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烽火将临

    六月初一,辽东的夏日来得格外燥热。

    锦州城头,满桂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涔涔。他正亲自监督士卒加固城防——城墙加高三尺,外设羊马墙一道,墙前挖壕沟两条,沟底插竹签、埋铁蒺藜。这已是半月内第三次增筑。

    “将军,熊经略急令。”亲兵呈上书信。

    满桂擦擦手,展开一看,眉头紧锁。信中说,夜不收探得建州军正在打造一种“楯车”——以厚木板为盾,外包牛皮,下装四轮,可载十人抵近城墙。更可怕的是,车顶设有木楼,高与城齐,兵卒可从楼内直接跃上城头。

    “他娘的,这是要硬啃啊。”满桂骂了一句,转头问,“周遇吉的车营到哪了?”

    “已至宁远,三日后可抵锦州。”

    “太慢!”满桂将书信一摔,“传令:车营轻装疾行,明日必须到!火炮、弹药走大路,战车走小路,分头并进!”

    “得令!”

    当日下午,满桂召集众将议事。锦州守军原本一万二千人,加上即将抵达的援军,总计两万。面对的可能,是五万甚至八万建州精锐。

    “建州若来,必主攻北门。”满桂指着沙盘,“北门外地势开阔,利于楯车展开。但咱们也有准备——城外三里处,我命人挖了陷坑百处,坑底埋火药,上覆浮土。楯车过时,引火炸之。”

    参将赵率教补充:“城头火炮已增至五十门,其中新式红夷大炮十门,射程三里,可破楯车。另有迅雷铳三十门,用于近战。”

    “还不够。”满桂摇头,“建州兵悍,一旦近城,必蚁附而上。需大量滚木、礌石、沸油、金汁。从今日起,全城搜集,凡石料、木料、废铁,皆征用。百姓家的夜壶、粪桶,也都收上来——金汁这玩意儿,比刀剑好使。”

    众将领命而去。满桂独自留在城头,望着北方地平线。这位蒙古出身的将领,半生都在与建州作战。他知道,这将是他经历过最惨烈的一仗。

    六月初三,周遇吉的车营抵达锦州。

    二百辆战车,三千士卒,加上配属的三十门火炮,这支新军给锦州守军带来了信心。更令人眼前一亮的是,车营还带来一种新武器——“轰天雷”。

    “这是科学院新制的。”周遇吉向满桂展示一个铁球,大小如西瓜,外有引信,“内填火药、铁珠,点燃后投掷,可炸三丈方圆。守城时从城头投下,专破密集队形。”

    满桂接过掂量:“多重?”

    “五斤。壮卒可投二十步,用抛石机可投百步。”

    “试试。”

    试验场设在城外空地。随着一声巨响,铁球炸开,铁珠四射,五十步内的草人被打得千疮百孔。

    “好!”满桂拍案,“有多少?”

    “首批五百枚,后续还有一千枚在运。”周遇吉道,“但此物危险,需专门训练投掷手,否则可能伤及己方。”

    “本将亲自挑人。”满桂道,“就从老兵里选,胆大心细的。每人每日练投十次,练到闭着眼都能扔准。”

    六月初五,京城。

    朱由检同时收到两份急报。一份来自河南:新政推行遭遇反扑,归德府三县士绅联合罢市,拒售粮食、盐铁,企图逼官府让步。另一份来自辽东:锦州防务已基本就绪,但建州军动向诡异——原本集结的八万大军,忽然分兵,三万东进,五万西去。

    “东西分兵?”朱由检在地图前沉思,“东进可能是再攻朝鲜,西去……难道是绕道蒙古,袭扰宣大?”

    兵部尚书王在晋分析:“皇上,建州缺粮,今春虽掠朝鲜,但所得支撑不了八万大军久战。分兵或是为解决粮草——东进掠朝鲜,西去掠蒙古。”

    “也可能是疑兵之计。”蓟辽总督袁崇焕道,“主力仍在辽西,只待我军分兵救援朝鲜、宣大,便猛攻锦州。”

    两种可能,两种应对。若判断错误,后果不堪设想。

    朱由检沉吟良久,最终决断:“传旨:第一,命登莱水师加强黄海巡逻,阻建州东进之路,但不主动登陆朝鲜。第二,命宣大总督加强边墙防御,坚壁清野,不给建州可乘之机。第三,命熊廷弼稳守锦州、宁远,无论东西如何,辽西防线不得动摇。”

    “臣遵旨!”王在晋又问,“那河南罢市之事……”

    “让海文渊处理。”朱由检道,“告诉他,原则三条:第一,保障民生,不能饿死百姓;第二,分化瓦解,打击为首者,争取大多数;第三,以法服人,勿滥用武力。”

    “是!”

    六月初七,河南归德府。

    海文渊坐在府衙内,面前摆着三份账册。一份是官仓存粮——仅够全城百姓十日之用。一份是士绅联名状——二十七家大户,掌控着归德七成粮店、全部盐铺、八成布庄。最后一份是市价记录——粮价已涨至每石五两,盐价涨三倍,布价涨两倍。

    “他们这是要逼百姓造反,然后栽赃新政。”按察使陈奇瑜愤然道。

    “本官知道。”海文渊平静道,“所以不能硬来。他们罢市,咱们就开市。”

    “开市?哪来的货?”

    “朝廷调拨。”海文渊展开一份清单,“从湖广调粮五万石,三日可到;从两淮调盐五千引,五日可到;从松江调布万匹,十日可到。这些货,全部平价出售,甚至比罢市前还低一成。”

    陈奇瑜眼睛一亮:“妙啊!只要百姓能买到平价货,罢市就不攻自破!”

    “但关键是运输。”海文渊道,“归德周边道路,多经士绅田庄。他们必会阻挠。所以需要兵。”

    他看向一旁的锦衣卫千户:“骆指挥使拨给你的三百人,可到位了?”

    “已化装潜入归德,随时听候调遣。”

    “好。”海文渊起身,“传令:第一,明日开‘新政平价市’,粮每石二两,盐每斤二十文,布每匹三钱。第二,派兵护送运输队,凡阻挠者,以‘破坏赈济、危害民生’论处,当场擒拿。第三,张贴告示,凡举报士绅囤积居奇者,赏银十两;凡主动售货者,既往不咎。”

    命令下达,归德震动。次日清晨,当平价市开张时,百姓蜂拥而至。那些罢市的士绅坐不住了——若让官府掌控市场,他们的垄断地位将一去不返。

    当日下午,三家粮店偷偷开张,价格只比平价市高一成。海文渊闻讯,不但不阻,反而派人送匾:“响应新政,利国利民”。

    这一手分化,立见成效。陆续有士绅重新开市,罢市联盟开始瓦解。只剩为首的刘、王、李三家还在硬撑。

    六月初十,运输队遭遇袭击。刘家纠集家丁百人,在归德城外三十里设伏,企图焚毁粮车。但锦衣卫早有准备,反将对方包围,生擒刘家家主刘半城之子刘继业。

    海文渊当众公审刘继业,以其“聚众劫掠官粮、图谋不轨”之罪,判斩立决。行刑前,他放出话:若刘、王、李三家肯开市认错,可免死罪。

    三家终于屈服。六月十二,归德罢市结束,市价恢复常态。经此一役,河南士绅再无人敢公开对抗新政。

    六月十五,辽东战云密布。

    探马回报:建州西去的五万大军,果然入蒙古掠掠,与喀尔喀部交战,掳获牛羊数万。而东进的三万军,在鸭绿江畔遭朝鲜水师、登莱水师联合阻击,未能渡江。

    “东西皆受挫,皇太极只剩一条路——强攻锦州。”熊廷弼在军报中写道,“据夜不收探得,建州军已开始向锦州移动,前锋距城百里。臣判断,七月初,大战必起。”

    朱由检连夜召见徐光启、王在晋。

    “红夷大炮,能破楯车吗?”

    “能,但需直击。”徐光启道,“楯车外包牛皮,可防箭矢、铅弹,但难挡炮弹。只是……建州楯车必众多,火炮有限,难以尽毁。”

    “轰天雷呢?”

    “守城利器,但需近战。”王在晋道,“需待敌抵城下,投掷方可生效。若敌军以楯车为掩护,抵近城墙,轰天雷或可破阵。”

    朱由检沉思片刻:“车营野战如何?”

    “车营善防御,但若建州以楯车结阵,步步为营,车营难破。”王在晋实话实说,“除非……以车营对楯车,火炮对火炮,正面硬撼。”

    “那就硬撼。”朱由检决断,“传旨熊廷弼:锦州防御以满桂为主,车营野战以周遇吉为主。若建州以楯车攻城,可出城列阵,以车营对楯车,以火炮对火炮。不必拘泥守城。”

    这是一个大胆的战略——放弃城墙优势,与建州野战。王在晋欲言又止。

    “朕知道风险。”朱由检道,“但若一味守城,建州可从容打造更多器械,长期围困。锦州存粮仅够三月,耗不起。不如趁其器械未全,兵力未聚,主动出击,挫其锐气。”

    “皇上圣明!”徐光启赞同,“且车营经半年训练,新式火器初成,正当检验。若此战能胜,则辽西可稳;若败……也强于困守孤城。”

    “正是此意。”朱由检点头,“另,命蓟镇、宣大做好准备。若锦州战事吃紧,随时增援。国库再拨银百万两,专用于此战赏功抚恤。”

    “臣遵旨!”

    六月二十,锦州城外三十里。

    建州军前锋已至,旌旗蔽日。满桂、周遇吉并立城头,用望远镜观察敌阵。

    “楯车约二百辆,分三列。”周遇吉数着,“每车间距十步,可互为掩护。车后跟步兵,看队形,应有万人。”

    “还有骑兵。”满桂指向侧翼,“左右各五千,这是准备包抄。他娘的,皇太极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经略军令到了。”亲兵呈上信函。

    满桂展开一看,先是皱眉,继而展颜:“好!熊经略让咱们出城野战,正合我意!老在城里挨打,憋屈!”

    周遇吉也看信,神色凝重:“车营对楯车,这是硬碰硬。将军,需周密部署。”

    “自然。”满桂指着城外地形,“明日凌晨,车营出北门,于城外三里列阵。那里地势略高,可俯瞰敌阵。本将军率步卒守城,你率车营野战。记住,不求全歼,只求重创。打疼了,建州就退了。”

    “末将明白!”

    当夜,锦州城灯火通明。士卒磨刀擦枪,工匠赶制箭矢,医士准备伤药。百姓自发组织,送水送饭,搬运物资。这座边城,已做好死战准备。

    周遇吉在车营中巡视。每辆战车前,士卒正在做最后检查:火炮装填,火铳备弹,轰天雷装箱。这些大多是新兵,但训练严格,眼中虽有紧张,却无惧色。

    “兄弟们,”周遇吉站在一辆战车上,声音洪亮,“明日一战,关系锦州存亡,关系辽东安危,关系大明国运!咱们车营练了半年,火器换了新,战法改了革,为的就是这一天!建州楯车厉害,咱们的战车更厉害!建州兵悍勇,咱们的火炮更凶!”

    他举起战刀:“明日,让建州蛮子看看,什么才是大明天兵!”

    “大明万胜!”三千士卒齐吼,声震夜空。

    六月廿一,寅时三刻。

    东方微白,锦州北门缓缓打开。二百辆战车鱼贯而出,在城外三里处列阵。车与车以铁链相连,形成一道钢铁防线。三十门火炮架设在阵后高坡,炮口指向北方。

    辰时,建州军至。

    二百辆楯车如移动城墙,缓缓推进。车后,八旗步兵如林。左右翼,骑兵开始迂回。

    大战,一触即发。

    百里之外的宁远城头,熊廷弼手持望远镜,神情肃穆。这一战,将决定辽东未来数年的格局。

    更远的京城,朱由检一夜未眠。他在乾清宫来回踱步,等待前线消息。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大明疆域图》上。锦州的位置,被朱笔重重圈出。

    这一战,不仅是为一座城。

    是为新政的成果,为改革的信心,为这个国家浴火重生的可能。

    朱由检走到殿外,望着东方渐亮的天空。

    他知道,无论胜负,大明都已走上一条不同的路。

    而这条路,必须用血与火来铺就。(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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