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十,山西的灾情急报如雪花般飞入京城。
太原府、平阳府、汾州府……大半个山西赤地千里,自五月至今滴雨未降。秋粮减产已成定局,户部预估至少五成,部分地区可能颗粒无收。更严峻的是,旱灾引发了蝗灾,飞蝗过处,寸草不留。
乾清宫内,朱由检对着山西地图,眉头紧锁。地图上贴满了红色标记,每一个都代表一个受灾州县。
“受灾人口多少?”他问户部尚书李长庚。
“初步统计,灾民已超五十万。”李长庚声音沉重,“太原府最为严重,平阳府次之。若不及时赈济,入冬前恐有民变。”
“赈灾粮能调拨多少?”
“河南、湖广秋粮尚未完全入库,可调拨二十万石应急。”李长庚翻开账册,“但运往山西,需一月时间。而且……漕运今年也不畅,黄河水位太低,漕船难行。”
一个月。朱由检心中一沉。灾民能等一个月吗?
“陆路运输呢?”
“陆路耗费三倍于漕运,且运力有限。”李长庚苦笑,“二十万石粮,需征发民夫五万,大车万辆。如今山西本就缺粮,征夫更是难上加难。”
殿中陷入沉默。徐光启轻咳一声:“皇上,臣有一法,或可解燃眉之急。”
“先生请讲。”
“山西多山,不宜车马,但可修‘缆车’。”徐光启拿出一张草图,“这是薄珏设计的,以绳索滑轮为牵引,架设于两山之间,可运货百斤。若在太行山险要处架设数条,每日运粮可达千石。”
朱由检仔细看草图,这简陋的缆车原理简单,确实能在山区发挥作用。
“多久能建成?”
“若全力赶工,十条缆车道,半月可成。”徐光启道,“所需木材、铁器,京中工坊可连夜赶制。”
“好!”朱由检拍板,“命薄珏即刻带工匠赴山西,督建缆车道。所需银两,从内帑拨付。”
“臣遵旨。”
“但这还不够。”朱由检看向李长庚,“二十万石粮,五十万灾民,人均不足四斗,撑不过冬天。必须另想办法。”
他沉思片刻:“山西富商大贾,存粮几何?”
“这……”李长庚迟疑,“山西商贾以晋商八大家为首,如今八大家虽被查抄,但其余中小商贾存粮应不少。只是……他们未必肯平价售粮。”
“那就让他们不得不售。”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锐色,“传旨山西:第一,开仓放粮,每日设粥厂,确保灾民不饿死。第二,命山西布政使司设‘平粜局’,以略高于市价收购商贾存粮,再平价售予灾民。第三,严禁囤积居奇,违者没收粮产,重罪论处!”
“皇上英明!”李长庚又道,“但收购粮食需要现银,国库……”
“发行‘赈灾国债’。”朱由检早有准备,“年息五分,三年偿还。以山西未来三年盐课、商税为抵押。”
“这……士绅富户会购买吗?”
“会。”朱由检笃定,“因为朕会带头购买。从内帑拨银五十万两,认购国债。再让宗室、勋贵、官员认购。告诉他们,这是为国分忧,也是投资。国债可在市面流通,随时兑现。”
这是一个创举。李长庚眼睛一亮:“若能成,不仅可解山西之急,更为朝廷开辟新财源!”
“正是。”朱由检点头,“但要快。三日之内,拟定细则,昭告天下。”
九月中旬,山西太原。
灾情日益严峻。城外的粥厂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面黄肌瘦的灾民端着破碗,眼巴巴等着那一勺稀粥。
巡抚衙门内,海文渊正与山西布政使张问达、按察使陈奇瑜商议对策。三人皆神色凝重。
“平粜局设立三日,收购粮食不足万石。”张问达叹息,“商贾们都说自家无粮,私下却高价出售,一石米已涨至三两银子!”
“岂有此理!”海文渊怒道,“这是发国难财!陈按察使,锦衣卫可查到证据?”
陈奇瑜点头:“查到了。太原粮商刘万贯,仓库藏粮五千石,却只肯卖三百石给平粜局。其余粮,他暗中以三两五钱一石售予士绅。”
“抓!”海文渊拍案,“就以‘囤积居奇、扰乱粮市’的罪名,查封其粮仓,粮食充公!再罚银五千两!”
“海大人,这……会不会太激烈?”张问达犹豫,“刘万贯与朝中某位侍郎有姻亲……”
“皇上说了,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法。”海文渊凛然,“若顾忌这个顾忌那个,灾民就要饿死了!抓!”
当日下午,刘万贯被捕,粮仓被查封。消息传出,太原震动。
第二日,平粜局收购粮食增至三千石。
但杯水车薪。五十万灾民,每日需粮五千石。加上周边州县,缺口巨大。
九月二十,薄珏率领的工匠队抵达太原。他们带来了设计图和第一批材料。
“缆车道需建在险要处,但运量有限。”薄珏摊开地图,“我建议在太行山修建三条主线:井陉道、飞狐道、蒲阴道。每条线设十个中转站,用人力和畜力结合牵引。”
“需要多少人力?”海文渊问。
“每条线需工匠百人,民夫五百。三条线共计一千八百人。”薄珏道,“但民夫需管饭,每日需粮三石。”
“粮我来解决。”海文渊咬牙,“就从查封的粮食中出。但你必须保证,半月内通车!”
“下官以性命担保!”
工程立即展开。灾民中挑选强壮者,以工代赈。每日管三顿饭,另发十文工钱。消息传出,应者云集。
与此同时,京城的“赈灾国债”开始发行。朱由检率先认购五十万两的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坤宁宫内,张皇后召集后宫嫔妃、在京宗室女眷。
“诸位姐妹,”张皇后声音温和但坚定,“山西灾情严峻,皇上忧心如焚。本宫决定,从坤宁宫用度中节省五千两,认购国债。不知诸位……”
周王妃率先响应:“妾身愿认购三千两。”
蜀王妃紧随其后:“妾身两千两。”
接着,其他王妃、郡王妃、公主纷纷认捐。半日间,后宫认购国债达八万两。
前朝更是热烈。徐光启认购一千两,高攀龙认购八百两,熊廷弼从辽东来信认购两千两……连致仕的老臣杨涟,也托人送来五百两。
更令人意外的是,江南士绅闻讯后,也开始认购。苏州府一夜之间认购五万两,松江府三万两……他们未必完全认同新政,但国债的高利息和稳定收益,让他们看到了机会。
九月底,首期一百万两国债售罄。户部立即拨付山西,用于购粮赈灾。
十月初,太行山第一条缆车道通车。
薄珏站在井陉道的起点,看着第一辆缆车缓缓滑向对面山头。车上装载着十石粮食,这是以往需要二十个民夫肩挑背扛才能运输的量。
“成了!”工匠们欢呼。
海文渊紧紧握住薄珏的手:“薄大人,你救了山西!”
“是皇上圣明。”薄珏感慨,“若无皇上全力支持,若无国债筹措的银两,这缆车道建不成,粮食也运不进来。”
随着三条缆车道陆续通车,每日运入山西的粮食增至两千石。加上本地收购,粥厂的稀粥渐渐变稠,甚至开始发放杂粮饼。
灾情初步稳定。
但新的问题出现了。
十月初五,太原府阳曲县发生抢粮事件。一伙灾民冲进当地土绅李员外家,抢走存粮三百石。李员外之子是生员,连夜赴太原告状。
巡抚衙门内,李生员哭诉:“家父响应新政,已按章纳粮。家中存粮,是多年积蓄,以备不时之需。那些灾民如狼似虎,打伤家仆三人,请大人做主!”
海文渊皱眉:“灾民为何单抢你家?”
“这……学生不知。”
陈奇瑜低声道:“海大人,下官查过。这李员外虽表面响应新政,但暗中将大部分田产挂在亲友名下,实际纳税不足三成。而且,他家的粮仓确实有粮两千石,却只肯卖一百石给平粜局。”
“原来如此。”海文渊冷笑,看向李生员,“你父囤积居奇,违背朝廷‘严禁囤积’之令。灾民抢粮固然有罪,但事出有因。这样吧,本官做主:抢粮灾民抓捕问责,但你父需将存粮的七成平价售予平粜局。你可愿意?”
李生员脸色一变:“七成?这……”
“不愿意?”海文渊淡淡道,“那本官就按‘囤积居奇’查办。到时不仅粮食充公,还要罚银下狱。你选哪个?”
李生员瘫软在地:“学生……学生愿意。”
此事处理方式传开后,山西士绅震动。他们意识到,这位海钦差不仅强硬,而且精明——既维护了法度,又解决了粮食问题,还让士绅无话可说。
十月中旬,山西的灾情终于迎来转机。
一场秋雨姗姗来迟,虽不能挽救秋粮,但缓解了旱情,为冬小麦播种创造了条件。更重要的是,从河南、湖广调拨的二十万石粮食陆续运抵,加上本地收购和缆车运输,粮食危机基本解除。
海文渊奏报抵京时,朱由检正在与徐光启视察京郊的冬小麦试验田。
“皇上,山西灾情已稳。”王承恩念着奏报,“灾民安置七成,抢粮事件共发生九起,皆已妥善处理。山西士绅八成已响应新政,纳税田亩增加一百五十万亩。预估今年山西田赋,可比去年增加三成。”
“好!”朱由检难得露出笑容,“海文渊干得漂亮。传旨嘉奖,擢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仍留山西督办新政。”
“奴才遵旨。”
徐光启蹲在田埂上,查看小麦长势:“皇上,这冬小麦长势不错。若能在北方推广,可弥补秋粮减产。而且小麦耐旱,适合山西等地。”
“那就推广。”朱由检道,“命宋应昇将冬小麦种植法编入《农政新书》,发往北方各州县。凡试种者,免赋一年。”
“臣遵旨。”
离开试验田,朱由检登上城墙。秋风吹过,带来丰收的气息——虽然山西减产,但河南、湖广、江南等地秋粮陆续入库,国库终于有了喘息之机。
“皇上,”李长庚匆匆赶来,“国债反响极佳,江南富商请求增发第二期。他们建议……发行‘海贸国债’,用于组建远洋船队。”
朱由检眼睛一亮。这正是他想要的。
“准奏。发行二百万两‘海贸国债’,年息六分,以未来海外贸易利润为抵押。”他顿了顿,“告诉那些富商,朝廷将组建‘皇家远洋贸易公司’,认购国债者可优先入股。”
这是将国家战略与民间资本结合。李长庚心领神会:“臣明白,这就去办。”
夕阳西下,朱由检站在城头,看着京城炊烟袅袅。
山西灾荒这场硬仗,算是打赢了。不仅稳定了灾情,还推进了新政,更开创了国债这一新财源。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辽东的皇太极,一旦整合内部,必会南下。荷兰人在台湾虎视眈眈。西北流民虽暂时安抚,但根源未除。
还有税制改革,山西试点成功,但要推广全国,阻力会更大。
一步一步来吧。他对自己说。
改革之路,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但他没有退路。
因为他是朱由检,是穿越者朱建,是这大明亿兆生民的希望。
夜色渐浓,星光点点。
明天,又将迎来新的挑战。但大明的车轮,已在改革的道路上,隆隆向前。(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