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章台殿。
气氛,冰冷得如同凝固。
嬴政高坐于王座之上,面沉似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酝酿着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变色的风暴。
“都说说吧。”
他冰冷的声音,在大殿之内,回荡不休。
“关于镇韩主将陈风,擅自许诺降卒军功爵位一事。”
“你们,怎么看?”
话音落下,廷尉李斯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一步踏出。
他手持笏板,对着嬴政,重重一拜,声音铿锵,充满了义正言辞的凛然。
“臣,有本奏!”
嬴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半分波澜。
“讲。”
“臣,弹劾镇韩主将陈风!”
李斯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利剑出鞘,锋芒毕露。
“其人枉顾国法,擅开先例,竟将十万韩地降卒收编入伍,更许诺以军功授爵!”
“此举,乃是动摇我大秦立国之根基!”
他环视殿中百官,声音愈发激昂。
“自商君变法以来,我大秦以耕战立国,以军功爵位为梯,方有今日之强盛!”
“军功,是我大秦锐士用命换来的荣耀,是黔首百姓改变命运的唯一阶梯,何其珍贵!”
“陈风此举,是将这无上荣耀,视作了收买人心的廉价工具!”
“他将亡国之兵,与我大秦的百战锐士,相提并论,这是对我大秦所有将士的羞辱!”
李斯向前一步,眼中闪烁着寒光。
“长此以往,军功贬值,人心浮动,国将不国!”
他再次对着嬴政,深深一拜,声音嘶哑而决绝。
“臣恳请大王,立刻下诏,将陈风押解回咸阳问罪,并尽数坑杀那十万降卒,以儆效尤!”
“如此,方能维护我大秦铁律,稳固国本!”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大义凛然。
殿中不少文官,皆面露赞同之色,纷纷点头。
李斯心中冷笑。
陈风,你杀了我的心腹,收了我的棋子,今日,我便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臣,有异议!”
就在此时,一个沉稳如山的声音,轰然炸响。
上将军蒙武,一身戎装,自武将队列中,大步踏出。
他看都未看李斯一眼,只是对着嬴政,重重一抱拳。
“李廷尉此言,差矣!”
李斯眉头一皱,冷哼一声。
“上将军何出此言?莫非上将军以为,我大秦的律法,是可以随意践踏的废纸?”
“律法,是用来强国,而非束缚手脚的。”
蒙武缓缓转身,那双鹰隼般的眸子,直视着李斯,不带丝毫感情。
“李廷尉只知陈风收编降卒,却不知,陈风并未直接赦免,更未直接授爵。”
“他给的,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那些亡国之兵,用敌人的头颅,来洗刷罪孽,来换取新生的机会!”
“这与我大秦的军功爵位制度,非但不冲突,反而是相辅相成!”
“荒谬!”
李斯勃然大怒。
“降卒就是降卒!一群手下败将,一群亡国之奴,凭什么与我大秦的百战锐士,享受同等待遇?!”
“就凭他们也是炎黄子孙!”
蒙武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
“就凭收编他们,能让我大秦,凭空多出十万可战之兵!”
他上前一步,那股身经百战的铁血煞气,逼得李斯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李廷尉,你可知,供养十万降卒做苦役,一年耗费国帑几何?他们心怀怨恨,时刻需要派重兵看管,这又是何等消耗?”
“如今,陈风此法,不费一兵一卒,不耗一钱一粮,便将这十万累赘,化作了我大秦东出的刀锋!”
“此等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在你口中,竟成了动摇国本的罪行?”
蒙武的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李廷尉,你久居庙堂,根本不知军务之艰,沙场之险!”
“你根本不懂!”
“你!”
李斯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从未受过如此当面的羞辱。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再次转向嬴政。
“大王!蒙武将军此言,乃是强词夺理!”
“那十万降卒,即便转为预备军,其衣食住行,兵甲器械,亦是一笔天文数字般的消耗!这依旧是违背了秦法!”
“臣,再次恳请大王,重处陈风,以正国法!”
“臣,恳请大王,采纳陈风将军之策,此乃强军安邦之上策!”
蒙武毫不退让,同样对着嬴政,躬身请命。
一文一武,两位朝堂重臣,竟在这章台殿上,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嬴政看着阶下二人,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之中。
“报——”
一名内侍自殿外快步而入,尖声禀报。
“启禀大王,上将军桓漪,于殿外求见!”
桓漪?
他不是应该在蓝田大营,整练兵马吗?
嬴政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宣。”
片刻之后,一道比蒙武更加魁梧,更加充满压迫感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踏入殿中。
正是大秦军方另一位巨头,上将军,桓漪。
他甚至没有向嬴政行礼,便直接将目光,锁定在了李斯的身上,声音洪亮如钟。
“老夫在殿外,听闻李廷尉,要治陈风的罪?”
李斯心中一凛,但依旧挺直了腰杆。
“桓漪将军,陈风枉顾国法,罪证确凿,下官依法弹劾,何错之有?”
“错?”
桓漪闻言,竟放声大笑,那笑声之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讥讽。
“哈哈哈!李廷尉,你可知,老夫为何今日会出现在这章台宫?”
他猛地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高高举起。
“老夫,是来向王上请功的!”
“是来为陈风那小子,请一份天大的功劳!”
他环视殿中百官,声音如同惊雷,在所有人的耳边轰然炸响。
“陈风处置降卒之法,乃是上上之策!是彻底解决了我大秦百年来‘降卒之患’的神来之笔!”
“杀,有伤天和,且损耗战力。放,则纵虎归山,后患无穷。囚,则耗费钱粮,徒增内乱。”
“唯有陈风此法,能将这数十万的累赘,化为我大秦横扫六合的助力!”
“老夫今日前来,便是要恳请王上,将此法,于我蓝田大营,全面推行!”
“老夫更要在此,为陈风将军作保!”
桓漪的目光,再次落回李斯那张早已僵硬的脸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谁敢动他,便是与我桓漪为敌,与我麾下二十万蓝田大营的将士为敌!”
轰!
这番话,如同一座无法撼动的泰山,狠狠地压在了李斯的心头。
他彻底懵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桓漪,又看了看一旁那面带冷笑的蒙武。
他想不通。
陈风那小子,究竟是给这两位军方大佬,灌了什么迷魂汤?
竟让他们不惜撕破脸皮,也要联手保他!
面对两位手握重兵的上将军,李斯只感觉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愤怒,他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王座之上,嬴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莫名的弧度。
军方与文臣的制衡,正是他想看到的局面。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了队列最前方,那位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白发老者。
“丞相。”
嬴政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此事,你怎么看?”
丞相王绾心中一颤,他知道,这个烫手的山芋,终究还是落到了自己的头上。
他颤颤巍巍地走出队列,正欲开口,说一些和稀泥的场面话。
就在此时,一个身影,却抢先一步,站了出来。
正是御史中丞,冯劫。
他手捧一卷用火漆封死的竹简,对着嬴政,重重一拜。
“启禀大王!”
“臣,刚刚收到家父自韩地,八百里加急送回的亲笔奏报!”
冯去疾的奏报?
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知道,这份来自韩地第一线的奏报,将为这场惊心动魄的朝堂之争,画上最终的句号。(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