纸还湿着,墨迹未干,用浆糊牢牢粘在巷口的槐树干上。老汉不识字,但认得“林逸”两个字——现在槐花巷谁不认识林先生?他赶紧跑去报信。
栓子把纸揭下来,拿回院里时,脸色铁青。
林逸正在堂屋里看这个月的预约册,见栓子进来,问:“怎么了?”
栓子把纸递过去,嘴唇抿得紧紧的。
林逸接过,展开。纸是普通的毛边纸,字写得不算好,有些笔画歪斜,像是匆忙抄的。内容就是那篇《辟邪说文》,但多了几句批注,用朱笔写的:“妖言惑众,当逐出京城!”
秋月凑过来看,气得脸都白了:“这些人……这些人怎么这么不讲理!林先生帮了那么多人,他们凭什么……”
林逸没说话,把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笑了笑。
“写得不错。”他说,“引经据典,有理有据。若是科举场上,能得个不错的分数。”
秋月愣住了:“林先生,您还夸他?”
“不是夸,是评价。”林逸把纸放在桌上,“这文章的作者,应该是个老秀才,考了几次举人不中,心中郁结。你看他的用典,都是科举常考的,但用得有些生硬,像是硬背下来的。还有这几处破题,套路太明显,缺乏新意。”
他顿了顿:“这样的人,最恨别人不走正途却能成功。我林逸一个‘算命先生’,没功名,没师承,却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他当然看不惯。”
栓子咬牙:“那咱们怎么办?就让他们这么骂?”
“骂就骂吧。”林逸说,“嘴长在别人身上,咱们管不着。不过……”
他走到书桌边,铺开一张大纸,提笔蘸墨。
“既然他们说我是邪说,那我就给他们讲讲,什么叫正说。”
笔落下,墨迹淋漓。
“告示”两个大字,写得沉稳有力。接着是小字:
“槐花巷林氏咨询主人林逸,谨定于五月初五午时,于本巷公开讲学。题目:格物致知新解。”
“不论士农工商,皆可来听。不论赞同反对,皆可来辩。”
“诸君既认为林某是邪说,何不当面辩个明白?”
最后一行,写得格外重:“空谈误国,实学兴邦。林某愿与诸君,以理服人。”
写罢,林逸放下笔:“栓子,把这个贴到巷口,把原来那张盖住。”
栓子接过告示,还有些犹豫:“林先生,真要跟他们辩?那些人……那些读书人,最会耍嘴皮子。”
“不怕。”林逸说,“他们耍的是嘴皮子,我讲的是道理。嘴皮子再厉害,也说不过真道理。”
秋月担心:“可他们人多,万一……”
“人越多越好。”林逸笑了,“正好让全京城的人都听听,我林逸到底是不是邪说。”
告示贴出去了。
槐花巷口顿时热闹起来。路过的人都要停下看看,识字的大声念出来,不识字的围着问。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时间就传遍了半个京城。
国子监那边也炸了锅。
士子们聚在学堂里,议论纷纷。
“狂妄!太狂妄了!一个算命先生,敢讲‘格物致知’?他知道这四个字怎么写吗?”
“还要公开辩驳?这是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咱们去!五月初五,都去!看他能讲出什么花样来!”
也有冷静的:“诸位,那林逸既然敢贴告示,必然有所准备。咱们若去了,被他辩倒了,岂不更丢人?”
“怎么可能被辩倒?”一个穿着蓝色儒衫的年轻士子站起来,正是写《辟邪说文》的那位,姓赵,名文渊,国子监监生,考了三次举人不中,平日最重“正统”,“格物致知出自《大学》,朱子有注,先贤有解。他一个江湖术士,能有什么新解?不过是哗众取宠罢了!”
“可万一……”
“没有万一!”赵文渊斩钉截铁,“五月初五,我必去。不仅我去,还要请刘司业去,请同窗们都去。咱们倒要看看,这林逸到底有多大本事!”
消息传到刘文正耳朵里时,老先生正在喝茶。他放下茶杯,沉吟片刻。
“林逸……”他喃喃道,“就是那个帮商人预测市况的?”
“正是。”助教说,“听说准得很,现在商人都信他。司业,这事儿……咱们要不要管管?”
“管什么?”刘文正说,“士子与市井之人辩学,古已有之。只要不动手,不违法,辩一辩又何妨?”
“可万一……万一士子辩不过呢?”
刘文正看了助教一眼:“若真辩不过,说明咱们教的学问有问题,该反思的是咱们,不是人家。”
助教不敢说话了。
刘文正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槐树。槐花正开,一串串白花挂在枝头,风一吹,香味飘进来。
“五月初五……”他轻声说,“老夫也去听听。”
林逸这边,已经开始准备了。
他让栓子把堂屋的桌椅搬开,空出一片地方。又让秋月准备茶水、点心——来的都是客,不管赞同反对,礼数要周到。
他自己则关在书房里,整理讲学的内容。
“格物致知”,出自《大学》,是儒家重要概念。朱熹的解释是:穷究事物道理,致使知性通达。但林逸想讲的,不是哲学层面的解释,而是方法层面的应用。
他要讲的是:怎么格物?怎么致知?
用观察,用分析,用推理,用验证——这套方法,他一直在用,现在要把它系统化,讲给所有人听。
他铺开纸,写下提纲:
一、何谓格物:不是空想,是实察。
二、何谓致知:不是臆测,是实证。
三、案例分析:从市况预测到疑难解惑。
四、方法总结:观察、分析、推理、验证四步法。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条:
五、问答环节:现场提问,现场解答。
他要的不仅是讲学,更是互动。要让来的人亲眼看到,这套方法怎么用,怎么有效。
栓子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林先生,外头……外头来了个人。”
“谁?”
“不认识。穿着青布长衫,像个读书人,但年纪不小了,得有五十多岁。他说……他说想提前跟您聊聊。”
林逸想了想:“请他进来。”
来人确实五十多岁,面容清癯,眼神温和,但透着股书卷气。他进门后,先拱手:“林先生,冒昧来访,还请见谅。在下姓王,单名一个‘朴’字,在城南开了间私塾。”
林逸还礼:“王先生请坐。不知有何指教?”
王朴坐下,看了看桌上的提纲,眼睛亮了亮:“林先生真要讲‘格物致知’?”
“真讲。”
“那……在下能不能先听听?”王朴说,“不瞒您说,在下教了一辈子书,讲的都是朱子注解。可总觉得……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学生听了,会背了,但不会用。看到东西,还是不会‘格’,想到问题,还是不会‘致’。”
林逸看着他,这位老塾师眼神诚恳,是真的来求教的。
“王先生,”林逸说,“我给您讲个例子。”
他拿起桌上一个茶杯:“比如这个杯子。朱子说,格物就是穷究其理。那怎么穷究?看它是什么材质——瓷的。看它怎么做的——拉胚、上釉、烧制。看它有什么用——盛茶、喝水。这些是基础。”
王朴点头。
“但还不够。”林逸说,“还要看细节:杯口有没有磨损?磨损在哪个位置?说明使用者习惯怎么拿杯子。杯底有没有茶渍?茶渍的颜色、厚度?能看出常喝什么茶,喝得多勤。杯身上有没有裂痕?裂痕怎么来的?是摔过,还是烧制时的瑕疵?”
王朴眼睛越瞪越大。
“这些细节,就是‘物’的痕迹。”林逸放下杯子,“格物,不是空想道理,是观察痕迹。致知,不是臆测结论,是根据痕迹推理真相。”
他顿了顿:“这套方法,不仅能看杯子,还能看人,看事,看天下。”
王朴愣了很久,忽然站起来,深深一揖:“林先生,受教了!五月初五,在下必来听讲!不仅我来,我还要带我的学生来!”
送走王朴,林逸站在堂屋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五月初五,这里会坐满人。有来挑衅的,有来看热闹的,也有真心来求教的。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那套方法,清清楚楚地讲出来。
不管来的是什么人,带着什么目的。
他都要让他们知道:林逸用的,不是邪说,是实学。
是能帮人,能解惑,能改变生活的真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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