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的秋天,天黑得比笑媚娟预想的要早。
她站在巴洛克风格的拱廊下,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浓缩咖啡。杯沿上印着一个浅淡的口红印,是她三小时前喝第一口时留下的。三小时,她几乎没有挪过位置,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对面那座灯光璀璨的建筑——塞尔贝罗尼宫。今晚,这里正在举行一场足以震动欧洲能源行业的拍卖会。
塞尔贝罗尼宫的门口铺着红地毯,地毯两侧立着两排意大利柏树,树干被射灯照得雪白。穿着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每隔三米站一个,耳麦线从领口蜿蜒到后颈,像一条条黑色的静脉。停车坪上停满了车,劳斯莱斯、宾利、迈巴赫,车牌来自七个不同的国家。
“笑总,他们进去了。”
助理小陈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紧张。笑媚娟没有回应,只是把咖啡杯搁在窗台上,拿起望远镜对准了塞尔贝罗尼宫的入口。镜筒里,她看见三个中国人正踏过红地毯走进旋转门——走在最前面的是毕克定,穿了一身藏蓝色的定制西装,领带是她上周在苏黎世帮他挑的,银灰色,暗纹是极细的斜条纹。
他走路的姿势比三个月前变了。三个月前的毕克定走路还有点赶,脚步匆匆忙忙的,像身后有人在追。现在他走路很稳,每一步踩下去都不急不缓,肩膀端得很平。笑媚娟在心里给他这个出场打了八分——扣掉的两分是因为他进门的时候居然没有往她这个方向看一眼。
“他就不能装模作样地往这边扫一眼吗?”笑媚娟放下望远镜,自言自语了一句。
小陈在耳麦里没敢接话。
笑媚娟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从拱廊的阴影里走出来,绕到塞尔贝罗尼宫的侧门。侧门是员工通道,一个穿白衬衫的意大利老头守在门口,看见她手里那张鎏金邀请函,立刻换上一副笑脸,用口音浓重的英语说:“请跟我来,夫人。”
“小姐。”笑媚娟纠正他。
“小姐。”意大利老头从善如流,推开一扇沉重的橡木门,将她引进了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两侧挂着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复制品,画框上落了一层薄灰。走廊尽头是一道旋转楼梯,楼梯通往二层的贵宾包厢。
她走进三号包厢的时候,拍卖会已经开始了。
包厢不大,刚好够摆两张天鹅绒沙发和一张大理石茶几。正对舞台的是一面巨大的单向玻璃——从包厢里能看清拍卖台上的每一件拍品,从外面看过来却只是一面普通的镀金镜子。这是塞尔贝罗尼宫专门为不想公开露面的买家准备的,设计思路延续了十九世纪意大利贵族歌剧院包厢的传统。笑媚娟在沙发上坐下来,把一双高跟鞋踢掉,赤脚踩在地毯上,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台平板电脑,打开了加密的视频会议界面。
屏幕亮起来,七个分屏画面同时出现。伦敦、纽约、香港、东京、迪拜、新加坡、苏黎世——毕克定麾下的核心团队成员全部在线。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叠资料,每个人的表情都绷得很紧。
“各位,”笑媚娟把平板架在茶几上,往后靠在沙发里,“今天晚上这场拍卖会的结果,将直接决定未来五年全球新能源市场的格局。意大利国家能源集团旗下的五座光伏电站、三座储能工厂,打包拍卖,起拍价三十七亿欧元。谁拿下这批资产,谁就掌握了欧洲新能源的配电网络。我们的竞争对手有三家——德国的施罗德工业集团、沙特的主权基金代表,还有美国的高盛联合体。”
她停顿了一下,把平板转了个角度,让摄像头对准单向玻璃外面的拍卖大厅。
“毕总已经带着团队进入主会场。他将是全场唯一一个坐在竞拍席上、而不是躲在包厢里的人。所以今晚,所有人——所有人的眼睛都会盯着他。他没有任何退路。”
伦敦分屏里的财务总监老周推了推眼镜:“笑总,我们的资金上限是多少?”
“没有上限。”
四个字说得很轻,却让七个分屏里的人同时沉默了两秒。老周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笑媚娟切换了平板上的画面。屏幕分割成两半,一半是拍卖会的实时转播,一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调出一组她提前准备好的数据:“别高兴得太早。没有上限不代表可以乱花钱。根据我们的测算,这批资产的合理估值在四十二亿到四十五亿欧元之间。如果超过四十五亿,后续的整合成本和盈利周期都会超出安全线。但如果让施罗德拿下这批资产,他们在欧洲的垄断地位将至少维持五年。五年之后,我们再想进入欧洲市场,代价至少翻一倍。所以——”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屏幕上的每一张脸。
“四十五亿以内,速战速决。四十五亿以上,看毕总的意思。我只负责告诉你们数据,最后的决定权在他手上。”
没有人有异议。跟了毕克定这么久,所有人都学会了一件事:数据归数据,战场上的直觉归毕克定。当数据和直觉冲突的时候,毕克定的直觉从来没有输过。
笑媚娟关掉麦克风,把平板放在一边,重新拿起望远镜。
拍卖大厅比她想象的还要大。穹顶上画着十八世纪的壁画,天使和女神在云端舞蹈,壁画的边缘镶着金箔,被水晶吊灯的光映得流光溢彩。壁画下面是一排排深红色的天鹅绒座椅,坐满了来自全球各地的商界巨擘。他们穿着差不多的深色西装,说着差不多的客套话,脸上挂着差不多的微笑——那种微笑是商学院的必修课,精确到嘴角上扬的角度,不带任何真实情绪。
毕克定坐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他的左边是德国施罗德工业集团的副总裁海因里希·冯·克莱斯特,一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下巴叠着三层,手指上戴着一枚鸽子蛋大小的家族徽戒。右边是美国高盛联合体的首席投资官莎拉·陈,华裔,四十出头,短发,眼神锐利得像一把拆信刀。
笑媚娟注意到,海因里希正在跟毕克定说话。她打开耳麦的定向收音功能,海因里希带着浓重德国口音的英语传了进来。
“毕先生,你们中国有句老话,叫‘初生牛犊不怕虎’。我很欣赏你的勇气。但是你刚入行两年,步子迈得太大,容易——”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容易扯到。”
毕克定转过头,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笑媚娟很熟悉——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却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看一件已经被他拆解完毕的机器。
“冯·克莱斯特先生,”他用中文说,身边同声传译低声翻译,“中国还有一句老话,叫‘长江后浪推前浪’。你知道吗,前浪通常不知道的一件事是——后浪不光会推它,还会淹了它。”
海因里希的笑容僵在脸上。翻译把这句话转化成德文的几秒钟里,他脸上经历了好几种表情的变化——困惑、愤怒、克制,最后定格成一种冷冰冰的礼貌。他把头转回去,不再说话。
莎拉·陈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她侧过身,对毕克定伸出手:“莎拉·陈。高盛联合体。久仰毕先生大名。”
毕克定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握力却比一般的男人还大。
“陈总客气了。”
“不是客气。”莎拉收回手,把目光投向拍卖台,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上个月在新加坡收购的那家锂电池公司,高盛跟了半年,被你截了胡。我手下的团队因为这件事加了整整两个月的班——写检讨。就冲这个,你今晚要拍的这批资产,我会全力以赴地跟你抢。”
毕克定点了点头,表情很认真:“我期待。”
笑媚娟在包厢里把这两段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她靠在沙发上,跷起二郎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这就是她认识的毕克定——不管对面坐的是谁,德国工业巨头也好,华尔街资本大鳄也好,他从来不懂得什么叫“客气”。他的字典里只有两种人:站在他这边的,和站在他对面的。对前一种人,他可以倾尽所有;对后一种人,他连装都懒得装。
她喜欢他这一点。虽然她从来不承认。
拍卖师走上台了。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意大利老头,穿着深红色的燕尾服,领结打得一丝不苟。他敲了两下木槌,全场安静下来。他用带着意大利语腔调的英语宣布,今晚的拍卖分为三个环节——第一个环节是五座光伏电站的单独竞价,第二个环节是三座储能工厂的单独竞价,第三个环节是整体打包竞价。竞拍规则很简单:价高者得。但有一条附加条款:如果整体打包的竞价超过单独竞价总和的一百一十个百分点,则整体竞价者自动获胜。
这条附加条款是笑媚娟花了两周时间跟拍卖行反复谈判才加进去的。为的就是防止施罗德和高盛在单独竞价环节恶意抬价,逼他们在整体竞价环节付出过高的成本。毕克定当时看完她发过去的条款草案,只回了四个字:“干得漂亮。”
她骂了他一句“懒鬼”,然后花了三个通宵把条款的每一个标点符号都磨到了无懈可击的程度。
光伏电站的竞价开始了。
起拍价八亿欧元,每次加价不低于两千万。拍卖师话音刚落,后排就有人举了牌。紧接着,左翼包厢里的沙特主权基金也出了价。价格一路攀升,八亿、八亿四、八亿八、九亿二——到了十二亿的时候,举牌的人少了将近一半。海因里希在这时候举了牌。他的动作很慢,刻意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他举牌的手——那只手上戴着的家族徽戒在水晶灯下闪了一下,像一颗暗红色的眼睛。
“十二亿两千万。”
拍卖师重复了一遍价格,目光扫过全场,落在毕克定身上。
毕克定没有任何反应。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表情平静得像在听一场跟自己无关的音乐会。笑媚娟在包厢里捏紧了沙发扶手——她知道他在等什么。他在等储能工厂的竞价。光伏电站只是开胃菜,储能工厂才是今晚的主菜。谁掌握了储能技术,谁就掌握了新能源产业链的命脉。电池、电网、调峰系统,这些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
光伏电站最终以十三亿六千万成交,被沙特主权基金拿下。海因里希在最后一轮放弃了竞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储能工厂的竞价紧接着开始。
起拍价十五亿欧元。这一次,火药味明显浓了很多。举牌的频率比上一轮快了一倍,拍卖师的声音几乎没有间断过,价格从十五亿一路飙升到二十一亿,只用了不到十分钟。毕克定在这时候第一次举了牌。
他的动作很轻,只是抬了一下右手,食指微微翘起。拍卖师的眼睛很尖,立刻指向他:“毕先生,二十一亿两千万。”
全场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知道,毕克定终于出手了。
海因里希紧跟着举了牌。二十一亿四千万。毕克定再次举牌。二十一亿六千万。海因里希再次举牌。二十一亿八千万。两人交替举牌,价格像坐了火箭一样蹿升,从二十一亿一路飙到二十九亿。
整个拍卖大厅的气氛被点燃了。后排的人开始交头接耳,前排的几家媒体记者疯狂地敲着键盘。拍卖师的额头渗出了一层汗珠,他的领结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但他顾不上去擦。
“三十亿!”
海因里希喊出这个价格的时候,声音已经不像之前那么优雅了。他的秃顶上渗出一片亮晶晶的汗,捏着竞价牌的手指关节发白。毕克定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平静得可怕——不是愤怒,不是挑衅,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被他算透了每一步的对手。
他再次举牌。
“三十亿两千万。”
海因里希咬住了牙。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举牌,但他的手没有抬起来。坐在他旁边的助理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非常难看——笑媚娟猜测,助理说的是“超出预算了”。
最终,储能工厂以三十亿两千万成交,归毕克定。拍卖师的木槌敲下去的那一刻,笑媚娟在包厢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低头看了一眼平板上的数据模型——她之前预估储能工厂的成交价在二十八亿到三十二亿之间,三十亿两千万,刚好卡在合理区间的正中间。
然后她听见耳机里传来毕克定压低的声音:“笑媚娟,整体打包竞价,施罗德的预算上限是多少?”
她迅速切了一下屏幕,调出海因里希的财务分析模型——这个模型是她花了半个月时间,结合施罗德过去三年所有公开的财报、并购记录和信贷数据反推出来的,误差范围不超过百分之八。
“四十三亿。”
毕克定沉默了一秒。
“高盛呢?”
“莎拉·陈刚刚跟她纽约的团队开了个紧急视频会。我拦截到了部分通话数据——他们的上限在四十四亿左右。但是高盛的习惯是留百分之十的弹性空间,所以实际可能到四十八亿。”
“所以如果整体打包竞价超过四十四亿,高盛就会退?”
“大概率。但施罗德会死咬到四十三亿。”
“好。”毕克定只说了一个字。
拍卖师宣布进入整体打包竞价环节。起拍价三十七亿欧元,每次加价不低于五千万。全场的气氛在这一刻被推到了沸点。这是今晚的终极对决——不再是分拆的资产,而是整个欧洲新能源市场的入场券。
沙特主权基金率先举牌。三十七亿。
施罗德紧随其后。三十八亿。
高盛也加入了战局。三十九亿。
价格交替上升,很快突破了四十亿大关。笑媚娟的呼吸也跟着数字的跳动变得越来越急促。四十一亿、四十二亿——沙特在四十二亿五千万的时候退出了竞价,他们的代表在包厢里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场。
拍卖大厅里只剩下了三拨人——毕克定、海因里希、莎拉·陈。
四十三亿。
海因里希举起竞价牌的时候,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狰狞的表情。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很细的线,额头上青筋隐隐跳动。笑媚娟在耳机里低声说:“施罗德到上限了。再高五千万,海因里希就得给他董事会打电话请示。”
毕克定几乎没有犹豫。他举起竞价牌,声音不大,却清晰得整个大厅都能听见。
“四十五亿。”
全场哗然。
一次性加价两亿欧元,这是今晚最大幅度的跳跃。海因里希的脸色在一瞬间变成了一种难看的灰白色。他猛地站起来,把竞价牌往椅子上一摔,大步走出拍卖大厅。他的助理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差点被地毯绊倒。
莎拉·陈没有动。她侧过头,打量着毕克定。她的目光很复杂——有欣赏、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心。她拿起竞价牌,在手里掂了掂,像是在掂量一个决定的分量。然后她把竞价牌轻轻放在膝盖上,对毕克定点了点头。
“你赢了。”她说,语气坦荡得让人无法讨厌她。
拍卖师的木槌敲了三下。沉闷的声音在穹顶壁画的天使翅膀下回荡,宣告这场拍卖会正式结束。毕克定以四十五亿欧元的价格,拿下了意大利国家能源集团旗下全部新能源资产。
毕克定从座椅上站起来,扣好西装扣子。他没有庆祝,没有笑容,只是转过身,朝二层的三号包厢看了一眼——那面单向玻璃后面,笑媚娟正隔着望远镜看着他。
她放下望远镜,靠在沙发里,双腿一伸,大大咧咧地搭在茶几上。她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灯上的水晶挂件在她眼睛里碎成星星点点的光。她说了一句话,耳麦没关,毕克定在楼下听得清清楚楚。
“毕克定,你知道自己刚才多花了多少钱吗?”
“多少?”
“一个亿。我算的最优成交价是四十四亿。”
毕克定走下拍卖大厅的台阶,嘴角终于浮起了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
“那一亿,花在他摔牌子的那一下上——值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