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风起辽东

    四月中旬,辽东的消息终于如惊雷般炸响。

    不是通过朝廷的塘报,也不是通过兵部的急递,而是通过往来商旅、驿卒、逃难百姓的口耳相传,像野火般迅速蔓延:四月十三,建州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祭天,发布“七大恨”告天,正式誓师伐明。

    “七大恨”的檄文内容很快在京中传开:一恨明朝无故杀害努尔哈赤父祖;二恨明朝偏袒叶赫、哈达,压制建州;三恨明朝违反划界盟约,越界侵地;四恨明朝派兵保护叶赫,使其悔婚改嫁;五恨明朝驱逐建州在边境垦种的百姓;六恨明朝偏信叶赫谗言,遣使辱骂;七恨明朝逼迫建州退还哈达土地,助叶赫侵略。

    每一恨都指向明朝的“不公”与“欺压”,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消息传到端本宫时,朱由检正在书房研读徐光启托钱龙锡辗转送来的《泰西水法》全本。这本书比之前那本“节要”厚了三倍,内容详实,配有多幅精细的图纸。他读得入神,以至于王承恩连唤了三声才反应过来。

    “殿下,出大事了!”王承恩的声音带着颤抖,“建州……建州反了!”

    朱由检缓缓放下书卷。该来的终究来了。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确切消息时,心中还是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历史果然如此的宿命感,也有改变未来的紧迫感。

    “详细说说。”

    王承恩将他从李典簿那里听来的消息一一道来:建州军兵分两路,一路由努尔哈赤亲自率领,直扑抚顺;另一路由其子代善统领,进攻清河。两地守军猝不及防,抚顺守将李永芳已开城投降,清河还在苦战。

    “抚顺……丢了?”朱由检确认道。

    “是。李典簿说,兵部那边已经乱成一团。抚顺是辽东重镇,这一丢,整个辽东防线都动摇了。”

    朱由检沉默片刻。他记得历史上抚顺确实是在“七大恨”发布后被攻陷的,李永芳也是第一个投降后金的明军将领。但知道归知道,亲耳听到战报,感受还是不同。

    “朝中现在什么反应?”

    “皇上震怒,今早召集群臣议事。”王承恩道,“听说……听说皇上在乾清宫发了大火,把茶盏都摔了。魏公公在一旁劝慰,说‘建州小丑,不足为虑’。”

    不足为虑。朱由检心中冷笑。四年前萨尔浒之战前,朝中也是这么说的。

    “熊廷弼大人呢?”他忽然问。

    “熊大人……”王承恩顿了顿,“熊大人昨日已离京赴南京上任了。”

    走了。在这个关键时刻,辽东最懂军事的人,却被调走了。朱由检感到一阵无力。历史的惯性如此强大,即使他努力改变了细节——熊廷弼没有下狱,保住了性命和官职——但大局依然在朝着原有的轨道前进。

    “王化贞现在在哪?”

    “王经略还在京城,听说正在调集兵马粮草,准备赴任。”

    王化贞。朱由检想起这个人。历史上的广宁之战,就是因为王化贞轻敌冒进,导致六万明军全军覆没,辽东局势彻底崩坏。而现在,这个人即将前往辽东,执掌大局。

    他能做什么?阻止王化贞赴任?不可能。提醒朝廷此人不可靠?一个十一岁亲王的话,谁会听?

    “殿下,”王承恩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要不要……做些什么?”

    朱由检走到窗前,看着庭院中郁郁葱葱的草木。春天已经到了最盛的时候,百花齐放,生机勃勃。但在这片生机之下,战争的阴云正在辽东积聚。

    “我们能做什么?”他轻声自语,又像是在问王承恩。

    王承恩答不上来。

    许久,朱由检转过身:“你去告诉陈元璞两件事:第一,让他通过商界关系,密切关注辽东战事进展,特别是粮草、军械的运输情况;第二,让信记牙行暂时停止大宗货物交易,资金回笼,准备应对可能的变故。”

    “变故?”

    “战事一起,物价必乱。”朱由检道,“粮价会涨,布价会涨,所有军需物资都会涨。我们要做好准备,既不能趁乱牟利,也不能在这场动荡中损失太大。”

    “奴才明白了。”

    王承恩退下后,朱由检重新坐回书案前,却再也看不进书。他铺开一张纸,开始梳理当前的局势。

    辽东战事爆发,这是大明国运的转折点。从此之后,这个帝国将陷入两线作战的困境:对外要应付日益强大的后金,对内要镇压不断爆发的民变。财政将更加困难,朝局将更加混乱。

    而他现在十一岁,离历史上登基还有九年。这九年里,他能做什么?

    积累力量。这是唯一的答案。

    但如何积累?钱、人、技术、情报……每一样都需要时间,每一样都面临阻碍。

    他想起之前种下的茶籽,走到后园查看。茶籽还没有发芽,但旁边的冬麦已经长得齐膝高,麦穗饱满,再过半个月就能收割了。这是他这半年来最实在的成果——一片能够产出的试验田。

    如果这片田能扩大到十亩、百亩、千亩呢?如果能推广新的农具、新的种植技术呢?如果能建立一套高效的农业体系呢?

    这个想法让他振奋。农业是根本,粮食是命脉。如果能在农业上有所突破,将来就能养活更多人,稳定更多地方。

    但同样的问题:他没有土地,没有人力,没有推广的渠道。

    一步一步来吧。他告诉自己。

    四月十八,朝中终于有了正式的应对。

    皇上颁下诏书:命辽东经略王化贞即刻赴任,统筹辽东军务;调蓟镇、宣府精兵三万增援辽东;户部拨银八十万两,充作军饷;并严令:“务必克复抚顺,荡平建州。”

    诏书颁下,朝野振奋。似乎只要王化贞一到辽东,大军一到,建州之患就能迎刃而解。

    只有少数清醒的人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钱龙锡来进讲时,神色比往日更加凝重。讲学结束后,他没有立即离开,而是低声道:“殿下,臣今日在翰林院,看到了王经略临行前上的《平辽策》。”

    “哦?先生可否一说?”

    “王经略在策中言:建州兵马不过四五万,我军在辽东有十余万,只要调度得宜,必可一战而定。”钱龙锡苦笑,“他还说,已联络蒙古各部,许以重利,届时可东西夹击,建州必败。”

    朱由检听得心中发凉。这完全是纸上谈兵。努尔哈赤的八旗兵虽然数量不多,但战斗力远超明军。而蒙古各部早已不是成吉思汗时代的蒙古,根本靠不住。

    “朝中……无人反对吗?”

    “有。”钱龙锡道,“兵部尚书张鹤鸣就曾质疑,说王经略过于乐观。但魏公公力挺王经略,说‘为将者当有必胜之心’。皇上……也赞同魏公公的话。”

    又是魏进忠。朱由检想起历史上王化贞之所以能掌权,就是因为有魏忠贤的支持。而现在,这一幕正在重演。

    “先生以为,辽东战事会如何发展?”

    钱龙锡沉默良久,缓缓摇头:“臣不敢妄言。但……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轻敌者,必败。”

    这话说得很重了。朱由检明白,钱龙锡其实已经预见到了失败,只是不能明说。

    “殿下,”钱龙锡忽然压低声音,“臣前日收到徐光启大人从南京的来信。徐大人在信中忧心忡忡,说辽东战事恐难速决。他还说……已将自己多年研究火器的心得,整理成册,名曰《火攻挈要》。若朝廷需要,他可献上。”

    《火攻挈要》!朱由检眼睛一亮。他终于等到这本书了。

    “徐大人可说了书的内容?”

    “徐大人在信中说,此书不仅收录了泰西火炮的制法、用法,还有新式火铳、地雷、火箭等诸多火器。”钱龙锡道,“他说,若朝廷能采纳,必可大大增强我军战力。”

    “那朝廷……”

    “魏公公看了奏疏,说‘奇技淫巧,不足为凭’。”钱龙锡叹息,“徐大人的奏疏,被留中不发了。”

    朱由检心中一沉。又是魏进忠。这个人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威,连增强军力的机会都要扼杀。

    “先生可否……设法弄到这本书?”

    钱龙锡看着他:“殿下想学?”

    “想。”朱由检坦然道,“即使现在用不上,将来或许有用。”

    钱龙锡沉吟片刻,缓缓点头:“臣……试试看。徐大人与臣有旧,或许肯给抄本。但此事需隐秘,万一被东厂察觉……”

    “由检明白。先生务必小心。”

    送走钱龙锡,朱由检在书房里踱步。徐光启的《火攻挈要》,这是他目前最想得到的东西之一。如果能掌握先进的火器技术,将来就能组建新式军队,改变战争的格局。

    但书还没到手,而且就算到手了,如何转化为实际的生产力,又是另一道难题。

    需要工匠,需要工坊,需要材料,需要资金……每一样都是障碍。

    他走到书架前,取出那本《练兵实纪》。戚继光在书中详细记载了如何训练士兵、如何制造器械、如何组织阵型。这些都是宝贵的经验,但毕竟是一百多年前的东西了。

    火器时代已经来临,冷兵器时代的战术,需要更新了。

    四月廿二,辽东的噩耗传来:清河失守。

    守城副将邹储贤战死,全城军民被屠。建州军在清河进行了三天的屠城,老弱妇孺无一幸免。逃出来的百姓描述的场景,让听到的人都为之色变。

    消息传到端本宫时,朱由检正在后园查看冬麦。麦穗已经黄了,再过几天就能收割。听到王承恩的禀报,他的手停在麦穗上,许久没有动。

    “殿下……”王承恩声音哽咽。

    “知道了。”朱由检平静道,但握着麦穗的手微微颤抖。

    三天的屠城。那是多少人命?他没有问,也不敢想。

    历史书上的数字是冰冷的,“清河失守,军民死伤万余”,只是一行字。但真正发生时,那是活生生的人,是父亲、母亲、孩子,是一个个完整的家庭。

    而他,明明知道可能会发生,却无力阻止。

    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殿下,陈先生那边有信来。”王承恩递上一封信。

    朱由检接过,拆开。陈元璞在信中说,他已经按吩咐,让信记牙行停止了大部分交易,只保留了一些必要的客源。同时,他通过商界关系,打听到了一些消息:

    “辽东战事起后,晋商八大家活动频繁。有商友见范永斗、王登库等人之管家,频繁往来于张家口与沈阳之间。所携货物,多为铁器、硝石、硫磺等军需之物。疑有通敌之嫌。”

    “另,京城粮价已开始上涨。寻常大米,上月斗米一钱二分,今已涨至一钱八分。若战事持续,恐涨至三钱以上。贫民将难以维生。”

    “信记牙行现有存银二百四十两,存粮五十石。周掌柜请示:可否趁粮价未大涨时,再购粮囤积?既可备不时之需,亦可平价售予贫民,博取名声。”

    朱由检放下信,沉思良久。

    晋商通敌,这是历史上有名的事。但现在他没有证据,也没有能力查办。粮价上涨,这是必然的,陈元璞建议囤粮平价出售,这个想法很好,既能备荒,又能收买人心。

    但二百四十两银子,五十石粮食,太少了。杯水车薪。

    “回信给陈先生,”他对王承恩道,“同意囤粮,但不要大肆收购,以免引起注意。可以分批少量买入,存放在稳妥的地方。另外……让他继续打听晋商的动向,特别是他们与朝中哪些官员往来密切。”

    “殿下是想……”

    “现在不做,但将来或许有用。”朱由检道。

    王承恩退下后,朱由检继续在后园忙碌。他拿起镰刀,开始收割冬麦。一株一株,一穗一穗,动作缓慢而坚定。

    汗水浸湿了他的衣衫,麦芒划伤了他的手臂,但他没有停。仿佛只有在这种机械的劳作中,才能暂时忘却那些无力改变的事情。

    傍晚时分,他收割完了一小片麦田,收获了大约两斗麦子。金黄的麦粒在夕阳下闪闪发光,散发着粮食特有的香气。

    他捧起一把麦粒,看了许久。

    这就是希望。实实在在的,能够填饱肚子的希望。

    辽东在流血,朝中在争斗,但这个国家的根基,是这些土地,这些粮食,这些在最底层默默劳作的人。

    如果他将来要改变什么,就要从这些最基础的东西开始。

    夜色渐深,他回到书房,在灯下开始写一份新的计划。

    不是宏大的战略,而是一些具体可行的事:

    第一,扩大农业试验。不仅要种麦,还要试种其他作物:玉米、土豆、番薯……这些高产作物如果能推广,就能养活更多人。

    第二,继续收集技术。《火攻挈要》要弄到手,其他实用技术也要收集:采矿、冶炼、纺织、造船……

    第三,培养人才。不仅要有技术人才,还要有管理人才,商业人才,军事人才。

    第四,建立情报网络。不仅要了解朝中动向,还要了解民间疾苦,了解边疆动态,了解海外情况。

    每一条都不容易,每一条都需要时间。

    但他有的是时间——至少现在还有。

    写完计划,他将纸凑到烛火上烧掉。火光跳跃,映着他年轻而坚定的脸庞。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子时。

    他吹熄了灯,却没有立即休息。而是走到窗前,看着夜空中的星辰。

    辽东在流血,但这个国家还在运转,这个民族还在生存。

    而他,虽然现在无力改变大局,但他相信,只要坚持做正确的事,一点一点积累,终有一天,能汇聚成改变命运的力量。

    就像那些麦粒,虽然每一粒都很微小,但汇聚起来,就能养活人。

    他要做的,就是继续播种,继续耕耘。

    直到收获的那一天。(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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