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六,中元节的前一天。
郑铎的办事效率极高,只用了一个上午,就从工部拿到了“观星楼例行检修”的批文。理由很简单——观星楼年久失修,雨季将至,需检查屋顶、加固梁柱。工部的官员连问都没多问,直接盖了章。毕竟,谁会怀疑监察院副使亲自来办这种小事?
午时刚过,两辆马车停在了观星楼侧门外。
前面一辆车上下来三个人:郑铎穿着监察院的官服,林逸和栓子则扮成工匠,穿着粗布短打,背着工具袋。后面一辆车装着些木料、瓦片,都是做样子的。
观星楼的正门朝南,平日只开给钦天监官员和皇室成员。侧门朝西,是工匠杂役出入的地方。守门的是个老太监,花白头发,佝偻着背,眼睛眯缝着打量来人。
“郑大人,”老太监声音尖细,“这检修的文书……以前不都是工部派人来吗?”
郑铎把批文递过去,语气平淡:“今年特殊,皇上交代要仔细查查。观星楼是观测天象的重地,万一出了纰漏,谁也担待不起。”
老太监看了看批文,又看了看林逸和栓子:“这两个是……”
“我从工部借调的好手。”郑铎说,“修过太庙,手艺信得过。”
老太监这才点点头,掏出钥匙开了侧门:“那……郑大人请便。不过楼里有些地方是不能进的,比如顶层观星台、还有星文阁的藏书室……”
“放心,规矩我懂。”郑铎打断他,“我们就检查楼体结构,不动别的东西。”
门开了,三人走进去。
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外面是六月的热天,楼里却像地窖一样凉。光线很暗,只有高处几扇小窗透进些微光,勉强照亮脚下的青石地面。空气里有股陈腐的味道,混杂着香灰、灰尘和某种说不清的药草味。
观星楼内部呈圆形,共三层。一层是正殿,中央摆着一座巨大的浑天仪——青铜铸的球体,上面密密麻麻刻着星宿、黄道、赤道,静静矗立在昏暗中,像个沉默的巨人。
林逸仰头看着这座仪器,心里暗暗吃惊。这浑天仪的制作工艺极其精良,以古代的冶炼技术能造出这种东西,简直是奇迹。
“郑大人,”他压低声音,“这浑天仪……是什么时候造的?”
郑铎也抬头看:“前朝永隆年间,据说是请了西域的工匠,花了十年时间才造好。现在的大周朝,没人有这手艺了。”
栓子忍不住伸手想去摸,林逸一把拉住他:“别碰。”
“怎么了先生?”
“你看地上。”林逸指了指浑天仪底座周围的地面——青石板上有一圈清晰的痕迹,像是经常有人走动摩擦出来的。但奇怪的是,痕迹很新,和周围陈旧的石板形成鲜明对比。
这说明,最近经常有人围着浑天仪走动。
可一个观测天象的仪器,需要人围着它转什么?
郑铎显然也注意到了,他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那圈痕迹:“是鞋底磨出来的,而且是同一种鞋——底子硬,应该是官靴。”
“钦天监的人?”林逸问。
“不一定。”郑铎站起身,“钦天监的道士穿的是布鞋,官靴……是官员穿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同一个可能——赵国公的人。
“先办正事。”郑铎说,“按地图找入口。”
林逸从工具袋里掏出那张破解后的地图——已经重新画在更小的纸上,方便查看。地图显示,密道入口在楼基东南角,一块特殊标记的地砖下。
三人小心翼翼地往东南角走去。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栓子从工具袋里取出火折子,吹亮了,举在手里。昏黄的火光勉强照亮周围三尺的范围。
东南角堆着些杂物:几个木箱,几卷破旧的星图,还有一架坏了的天平。灰尘积得很厚,一脚踩下去能留下清晰的脚印。
“就是这里了。”林逸对照着地图,停在一处空地上。
地面上铺着和其他地方一样的青石板,每块石板约二尺见方,严丝合缝。林逸蹲下身,用火折子仔细照看。
一块、两块、三块……
突然,他的目光停在一块石板上。
这块石板位于东南角的中心位置,看起来和其他石板没什么区别,但边缘处……似乎有些不对劲。
“栓子,刀给我。”
栓子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刀递过去。林逸用刀尖轻轻挑动石板边缘——竟然松动了!
不是完全松动,但明显比其他石板要活动。而且,刀尖带起的灰尘里,能看到石板边缘有新鲜的磨损痕迹,像是最近被撬动过。
“就是这块。”林逸心跳加速,“帮我撬开。”
郑铎和栓子一左一右蹲下,三人都没说话,但呼吸明显变重了。栓子又从工具袋里掏出两根铁钎,插进石板缝隙。
“一、二、三——起!”
石板被缓缓撬起一条缝。
一股更阴冷、更潮湿的气息从缝里涌出来,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霉味。林逸把火折子凑近缝隙往里照——
底下是空的!
不是普通的坑洞,而是整齐的台阶,一直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真的……”栓子声音发颤,“真的有密道!”
郑铎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他盯着那道缝隙看了很久,才低声说:“把石板搬开,但轻点。”
三人合力,将石板完全移开。
一个三尺见方的洞口显露出来,石阶很陡,大概有二十多级,尽头是一片漆黑。洞壁是青砖砌的,砖缝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
林逸正要往下走,郑铎拉住他:“等等。”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粉末,撒在石阶上。粉末是白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这是什么?”林逸问。
“石灰粉混了磷粉。”郑铎说,“如果有人踩上去,会留下发光的脚印。如果……我们下去后石板被盖上,回来时还能找到路。”
林逸点点头,心里佩服郑铎的老练。
三人依次走下台阶。
越往下走,温度越低,空气越潮湿。石阶很滑,栓子差点摔倒,被林逸一把拉住。走了约莫二十级,台阶到底了,眼前是一条横向的通道,宽约五尺,高约七尺,勉强能容两人并行。
通道墙壁也是青砖砌成,顶上每隔十步就有一个气孔,透下微弱的亮光——应该通到地面某个隐蔽的地方。
林逸举起火折子,照亮前方的路。
通道很长,一眼望不到头,消失在黑暗里。地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但能明显看到——有脚印!
不止一个人的脚印,而且方向不一,有的朝前,有的朝后,甚至还有拖拽的痕迹。
“至少有三人来过。”郑铎蹲下仔细看,“脚印大小不同,深浅不一。最近的一批……应该是昨天或今天早上。”
林逸心头一紧。
有人比他们先来了!
“继续往前吗?”栓子问,声音里带着紧张。
郑铎看向林逸。
林逸沉默片刻,忽然蹲下身,用火折子仔细照看洞口处的石阶边缘——那里,有几道新鲜的刮痕,像是硬物摩擦留下的。
痕迹很新,金属光泽在火光下一闪而过。
“有人最近撬过这块石板,”林逸说,“而且用的是铁器,不是我们这种小铁钎。”
他站起身,看着黑黢黢的通道深处。
那些脚印,那些刮痕,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这个密道,不仅是存在的,而且是活跃的。有人经常使用它,而且很可能……就在附近。
“今天先到这里。”林逸做出决定,“我们上去,把石板复原。明天夜里,正式探查。”
郑铎松了口气:“明智。贸然深入太危险。”
三人迅速退出来,将石板重新盖好,又撒了些灰尘掩饰痕迹。做完这一切,林逸回头看了眼那座巨大的浑天仪。
它在昏暗中静静矗立,青铜表面反射着微弱的光。
林逸忽然觉得,那像一只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走出观星楼时,已是申时。
老太监还在门口打盹,见他们出来,眯着眼问:“郑大人查完了?”
“查完了。”郑铎语气如常,“楼体结构没问题,就是有些地方漏雨,回头我让工部派人来补补。”
“有劳郑大人了。”
三人上了马车,车夫扬鞭,马车缓缓驶离。
车厢里,三个人都没说话。
栓子还在后怕,手心里全是汗。郑铎闭着眼,手指轻敲膝盖,像是在思考什么。林逸则掀开车帘一角,看着渐渐远去的观星楼。
夕阳下,那座高楼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只巨兽匍匐在地上。
而他们刚才,就在那只巨兽的肚子里走了一遭。
“林先生,”郑铎忽然开口,“你怎么看那些脚印?”
“至少三批人,”林逸说,“一批是最近的,可能是昨天或今天早上。一批是三五天前的。还有一批……更久,但也不会超过一个月。”
“说明这密道经常有人用。”
“而且是不同的人用。”林逸补充,“脚印的鞋底纹路不一样,步幅也不一样。有一个人……走路有点瘸,右脚着力轻。”
郑铎睁开眼:“能看出这么多?”
“观察细节,是我的本行。”林逸放下车帘,“郑大人,我们得加快动作了。有人已经走在我们前面,如果我们不快一点……”
他没说完,但郑铎懂了。
如果那些人是“观察者”,如果他们的任务是“清理”穿越者,那林逸现在,就像一只走进陷阱的猎物。
马车在街道上行驶,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林逸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那条黑暗的通道,是那些杂乱的脚印,是石板边缘新鲜的刮痕。
还有楚临渊留在玉牌上的警告:
“观察者将至。”
他们,可能已经到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