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结束后的第三个小时,笑媚娟把高跟鞋拎在手里,赤脚站在米兰大教堂广场的石板地上。
已经过了午夜。广场上游人散尽了,只剩下成群的灰鸽子挤在教堂门廊下取暖,偶尔发出一两声咕咕的低鸣。教堂的哥特式尖顶在夜色中向上延伸,每一根尖塔都像一个倒插的冰锥,在月光下泛着大理石的冷白色。广场四周的咖啡馆全关了门,铁艺椅子全收进了室内,只剩下一家流动热狗摊还没撤,摊主是个裹着旧军大衣的意大利老头,正弯腰往炉子里添最后一块蜂窝煤。
“你到底喝了多少?”笑媚娟把高跟鞋扔在地上,一只脚踩进鞋里,晃了一下,毕克定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肘。
“不多。”毕克定说,“庆祝晚宴上喝了三杯香槟,后来海因里希派人送来一瓶雷司令——说是‘祝贺’。我当着送酒的人的面开了瓶,倒了四杯,一口没喝。”
“那你现在晃什么?”
“我没晃。是你光着脚踩石板地,冻得在晃。”
笑媚娟低头看了看自己赤裸的脚。丝袜早就磨破了,大脚趾从破洞里探出来,指甲上涂的暗红色指甲油掉了一小块,像墙上剥落的漆。她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在正式场合结束后脱掉高跟鞋了——每次都是这样,穿得再光鲜亮丽,散场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鞋踢掉,让脚底板贴上冰凉的地面。那种凉意从脚心一路窜到后脑勺,整个人才算真正活过来。
“走吧,车在那边。”毕克定指了指广场东侧。他那辆临时从苏黎世调来的黑色迈巴赫停在教堂侧门的阴影里,司机老魏正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他们过来,赶紧把烟头掐灭,扔进路边的雨水篦子里。
“回酒店?”老魏拉开车门。
“不回。”毕克定扶着笑媚娟坐进后排,自己绕到另一边上了车,“往北开。”
“北边?多北?”
“开到你觉得不像米兰了为止。”
老魏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跟毕克定开了三年车,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老板说“往北开”的时候,就往北开。不要问目的地,因为往往连老板自己都不知道目的地在哪儿。他只是需要一个移动的、安静的空间,来处理那些不能在会议室和宴会厅里处理的事情。
迈巴赫无声地驶出广场,穿过蒙特拿破仑街的奢侈品橱窗,穿过斯福尔扎城堡的古城墙遗址,穿过一片又一片沉睡中的居民区。路灯的间距越来越宽,灯光从白色变成了昏黄,最后连路灯也没了,只剩下车灯劈开黑暗的两道光柱。
米兰城在身后渐渐缩小,缩成天边一团微弱的光晕。
“热狗。”笑媚娟忽然说。
毕克定扭头看她。
“刚才广场上那个热狗摊。我应该买一个的。”她靠在车窗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像一架钢琴被踩了弱音踏板,“庆功晚宴那么长一张桌子,法餐十六道菜,没有一道能吃饱的。每道菜端上来跟艺术品似的,盘子比脸还大,菜就拇指大那么一坨。我忍了三个小时,就等着散场了出来买个热狗,结果那个老头光顾着添煤,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你想吃热狗?”
“想。”
毕克定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搜了一下,然后拍了拍老魏的椅背:“前面路口右转,科莫镇,二十四小时加油站。”
“加油站的热狗不好吃。”笑媚娟说。
“总比没有强。”
二十分钟后,迈巴赫停在科莫镇郊外一座加油站的停车场里。加油站很小,只有一个加油岛和一间巴掌大的便利店。便利店的荧光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嗡嗡作响,把货架上的薯片和罐装咖啡照得惨白。值夜班的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意大利小伙,留着稀疏的胡茬,正趴在收银台上刷手机,看见两个穿晚礼服的中国人推门进来,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毕克定用英语问有没有热狗。小伙愣了两秒,转身从烤架上拿起两根不知道烤了多久的热狗肠,塞进干硬的面包里,挤了半瓶番茄酱和一层黄不拉几的芥末酱,用油纸裹了递过来。
“三欧元。”
毕克定付了钱。两人拎着热狗走出便利店,在加油站后面的草坪上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来。草坪很久没有人修剪了,草长得参差不齐,车灯扫过去的时候能看见草丛里星星点点的小野花。长椅上落了一层露水,毕克定把西装外套脱下来铺在上面,笑媚娟犹豫了半秒,坐了上去。
正前方,阿尔卑斯山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山体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蓝色,几乎和夜空融成一片,只有山顶的积雪泛着微微的银光,像是在天地交界处镶了一道蕾丝边。山脚下是科莫湖,湖水黑沉沉的,只在远处对岸亮着几盏灯,灯光倒映在水中,被微波揉成一团团模糊的金色光斑。
“四十五亿。”笑媚娟咬了一口热狗,含含糊糊地说,“现在整个欧洲商界都在议论你。晚宴上我至少听到三个版本——一个说你是红色资本的白手套,一个说你是某个中东王室的代理人,还有一个最离谱,说你其实是外星人,来地球采购能源设备的。”
毕克定嗤了一声。
“施罗德那边什么反应?”
“海因里希连夜飞回慕尼黑了。我的人说他上飞机的时候脸色非常难看,把空姐递过去的香槟杯摔在了地上。”笑媚娟舔掉指尖上沾的番茄酱,“他回去不好交代。施罗德的董事会上个月刚批准了他的收购计划,预算上限是四十三亿。他当着所有董事拍了胸脯,说一定拿下。现在好了,资产归你了,他回去怎么解释?说被一个三十岁的中国人用多两亿的价格砸穿了底线?”
“他会怎么应对?”
“两种可能。第一种——回去重新做方案,尝试绕开意大利直接收购德国本土的储能技术公司,走技术替代路线。第二种——”她顿了一下,把剩下的小半截热狗全塞进嘴里,嚼完了才继续说,“联合高盛,对你不正当竞争的调查。”
“不正当竞争?”毕克定冷笑了一声,“我光明正大地在拍卖会上举牌,价格公开透明,什么叫不正当竞争?”
“在欧洲,你是个中国人。”笑媚娟把话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落在露水打湿的夜色里,“你的财团背景至今没有对外公开过。没有人知道你的资金来源,没有人知道你的股权结构,没有人知道你背后到底站着谁。对于欧洲的监管机构来说,‘不透明’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毕克定没有说话。他靠在长椅背上,仰头望着阿尔卑斯山的雪顶。山上的雪在月光下白得不真实,像是谁在山的脊梁上刷了一层银粉。
“所以我今晚才带你出来。”过了一会儿,他说。
“什么?”
“在米兰城里,你的脑子一直在转。晚宴上你在算施罗德的公关预算,回酒店的路上你在分析高盛的反垄断策略,连吃个热狗你都在想海因里希回慕尼黑之后会怎么跟董事会交代。”毕克定转过头看着她,加油站的灯光倒映在他眼睛里,像两点微弱的烛火,“笑媚娟,你有多久没有放空过大脑了?”
笑媚娟愣住了。
她下意识想回答——我当然放过空。但话到嘴边,她发现自己竟然举不出一个具体的例子。最近三个月的记忆,全部是会议、报表、谈判、飞行、酒店、机场。她记得苏黎世那家酒店的床垫偏软,记得法兰克福机场B航站楼的星巴克拿铁比国内淡了三分之一,记得海因里希的家族徽戒上一共有十二颗碎钻——但她不记得上一次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算、纯粹地坐在一个地方发呆,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你呢?”她反问。
“我也没有。”毕克定说,“所以今晚,谁都别想那些事了。就坐在这里,把热狗吃完,看看山。”
“看看山?”
“嗯。看看山。”
笑媚娟盯着他看了几秒,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然后她把腿蜷起来,整个人窝进长椅里,咬了一口已经变凉的热狗,真的开始看山。山不动,雪不化,湖水在夜里沉默地拍着岸。加油站便利店的荧光灯管还在嗡嗡作响,意大利小伙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望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毕克定,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说。”
“如果有一天,神启卷轴突然收回了所有东西——黑卡失效,权限清零,财团跟你没有半点关系了——你会怎么办?”
毕克定把热狗的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像在嚼一块很老的口香糖。他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让笑媚娟直到很多年以后都忘不掉的话。
“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我就重新回到第一天——被辞退、欠房租、吃不起泡面的那一天。然后,再逆袭一次。”
笑媚娟缓缓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加油站的昏黄灯光里,线条分明,没有任何煽情或炫耀的痕迹,就像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那一瞬间,笑媚娟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最可怕的不是他手里那张无限额度的黑卡,不是他背后那个神秘莫测的财团,而是他骨子里有一种与财富和权势完全无关的东西——一种被打倒一百次,还会第一百零一次爬起来的力量。
她收回目光,把油纸揉成一团,瞄准三米外的垃圾桶,手腕一抖,油纸团划了一道弧线,空心入网。
“三分。”她说。
毕克定笑了一声。
远处的科莫湖面上,一条鱼跃出水面,在月光里翻了个身,又落回去,激起一圈极细极细的涟漪。涟漪慢慢扩开,碰到了对岸,化成一片碎银。(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