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谷的清晨,薄雾缭绕山谷,牧民的帐篷上升起袅袅炊烟。
周宴换上了一身狄人贵族常穿的锦缎长袍,外罩貂皮坎肩,腰间佩刀换成了镶嵌宝石的华丽短刀。
他站在临时租住的帐篷外,望着山谷中央已经搭建起的高台。
“公子,祭台已经搭好了。”扮作伙计的暗卫阿莫低声禀报,“塔尔罕部所有头领都会到场,酋长巴图会亲自主持。”
周宴点点头:“礼物备好了吗?”
“备好了。”阿莫递上一个精致的檀木盒,“按公子吩咐,里面是王庭布防图,还有一封信。”
周宴打开盒子检查。
羊皮地图卷得整齐,旁边是一封用狄文写的信,字迹是他模仿狄人文书风格精心伪造的内容是“王庭密探截获的塔尔罕部谋反证据”,落款是王庭侍卫长。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巴图看到这个,要么反,要么死。”周宴合上盒子,“赌了。”
“公子,”阿莫犹豫道,“若巴图直接将我们交给王庭……”
“那我们就说自己是王庭派来试探他的。”周宴神色平静,“无论如何,只要能挑起塔尔罕部和王庭的矛盾,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他顿了顿,看向东方:“只是这样一来,我们就回不去了。”
众暗卫齐齐单膝跪地:“属下等愿誓死追随公子!”
周宴扶起他们,眼中闪过感动:“好兄弟。走,去祭台。”
祭天仪式是狄人最庄严的典礼。
高台四周插满各色旗帜,正中摆放着祭祀用的三牲和酒器。
塔尔罕部的族人们身着盛装,围聚在台下,等待酋长巴图的到来。
周宴一行人以商队身份,被安排在观礼的外围。他暗中观察,发现塔尔罕部武士们虽然表面恭敬,但眼神中透着对王庭的不满。
几个年轻头领聚在一起低声议论,隐约能听到“赋税”、“战马”、“不公平”等词。
“看来巴图的不满,不是他一个人的。”周宴心中暗忖。
日上三竿,号角声响起。
一队武士簇拥着一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走上高台。
他头戴貂皮帽,身穿狼皮大氅,正是塔尔罕部酋长巴图。
“那就是巴图。”阿莫低声道,“听说他年轻时曾一人独战三头野狼,是部落里最勇猛的勇士。”
巴图登上高台,环视族人,声如洪钟:“长生天在上!塔尔罕部的儿郎们!今日我们齐聚于此,祭祀天地,祈求风调雨顺,牛羊肥壮!”
台下族人齐声呼应,声震山谷。
祭祀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献牲、洒酒、诵经,庄严而神圣。
周宴耐心等待着。
终于,到了各部族献礼的环节。大小头领依次上前,献上牛羊、马匹、皮毛等礼物。
巴图一一接受,偶尔对特别贵重的礼物点头致意。
轮到周宴时,他捧着檀木盒,稳步走上高台。
守卫的武士拦住他:“你是何人?面生得很。”
周宴用流利的狄语道:“小人是从南方来的商贾,久仰巴图酋长大名,特备薄礼,聊表敬意。”
巴图望过来,目光如鹰:“商贾?我塔尔罕部与商队素无深交,你为何献礼?”
“小人虽为商贾,但最敬重英雄。”周宴不卑不亢,“听闻酋长勇冠草原,爱民如子,特来拜会。此礼非同一般,还请酋长屏退左右,单独观看。”
此言一出,台下一片哗然。
“放肆!”一个年轻头领怒喝,“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让酋长屏退左右?”
巴图却抬手制止,锐利的目光在周宴脸上停留片刻:“哦?什么礼物如此神秘?”
周宴打开檀木盒,露出里面的羊皮地图一角。
巴图眼神一凝。
他沉吟片刻,挥手道:“你们都退下。你”他指向周宴,“随我来。”
两人走进高台后的帐篷。巴图屏退所有侍卫,只留两个心腹武士守在门口。
帐篷内,巴图盯着周宴:“现在可以说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周宴将檀木盒放在案上,取出地图展开:“酋长请看。”
巴图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起初是疑惑,随即变成震惊,最后转为愤怒。
“这是……王庭周边的布防图?!”他猛地抬头,“你怎么会有这个?”
“小人如何得来并不重要。”周宴平静道,“重要的是,王庭已经对塔尔罕部起了疑心。这封信,”他取出那封伪造的密信,“是王庭侍卫长写给阿史那丰的密报,说塔尔罕部暗中囤积兵械,图谋不轨。”
巴图接过信,越看脸色越沉。
信上写得有鼻子有眼,连塔尔罕部秘密打造的兵器数量、藏匿地点都一清二楚。
“这是诬陷!”巴图怒道,“我塔尔罕部对王庭忠心耿耿,何曾囤积兵械?”
“酋长忠心,但王庭不信。”周宴道,“阿史那丰为什么要调塔尔罕部的精锐去黑水河?为什么要加倍征收战马和牛羊?因为他早就防着你们了。”
他指着地图:“这些布防,大部分都是冲着塔尔罕部来的。一旦战事结束,或者你们稍有异动,王庭大军就会踏平断魂谷。”
巴图握紧拳头,青筋暴起。
他不是没怀疑过。阿史那丰近年来越发猜忌,对几个大部落层层打压。
尤其是这次征调,塔尔罕部出的兵马粮草最多,却连个先锋将军都没捞到。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巴图盯着周宴,“你是汉人,大齐正在和北狄开战。挑拨离间,对你大齐有利。”
周宴坦然承认:“不错,确实对我大齐有利。但酋长想想,王庭若真信任塔尔罕部,会布下这样的防线吗?会捏造这样的证据吗?”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我今日冒险前来,一是敬重酋长是条好汉,不忍见塔尔罕部遭灭顶之灾。二来……也确实想与酋长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大齐可以助塔尔罕部自立。”周宴一字一顿,“粮草、兵器、甚至必要时出兵牵制王庭。条件是塔尔罕部退出这场战争,不再为阿史那丰卖命。”
帐篷内陷入死寂。
良久,巴图缓缓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酋长可以不信我,但应该相信眼前的证据。”周宴指着地图和密信,“王庭已经磨好了刀,随时可能落下。塔尔罕部要么等死,要么……”
他做了个斩的手势。
巴图来回踱步,内心天人交战。
投靠大齐,是叛族。但不投靠,王庭的屠刀已经悬在头顶。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最终道。
“酋长可以慢慢考虑。”周宴拱手,“但战场不等人。阿史那丰的大军正在黑水河与大齐对峙,一旦战事胶着,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从后方调兵,塔尔罕部的兵马。”
巴图脸色一变。
“小人告退。”周宴行礼,“三日后,我会再来。届时希望听到酋长的答复。”
他转身离开帐篷,在守卫武士警惕的目光中,从容走下高台。
回到商队帐篷,阿莫急忙迎上来:“公子,怎么样?”
“种子已经种下了。”周宴喝了口水,“就看它能不能发芽。”
“巴图会反吗?”
“看他的眼神,已经动摇了。”周宴道,“但我们不能只靠他。阿莫,你带两个人,去散布消息。就说王庭要清算塔尔罕部,已经派密探收集罪证。”
“是!”
“记住,要做得隐秘,像是从王庭那边泄露出来的。”
“明白!”
周宴望向帐篷外,祭天仪式还在继续,但气氛已经不同了。
他仿佛看到,北狄二十万大军的后方,正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玉门关。
冯猛与沈铮并肩站在城楼上,望着关外西羌大军的营寨。
“冯将军一路辛苦。”沈铮抱拳。
冯猛摆手:“都是为陛下效力,谈什么辛苦。沈将军,现在什么情况?”
沈铮指着关外:“西羌十万大军,这两日按兵不动,像是在等什么。我派人探查,发现他们后方粮草辎重源源不断运来,不像是短期作战的准备。”
“李文正那老贼呢?”
“就在中军大营。”沈铮眼中寒光一闪,“我放回去的俘虏说,李文正被西羌王奉为上宾,出谋划策,很是得意。”
冯猛冷笑:“卖国求荣的东西,早晚砍了他的脑袋。”
他顿了顿:“陛下有旨,西境以守为主,但不代表被动挨打。沈将军,你有什么想法?”
沈铮摊开地图:“冯将军请看。玉门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西羌若长期围困,我们粮草补给会成问题。所以不能一味死守。”
他指向地图上一处山谷:“这里是鹰愁涧,地势狭窄,两侧都是悬崖。我打算派一支精兵,绕到敌军后方,截断他们的粮道。”
冯猛仔细看了看:“好计!但要多少人?”
“五百足矣。”沈铮道,“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鹰愁涧一夫当关,五百精兵据险而守,可挡数倍敌军。”
“谁去?”
沈铮抱拳:“末将愿往。”
“不可!”冯猛摇头,“你是主将,怎能轻离?我去。”
“冯将军是援军主帅,更不能冒险。”沈铮道,“我手下有个王参将,胆大心细,熟悉地形,是最好人选。”
两人商议定,召来王参将。
王参将领命,点齐五百敢死之士,趁夜色悄悄出关,绕道前往鹰愁涧。
三日后,西羌大营。
李文正捋着胡须,对西羌王哈木尔道:“大王,玉门关坚固,强攻伤亡太大。不如围而不打,断其粮道,待其粮尽,不攻自破。”
哈木尔点头:“李相所言极是。但大齐援军已到,恐不会坐以待毙。”
“援军不过五万,加上守军也不足十万。”李文正阴笑道,“而我军有十万之众,且后方粮草充足。只要稳扎稳打,必胜无疑。”
正说着,一个将领慌慌张张冲进大帐:“大王!不好了!我们的粮队在鹰愁涧被截了!”
“什么?!”哈木尔霍然起身,“哪来的敌军?多少人?”
“看旗号是大齐的兵马,大约……大约五百人。”
“五百人?”李文正皱眉,“五百人如何截得了粮队?”
将领道:“鹰愁涧地势险要,他们占据高处,滚木礌石如雨而下,我军施展不开。粮车都被堵在涧中,进退不得。”
哈木尔大怒:“废物!五千人的粮队,被五百人截了?传令,调一万兵马,给我踏平鹰愁涧!”
“慢!”李文正阻止,“大王,这可能是诱敌之计。大齐守军主力未动,却派五百人截粮,恐怕是想引我们分兵。”
哈木尔冷静下来:“李相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李文正眼中闪过狡诈,“派一支兵马佯攻鹰愁涧,主力则趁玉门关守军注意力被吸引,猛攻关隘。”
“好计!”哈木尔拍案,“就按李相说的办!”
当夜,西羌一万兵马直扑鹰愁涧。
王参将早有准备,占据险要地形,以滚木礌石、箭雨迎敌。西羌军攻势虽猛,却始终无法突破防线。
而与此同时,玉门关外,西羌主力八万大军突然发动猛攻。
战鼓擂响,箭如飞蝗。
冯猛和沈铮早有防备,指挥守军顽强抵抗。滚油、金汁、礌石,所有守城器械全部用上,关前尸横遍野。
激战持续了一整夜。
黎明时分,西羌军终于退去,留下数千具尸体。
城楼上,沈铮手臂中了一箭,简单包扎后,仍坚守在指挥位置。
“沈将军,去歇歇吧。”冯猛劝道。
沈铮摇头:“王参将那边不知怎么样了。”
正说着,一匹快马从关后疾驰而来。马上骑士满身血污,正是王参将派回来报信的。
“将军!”骑士滚鞍下马,“鹰愁涧守住了!歼敌三千,缴获粮车两百辆!王将军正在清理战场,稍后就回!”
“好!”沈铮大喜,“王参将果然没让我失望!”
冯猛也抚掌大笑:“首战告捷,大涨我军士气!传令下去,犒赏三军!”
消息传开,玉门关守军欢声雷动。
而西羌大营中,哈木尔脸色铁青。
“废物!都是废物!”他摔了酒杯,“一万兵马拿不下五百人,八万大军攻不破一座关隘!”
李文正脸色也不好看。
他没想到玉门关守军如此顽强,更没想到那个截粮的将领如此善战。
“大王息怒。”他劝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我军虽未破关,但也探明了守军虚实。接下来……”
他眼中闪过狠色:“该用些特别的手段了。”
京城,坤宁宫。
沈莞的孕期满了三月,胎象稳固,孕吐也基本消失了。
这日太后过来探望,见她脸色红润,气色好了许多,心中欢喜。
“总算是熬过头三个月了。”太后拉着沈莞的手,“这下哀家就放心了。”
沈莞笑道:“让母后担心了。这几日确实好了很多,胃口也开了。”
“那就好。”太后点头,“皇帝前朝事忙,你要照顾好自己,别让他分心。”
提起萧彻,沈莞眼中闪过一丝担忧:“陛下这几日几乎住在御书房,臣妾看着心疼,又帮不上忙。”
太后拍拍她的手:“你是皇后,怀着他的骨肉,平安康健就是最大的帮助。前朝的事有文武百官,后宫的事有哀家,你只需安心养胎。”
正说着,萧彻来了。
他眼下青黑依旧,但精神尚好,看到太后也在,行礼道:“母后。”
“皇帝来了。”太后打量他,“又熬夜了?”
“边关军情紧急,不敢懈怠。”萧彻在沈莞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阿愿今日可好?”
“好得很。”沈莞柔声道,“阿兄也要保重身体。”
太后见两人恩爱,心中欣慰,起身道:“你们说话吧,哀家先回去了。”
送走太后,萧彻搂住沈莞,长出一口气。
“累了吧?”沈莞心疼地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看到阿愿就不累了。”萧彻将脸埋在她颈间,深吸一口气,“西境首战告捷,冯猛和沈铮打得漂亮。”
沈莞眼睛一亮:“大哥没事吧?”
“受了点轻伤,无碍。”萧彻道,“倒是立了大功。他派的那个王参将,五百人截了西羌粮道,还歼敌三千。”
“太好了!”沈莞喜形于色。
萧彻看着她开心的样子,也跟着笑起来:“北境那边,周宴应该已经接触到塔尔罕部了。若一切顺利,北狄内乱就在眼前。”
“周将军一定能成功。”沈莞笃定道。
萧彻看着她眼中的信任,心中暖流涌动。
这就是他的阿愿,永远相信他,支持他。
“等战事平定,”他在她耳边轻声道,“朕带你出宫,去看看你大哥戍守的玉门关,看看黑水河,看看这万里江山。”
“好。”沈莞靠在他怀中,“到时候,我们带着孩子一起去。”
窗外春光明媚,院中玉兰花开得正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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