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内,死寂一片。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御史中丞冯劫的身上,以及他手中那卷用火漆封死的竹简。
来自韩地的,第一手奏报!
这将是决定陈风命运,也决定这场朝堂之争最终走向的,关键一击!
李斯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地盯着那卷竹简,眼中闪烁着疯狂的期盼。
冯去疾!
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你一定要在奏报里,狠狠地弹劾陈风那小子!
他相信,冯去疾作为御史大夫,大秦法度的维护者,绝不可能容忍陈风这等践踏律法的行为!
只要冯去疾的奏报一到,与自己的弹劾形成内外夹击之势。
任凭蒙武和桓漪再如何势大,也保不住陈风!
王座之上,嬴政的面色依旧平静,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却闪过了一丝谁也未曾察觉的,玩味。
他缓缓抬手。
“呈上来。”
“诺!”
冯劫躬身,将竹简高高举起。
中车府令赵高快步上前,接过竹简,恭敬地呈递到嬴政的面前。
嬴政没有立刻打开。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那一张张或紧张,或期盼,或凝重的脸。
最后,落在了李斯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上。
他拿起竹简,在手中轻轻地掂了掂,嘴角,勾起一抹莫名的弧度。
“李斯。”
“臣在。”
“你似乎,很想知道,这奏报里写了什么?”
李斯心中一凛,连忙垂下头。
“臣不敢。臣只是关心韩地战后之事,关心我大秦国本是否稳固。”
“是吗?”
嬴政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不再看他。
他缓缓地,撕开了那层火漆,展开了竹简。
只看了一眼。
嬴政的瞳孔,便骤然一缩。
随即,那张一直紧绷的,如同万年冰山般的脸上,竟如同春日破晓,冰雪消融。
一抹发自内心的,毫不掩饰的狂喜,绽放开来。
“好!”
嬴政猛地一拍王案,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好!好一个陈风!”
他竟连说三个“好”字,那声音之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赞叹与激赏。
他站起身,在王座前来回踱步,那股发自内心的喜悦,几乎要从胸膛之中满溢出来。
“哈哈哈!有此一人,乃我大秦之幸!乃寡人之幸啊!”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殿中百官,全都懵了。
尤其是李斯。
他脸上的期盼,瞬间凝固,取而代代之的,是无尽的错愕与不敢置信。
喜悦?
狂喜?
王上为何会是这般神情?
难道……
一个让他遍体生寒的念头,在他的心中,疯狂滋生。
“王绾。”
嬴政的声音,将所有人的思绪都拉了回来。
他将手中的竹简,递给了身旁的丞相。
“念。”
“念给诸位爱卿听听。”
“让他们也知道知道,我大秦的这位镇韩主将,究竟,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胸襟!”
“诺。”
王绾接过竹简,他那双苍老而浑浊的眸子,只扫了一眼,便同样掀起了滔天骇浪。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撼,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了激昂与赞叹的语调,高声宣读。
“臣冯去疾,叩首上奏大王。”
“韩地十万降卒,桀骜不驯,怨气冲天,处置稍有不当,便有哗变之危。”
“然,镇韩主将陈风,亲临阵前,不发一言安抚,不费一钱收买。”
“其言,字字诛心!”
王绾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高亢。
“陈将军言:‘国与国,不过是王侯将相的疆界。天下人,却是同根同源的炎黄血脉!’”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开天辟地的惊雷,狠狠地劈在了殿中所有文武百官的头顶!
炎黄血脉!
这是何等宏大的视角!
这是何等磅礴的胸襟!
他们一生所学,所思所想,都局限于一国之内,从未跳出这名为“秦”的樊笼,去俯瞰这整个天下。
而那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年,他的目光,却早已超越了国与国的界限,落在了那更广阔的,属于整个炎黄族群的未来之上!
李斯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只感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个少年,已经不是他能用权术来制衡的了。
他是一头……即将失控的猛虎!
王绾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他那苍老而激动的声音,继续在空旷的大殿之内回荡。
“陈将军以自身为例,以大秦铁律为证,向十万降卒,阐明何为公平,何为军功!”
“更许诺,凡斩敌一人者,即可转为我大秦正式军人,享受同等军功爵位!”
“此言一出,十万降卒,尽皆归心!高呼将军万岁,高呼大秦万年!其声,震天动地!”
“臣,在旁亲眼目睹,亦为之动容,为之震撼!”
“收编降卒,看似有违祖制,实则,乃是收天下之心,为我大秦一统,奠定万世基业的,煌煌正道!”
王绾的声音,变得无比的肃穆。
“臣以为,陈风将军此举,非但无过,反而有天大的功劳!”
“其功,不在于多出十万兵马,而在于,为我大秦,找到了那条足以容纳四海,吞并八荒的,王者之路!”
奏报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
“另,法家大才韩非,亦为将军胸襟气魄所折服,已然归降,并主动请缨,辅助臣治理韩地,如今韩境之内,政通人和,百姓归心,再无半分动荡。”
当王绾最后一个字落下。
整个章台宫,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文武百官,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目瞪口呆,满脸骇然。
他们的大脑,已经彻底无法思考。
他们终于明白,为何王上会如此狂喜。
也终于明白,为何蒙武与桓漪两位上将军,会不惜撕破脸皮,也要力保陈风。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军务处置了。
这是在为大秦,立心!
为大秦一统天下之后,那即将到来的大一统王朝,寻找理论的根基,寻找统治的法理!
“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上将军蒙武,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他猛地转身,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地锁定在李斯那张早已惨白如纸的脸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
“李廷尉!”
“你现在,还觉得,陈风将军有罪吗?!”
“你现在,还觉得,他是在动摇我大秦的国本吗?!”
上将军桓漪,更是直接走上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李斯的肩膀上,那巨大的力道,让李斯整个人都矮了半截。
“李相,你不是要治他的罪吗?”
“来来来,你跟老夫说说,这‘为天下立心’的功劳,该当何罪啊?”
一文一武,两位军方巨头,如同两座无法撼动的大山,狠狠地压在了李斯的身上。
李斯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赤裸裸地扔在雪地里,被无数道或讥讽,或轻蔑,或怜悯的目光,无情地凌迟。
他的计谋,他的弹劾,他那自以为是的“大义凛然”,在陈风那“炎黄同族”的煌煌大道面前,显得如此的渺小,如此的可笑。
他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败得体无完肤。
王座之上,嬴政缓缓地坐下。
他看着阶下那如同斗败了的公鸡一般的李斯,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失望。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如同一道最终的审判,在李斯的心头,轰然炸响。
“李斯。”
“臣……臣在……”
“你让寡人,很失望。”
嬴政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但那股冰冷刺骨的帝王威压,却让李斯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失去了王上的信任。
嬴政不再看他。
他缓缓起身,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了睥睨天下的火焰。
“传寡人诏令!”
“镇韩主将陈风,深明大义,高瞻远瞩,为我大秦一统天下,立下不世之功!”
“其收编降卒之策,即刻起,于我大秦全军,推行!”
“另,韩地之内,所有军务,皆由陈风一人决之!无需上报,先斩后奏!”
“寡人,信他!”
绝对的信任!
无上的授权!
这番话,彻底宣告了李斯的惨败,也宣告了陈风,这位大秦最耀眼的新星,其地位,已然稳固如山,再无人可以撼动!
李斯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不甘。
他输了。
但他,还没认输!
嬴政的目光,从李斯那张扭曲的脸上,一扫而过,随即,落在了国尉尉缭,和蒙武、桓漪等一众武将的身上。
“韩地已定,韩国已灭。”
他的声音,变得无比的锐利。
“寡人的下一个目标,便是赵、魏!”
“诸位爱卿,可有良策?”
“启禀大王!”尉缭上前一步,“赵国李牧,乃当世名将,强攻不可取,唯有智取……”
朝堂的议题,瞬间从对陈风的处置,转向了灭赵的国策。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只有李斯,依旧站在原地,如同一个被遗忘的孤魂野鬼,品尝着那深入骨髓的,失败的苦涩。
“一统天下!”
不知过了多久,当嬴政那充满了无上霸气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时,这场朝议,终于接近了尾声。
“寡人决心已定!扫平六合,混一宇内!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大一统王朝!”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文武百官,齐齐下拜,山呼海啸。
“退朝。”
嬴政一挥衣袖,转身离去。
百官缓缓起身,准备散去。
就在此时。
“大王!臣,还有一事启奏!”
一个嘶哑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所有人回头望去,只见李斯,竟再次站了出来。
他那张惨白的脸上,此刻竟带着一丝诡异的,平静的笑容。
嬴政停下脚步,缓缓转身,眉头微皱。
“讲。”
李斯对着嬴政,深深一拜。
他抬起头,目光,却状似无意地,扫过了一旁的蒙武和桓漪,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启禀大王。”
“臣之远亲族女苏月儿,蒙大王天恩,得与陈风将军结为连理,更为将军诞下龙凤双胎,此乃臣之家族无上荣光。”
“然,月儿自幼体弱,如今又刚生产,独自在乡野之间,臣,于心不忍。”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慈爱”。
“臣恳请大王恩准,将臣那可怜的外孙、外孙女,连同月儿一道,接回咸阳府中。”
“由臣,亲自照料。”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了蒙武的头顶!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猛地转头,死死地盯着李斯,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爆发出无与伦比的怒火与杀意!
接回咸阳府中?
亲自照料?
放屁!
你这分明是想将陈风的妻儿,当作人质,握在你的手中!
你好歹毒的心!
“此事,万万不可!”
蒙武再也抑制不住,他一个箭步冲出,对着嬴政,发出了愤怒的咆哮!(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