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烽烟已起,战鼓已擂

    春雨过后,京城的天终于放晴。

    但朝野上下的心,却比阴雨天更加沉重。

    御书房内,军报如雪片般飞来。

    萧彻连着三日几乎未合眼,眼底已泛着淡淡的青黑。

    赵德胜端着参茶进来,见陛下正伏案查看西境地图,忍不住轻声道:“陛下,歇会儿吧。”

    “西境最新军报到了吗?”萧彻头也不抬。

    “还没。不过冯将军派人快马送信,说大军已过潼关,再有三日便可抵达玉门关。”

    萧彻点点头,手指在地图上玉门关的位置敲了敲:“沈铮那边有消息吗?”

    “沈将军昨日飞鸽传书,说西羌大军已在关外三十里扎营,但按兵不动,似在观望。”

    “观望?”萧彻冷笑,“等冯猛到了,他们就不观望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春光正好,御花园里百花争艳,可这太平景象下,是两线烽烟。

    “北境呢?”

    “谢将军和周将军联名奏报,北狄前锋已试探性渡河三次,均被击退。周将军已按陛下密旨,三日前以‘巡查边境防务’为由离开大营,行踪机密。”

    萧彻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希望周宴不负朕望。”

    坤宁宫。

    沈莞这几日孕吐开始明显起来。

    早晨刚喝下去的燕窝,没一会儿就吐了个干净。

    玉茗和云珠急得团团转,太医开的安胎药也喝不下去。

    “娘娘,再喝一口吧。”云珠捧着药碗,几乎要哭出来。

    沈莞摆摆手,脸色苍白:“实在喝不下……”

    清梧站在一旁,忽然道:“娘娘,奴婢在暗卫营时学过些推拿手法,或可缓解孕吐。若娘娘不嫌弃,让奴婢试试?”

    沈莞看向她:“你会这个?”

    “暗卫营训练严苛,常有伤病。营里的老嬷嬷教过一些简单手法,其中就有止吐的。”

    “那就试试吧。”

    清梧上前,让沈莞靠在软枕上,手指在她手腕、内关等穴位轻轻按压。

    手法娴熟,力道适中。

    说来也奇,按了约莫一刻钟,沈莞胃里的翻腾感果然减轻不少。

    “真的有效。”她惊喜道,“清梧,你还有这本事。”

    清梧腼腆一笑:“能帮到娘娘就好。”

    静姝在一旁道:“清梧姐姐可厉害了,暗卫营里谁有个头疼脑热都找她。嬷嬷还说,她要是早生几年,说不定能进太医院呢。”

    沈莞看着清梧沉稳的侧脸,忽然问:“清梧,你多大了?”

    “回娘娘,奴婢今年十九。”

    “十九……”沈莞喃喃,“比我大不了多少。”

    可眼前的女子,手上布满老茧,眼中有着超越年龄的沉静。那是经历过生死训练才有的眼神。

    “你们在暗卫营……很苦吧?”

    清梧动作顿了顿,轻声道:“习惯了就好。暗卫营虽然苦,但至少有个安身之处,有饭吃,有衣穿。比流落街头强多了。”

    沈莞心中一酸。

    她想起自己虽然父母早逝,但至少还有叔父叔母疼爱,有太后姑母庇护。

    而这些暗卫,连名字都没有,只有代号。

    “以后坤宁宫就是你们的家。”沈莞柔声道,“等战事平息了,我求陛下给你们脱了暗卫籍,堂堂正正地过日子。”

    清梧和静姝同时一怔。

    “娘娘……”清梧眼中泛起水光。

    静姝直接跪下了:“娘娘待奴婢们恩重如山,奴婢愿一辈子伺候娘娘!”

    “快起来。”沈莞笑道,“好好的跪什么。去,把那盘蜜饯拿来,我有点想吃甜的了。”

    “是!”

    气氛轻松下来。沈莞吃了两颗蜜枣,胃里舒服多了,也有了精神。

    “玉茗,把前几日陛下送来的那几本兵书拿来。”

    玉茗惊讶:“娘娘要看兵书?”

    “嗯。”沈莞点头,“虽然帮不上大忙,但至少要知道战况如何,阿兄在为什么烦忧。”

    玉茗取来兵书,沈莞靠在榻上,一页页翻看。

    她看得极认真,遇到不懂的地方,还让清梧和静姝讲解,她们在暗卫营学过兵法,虽不精深,但基础是懂的。

    “原来排兵布阵有这么多讲究……”沈莞喃喃。

    清梧指着书上一处:“娘娘看这里,这是‘偃月阵’,适合以少敌多。西境地势开阔,沈将军若用此阵,或可弥补兵力不足。”

    沈莞仔细听着,脑中浮现出大哥在玉门关布防的场景。

    大哥,一定要平安啊。

    玉门关。

    沈铮站在城楼上,望着关外连绵的营帐。

    西羌大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十万兵马,黑压压一片,气势惊人。

    副将王参将忧心忡忡:“将军,敌军兵力是我军两倍有余,这仗……不好打啊。”

    沈铮面色沉静:“怕了?”

    “末将不怕!”王参将挺直腰板,“只是担心守不住关隘,辜负陛下重托。”

    沈铮拍了拍他的肩:“守不住也要守。玉门关后就是河西走廊,再往后就是中原腹地。此关若失,西羌铁骑可长驱直入。”

    他转身看向关内:“冯将军的援军还有几日到?”

    “最快也要两日。”

    “两日……”沈铮望向关外,“传令下去,加固城防,多备滚木礌石。再派一队斥候,绕到敌军侧翼,探查虚实。”

    “是!”

    夜幕降临,关外敌营燃起篝火,星星点点,如星河落地。

    沈铮没有回营帐,就在城楼上和衣而卧。睡到半夜,忽然被亲兵摇醒。

    “将军!敌军有动静!”

    沈铮一跃而起,登上城楼望去。

    只见关外敌营中,一队骑兵趁着夜色悄悄出营,朝关隘左侧的山道迂回。

    “想偷袭?”沈铮冷笑,“王参将!”

    “末将在!”

    “带五百弓弩手,埋伏在山道两侧。等敌军进入射程,给我狠狠打!”

    “遵命!”

    一个时辰后,山道中传来喊杀声和惨叫。火光忽明忽暗,很快又归于沉寂。

    王参将回来复命:“将军,歼敌两百余人,俘虏三十多人。领队的是西羌一个千夫长,已押到营中。”

    沈铮点头:“带上来。”

    那千夫长被五花大绑押上来,满脸不服。

    沈铮用羌语问道:“谁派你们来的?”

    千夫长别过头,一言不发。

    沈铮也不恼,对王参将道:“搜他身上。”

    果然搜出一封密信,是西羌王写给李文正的。

    信中催促李文正尽快说服几个摇摆不定的部落首领,共同出兵。

    “李文正……”沈铮眼中寒光一闪,“这老贼果然在军中。”

    他看向千夫长:“回去告诉你们大王,也告诉李文正:玉门关有我沈铮在,你们就休想踏进一步。”

    他挥手:“放他走。”

    “将军?”王参将不解。

    “让他带个话。”沈铮淡淡道,“也让西羌王知道,我大齐将士,没有怕死的。”

    千夫长被松绑,惊疑不定地看了沈铮一眼,转身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王参将担忧道:“将军,放虎归山,万一……”

    “万一什么?”沈铮望着关外,“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玉门关固若金汤。他们越急,越容易出错。”

    他顿了顿,低声道:“冯将军的援军快到了。到时里应外合,才是反击的时候。”

    北境,黑水河。

    谢尧站在河岸高处,望着对岸的狄军大营。

    周宴离开已经四日了,营中只有他和几个心腹将领知道实情。

    对外只说周将军去巡查边境防线,归期不定。

    “谢将军,”副将上前禀报,“对岸又增兵了,看旗号是塔尔罕部的兵马。”

    谢尧眯起眼睛:“塔尔罕部……看来阿史那丰把压箱底的力量都调来了。”

    “将军,要不要趁他们立足未稳,渡河偷袭?”

    谢尧摇头:“陛下有旨,固守为主。况且周宴那边……我们这边打得越狠,他在狄国境内就越危险。”

    他转身回营:“传令各营,严守河防,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过河。”

    “是!”

    回到大帐,谢尧摊开地图,手指在断魂谷的位置点了点。

    周宴,可还顺利?

    北狄境内,断魂谷。

    周宴扮作商队首领,带着十几个伙计,实则是精心挑选的精锐暗卫,沿着山谷小路缓缓而行。

    他脸上贴了假胡子,皮肤涂成古铜色,穿着狄人常穿的皮袄,腰挎弯刀,乍一看与寻常狄人商贾无异。

    “公子,前面就是塔尔罕部的营地了。”扮作伙计的暗卫低声禀报。

    周宴抬眼望去,山谷中散布着帐篷,牛羊成群,炊烟袅袅。塔尔罕部是北狄大部落之一,世代居住在断魂谷一带,以牧马为生。

    “按计划行事。”周宴道,“先找地方落脚,打听清楚再说。”

    一行人赶着几辆货车上装着茶叶、丝绸和盐巴,这些在狄国都是紧俏货,缓缓进入营地。

    很快就有牧民围上来,用狄语询问货物价格。

    周宴一口流利的狄语应答自如,很快做成了几笔小生意。他故意把价格压得比市价低一些,吸引更多人过来。

    生意做到一半,几个塔尔罕部武士骑马过来,为首的打量周宴几眼:“生面孔?哪来的?”

    “回大人,小人从南边来,做点小生意糊口。”周宴赔着笑脸,递上一包上好的茶叶,“初次到贵宝地,一点心意,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武士接过茶叶,闻了闻,脸色缓和不少:“算你懂事。营地里规矩多,别惹事。”

    “是是是,小人明白。”

    武士们策马离开。周宴继续做生意,眼睛却暗暗观察着营地的情况。

    塔尔罕部显然对王庭不满。

    他听到几个牧民在抱怨,说王庭今年征收的战马比往年多了一倍,羊群也要上交三成。

    “阿史那丰要打大齐,凭什么让我们出人出马?”一个老牧民愤愤道。

    “小声点,让王庭的人听到就麻烦了。”

    “怕什么?咱们酋长都不服他……”

    周宴心中暗喜。果然如陛下所料,塔尔罕部与王庭嫌隙颇深。

    当晚,周宴在租来的帐篷里召集暗卫。

    “打听清楚了,塔尔罕部的酋长叫巴图,是条硬汉子,对阿史那丰早有不满。三日后,部落要举行祭天仪式,巴图会亲自主持。”

    周宴眼中精光闪烁:“这是我们接近他的最好机会。”

    “公子打算怎么做?”

    “祭天仪式上,各部族都会献礼。”周宴道,“我们也备一份大礼。”

    “什么礼?”

    周宴从行囊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在油灯下展开。

    那是北狄王庭周边的地形图,上面标注着王庭卫队的布防、粮草存放地点,甚至还有几条秘密通道。

    “这份地图,够不够分量?”

    暗卫们倒吸一口凉气:“公子,这可是绝密……”

    “所以要献给值得的人。”周宴卷起地图,“巴图若真有反心,这份图就是他最需要的东西。”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决断:“赌一把。赢了,北狄内乱,二十万大军不攻自破。输了……”

    他笑了笑:“大不了咱们埋骨在这断魂谷,也算为国尽忠了。”

    帐内一片肃然。

    片刻后,一个暗卫道:“属下等誓死追随公子!”

    “好。”周宴收起地图,“三日后,祭天仪式上,见机行事。”

    京城,坤宁宫。

    沈莞这几日孕吐稍缓,但夜里睡得不安稳,常被噩梦惊醒。

    这夜她又梦到战场,梦到大哥满身是血,从马上摔下来。她惊叫着醒来,一身冷汗。

    “娘娘!”守夜的清梧和静姝立刻起身。

    沈莞喘着气,脸色苍白:“我……我梦到大哥……”

    清梧倒了杯温水递给她:“娘娘别怕,只是梦。”

    静姝点亮更多烛火,暖阁里亮堂起来。

    沈莞喝了水,心神稍定,却再也睡不着。

    “现在什么时辰了?”

    “寅时三刻。”清梧道,“天快亮了。娘娘要不再睡会儿?”

    沈莞摇头:“睡不着了。陪我坐会儿吧。”

    三人坐在暖阁里,窗外天色渐明。

    沈莞忽然问:“清梧,静姝,你们说……战场上的人,会不会害怕?”

    清梧沉默片刻,道:“会的。是人都会怕。但怕归怕,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静姝接道:“奴婢听营里的老兵说过,战场上最怕的不是死,而是辜负。辜负陛下的信任,辜负家人的期盼,辜负并肩作战的兄弟。”

    沈莞怔怔听着。

    是啊,大哥一定也怕。但他更怕守不住玉门关,让西羌铁骑踏进中原。

    阿兄也怕。但他是一国之君,再怕也要做出决断。

    “我太没用了。”沈莞低声道,“只能在这里干等着,什么忙都帮不上。”

    “娘娘怎么这么说?”清梧认真道,“您怀着皇子,保重凤体就是最大的事。陛下在前朝操劳,您在后方安好,陛下才能无后顾之忧。”

    静姝也道:“是啊娘娘。您还帮陛下出了分化北狄的好主意呢。周将军若能成功,不知能少死多少将士。”

    沈莞心中稍慰,却仍不安。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萧彻披着外袍走进来,眼下青黑更重,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阿愿怎么起来了?”他皱眉。

    “做噩梦了。”沈莞起身迎他,“阿兄怎么也这么早?”

    “刚收到西境军报,睡不着。”萧彻在榻上坐下,揉了揉眉心。

    沈莞心中一紧:“战况如何?”

    “冯猛已抵达玉门关,与沈铮会合。”萧彻道,“西羌发动了一次试探性进攻,被击退了。但你大哥……”

    他顿了顿:“他在战前放走了一个俘虏,让那人给西羌王和李文正带话。”

    沈莞屏住呼吸。

    萧彻忽然笑了:“你大哥说:‘玉门关有我沈铮在,你们就休想踏进一步。’”

    沈莞眼眶一热。

    这就是她大哥,沈家儿郎,铮铮铁骨。

    “阿兄不怪他擅自放人?”

    “怪什么?”萧彻握住她的手,“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沈铮这一手,既是示威,也是攻心。西羌王和李文正听到这句话,怕是气得睡不着了。”

    沈莞破涕为笑。

    萧彻搂住她,轻声道:“放心吧,你大哥和冯猛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西境暂时无忧。倒是北境……”

    他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周宴应该已经到断魂谷了。成败在此一举。”

    沈莞靠在他怀中,轻声道:“周将军一定能成功。”

    “为何如此肯定?”

    “因为……”沈莞抬头看他,“阿兄看人的眼光,从来没错过。”

    萧彻心中一动,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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