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林逸没睡。
郡主和郑铎走后,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桌上摊着那两枚玉牌、描下来的纹路纸、还有郑铎留下的京城地图。
油灯添了三次油,窗外的天从漆黑熬到鱼肚白。
栓子几次想送茶进去,走到门口听见里面翻纸的哗啦声,又退了回来。他知道,林先生在做要紧的事,不能打扰。
林逸确实在做要紧的事——他在破解那张图。
玉牌上的云纹,乍看是装饰,细看是地图,再细看……是加密的地图。那些线条的粗细、转折的角度、纹路的深浅,都在传递信息。
他前世是程序员,玩过密码学,知道最简单的加密方法就是替换和位移。可这玉牌上的加密方式,比他想的复杂。
不是简单的替换,是多重嵌套——云纹本身是一层,月光下的荧光纹是第二层,两层叠加,还要按照某种规律旋转、镜像,才能得到真正的路线图。
“楚临渊啊楚临渊,”林逸揉着发酸的眼睛,喃喃道,“你到底留了什么惊天秘密……”
天快亮时,他找到了规律。
云纹代表地面建筑,荧光纹代表地下结构。两层图重叠后,以观星楼为圆心,按北斗七星的方位旋转七次,每次旋转对应的角度,就是一条密道的走向。
他提笔,在空白宣纸上开始画。
第一笔,从观星楼正殿地下开始,往西延伸,穿过三道暗门,到达……星文阁的地下密室。
第二笔,从密室往南,斜着穿过皇城墙根,连接……户部库房的地下储藏室。
第三笔,往东,贴着宫墙内侧,直通……后宫御花园的假山。
第四笔,第五笔,第六笔……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线条越画越多,越画越密。当第七笔画完时,林逸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纸上那张图,后背爬上一层冷汗。
这哪是什么密道,这是一张地下蜘蛛网!
观星楼的地下,密密麻麻布满了通道,四通八达,像树根一样伸向京城的各个角落——皇宫、六部衙门、甚至几个亲王府邸,全都被这些地下通道连接起来。
更可怕的是,有几条通道的终点,标注着特殊的符号。
一个圆圈,里面画着火焰——那是火器库。
一个方块,里面画着书册——那是机要档案室。
一个三角,里面画着王冠——那是……皇帝寝宫。
林逸的笔“啪”一声掉在桌上。
他懂了。
全懂了。
瑞王为什么要查观星楼?因为他发现了这些密道!一个亲王,发现京城地下有张能通往各处要害的网,他能不慌吗?他敢不上报吗?
可他上报了,然后就“谋反”了。
楚临渊为什么要进观星楼?因为他也在查!他或许已经查到了什么,所以才会在玉牌上留下那么急迫的警告。
“观察者将至”——观察的是谁?清理的是谁?
现在,这张网就摊在林逸面前。
而他自己,已经站在了网中央。
“栓子!”林逸猛地推开门。
栓子正在院里扫落叶,吓了一跳:“先生?”
“去请郡主和郑大人,”林逸声音发紧,“要快,就说……出大事了。”
栓子扔下扫帚就跑。
辰时刚过,两人就到了。都是便装,从后门进的,脸色都不好看——林逸一夜没睡,他们俩也没睡好,眼睛里全是血丝。
“怎么了?”郡主进门就问。
林逸没说话,把那张图推到他们面前。
郡主先看,看了两眼,脸色就白了。郑铎凑过去,只看了一眼,手就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那是他下意识的动作,遇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
屋里静得吓人。
只有三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这……”郑铎喉咙发干,“这图……是真的?”
“玉牌上破解出来的。”林逸说,“按楚临渊留下的方法,应该没错。”
郑铎又盯着图看了很久,手指在图上的几个关键点移动:“观星楼通户部库房……通兵部武库司……通皇城禁军驻地……甚至还通……”他手指停在那个三角符号上,没敢说出那三个字。
“通皇上寝宫。”林逸替他说了。
郡主身子晃了晃,扶住桌子:“这……这怎么可能?皇宫地下有密道,禁军怎么会不知道?工部怎么会不知道?”
“如果这密道……不是本朝修的,”林逸缓缓说,“而是前朝,甚至更早修的,后来被人发现、利用了呢?”
郑铎脸色铁青:“我查过工部档案,京城地下确实有前朝留下的排水道、旧暗道。但那些都是零散的,不成系统。可这图……”他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这分明是一张完整的网络!是有人精心设计、长期经营的结果!”
“谁有这么大本事?”郡主问。
三个人心里同时闪过一个名字:赵国公。
也只有他,权倾朝野几十年,手眼通天,才有可能在京城地下神不知鬼不觉地经营出这么一张网。
但郑铎摇了摇头:“赵国公是权臣,但不是疯子。他经营这张网图什么?谋反?他要真想谋反,用得着这么麻烦?”
“如果不是谋反呢?”林逸忽然说。
两人看向他。
“如果……是为了监控呢?”林逸指着图上几个点,“你们看,这些通道连接的全是要害——户部库房,管钱粮;兵部武库司,管兵器;皇城禁军驻地,管防卫;后宫,管……皇嗣。”
他顿了顿:“如果有人在每个要害都安插了眼线,通过这些地下通道传递消息,那整个京城,对他来说就是透明的。皇上今天见了谁,说了什么;户部有多少存银;兵部有多少兵器;后宫哪位娘娘怀孕了……他全都知道。”
郡主倒吸一口凉气:“那岂不是……岂不是……”
“岂不是京城防卫形同虚设。”郑铎接话,声音冷得像冰,“皇上以为自己在皇宫里很安全,其实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眼皮底下。各部衙门的机密,对某些人来说就像摊开的书。”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该死!我当了这么多年监察院副使,竟然不知道眼皮子底下有这种东西!”
“因为没人往这方面想。”林逸说,“谁会想到,观星楼——一个看星星的地方,底下藏着这么大的秘密?”
屋里再次陷入沉默。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那张图上,照得那些线条像一张狰狞的蛛网。
郡主忽然开口:“林逸,楚临渊在玉牌上警告你‘速离此界’,你还……”
“我还得查下去。”林逸打断她,“郡主,这张图现在在我们手里。如果我们不查,下一个发现它的人,会是谁?赵国公?还是那个姓袁的老道士?或者……那些‘观察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楚临渊警告我,是因为他知道危险。但他也把玉牌留下来了,把破解方法留下来了——这说明,他希望后来者能发现真相,哪怕要冒生命危险。”
“你要实地探查?”郑铎问。
“必须探。”林逸转身,眼神坚定,“这张图是真是假,有没有夸大,有没有错误,都得亲自验证。否则,它就是一张废纸。”
“怎么探?”郡主急了,“观星楼是钦天监重地,守卫森严,你怎么进去?”
“从外面进不去,就从地下进。”林逸指着图上的一个点,“这里,城西老水门,有条废弃的排水道,图上显示能通到观星楼地下的一个岔口。我们从那里进去。”
郑铎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老水门……确实有条前朝留下的排水道,三十年前就封了。但如果是密道入口,封了也能挖开。”
“我去。”他说。
“我也去。”郡主说。
林逸摇头:“郡主不能去。你是皇室宗亲,万一出事,牵扯太大。郑大人也不能去——你得在外面接应,万一我们被困,你得带人救。”
“那谁跟你进去?”郡主问。
林逸想了想:“栓子跟我去。他机灵,腿脚快,而且……信得过。”
“不行!”郡主断然拒绝,“栓子没功夫,遇到危险怎么办?我带两个亲卫跟你去,都是高手,能打能跑。”
“亲卫目标太大。”林逸说,“我们是去探查,不是去打架。人越少越好,动静越小越好。”
三人争执不下。
最后,郑铎拍板:“这样,林先生带栓子进去探路,我带三个监察院的心腹在外围接应。郡主在远处策应,万一有事,立刻调动人马——郡主府有巡查京城的权力,调兵理由好找。”
他看着林逸:“林先生,你得答应我一件事——进去之后,以探查为主,不要冒险。发现不对,立刻撤。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林逸点头:“我懂。”
“什么时候行动?”
“明天夜里。”林逸说,“明天是中元节——和楚临渊失踪同一天。如果这密道真和那些‘观察者’有关,中元节可能是他们活动最频繁的时候,也是我们最容易发现线索的时候。”
郡主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林逸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晨光完全亮起来了。
那张图还摊在桌上,像一张等待被验证的预言。
林逸收好图,藏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可能就回不了头了。
但他更知道,如果不踏这一步,他永远都会被那张网笼罩着,直到某一天,像瑞王、像楚临渊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准备吧。”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稳。
窗外,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地下的秘密,还在黑暗里沉睡。
等着被人唤醒。
或者……吞噬。(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