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惊蛰。
京师上空阴云密布,春雷在云层深处隐隐滚动。按照钦天监的奏报,今年惊蛰来得早,预示着春汛可能会提前,黄河、淮河沿线各州县已提前进入防汛准备。
乾清宫的晨会比平日早了半个时辰。殿内灯火通明,朱由检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着数份奏报。李振声、王承恩侍立左右,几名战略参谋司的年轻参谋正在地图前低声讨论。
“陛下,昨夜接到的最后一份急报。”王承恩呈上一封火漆密函,“南京锦衣卫千户所发来的,关于那个在江南活动的周姓青年。”
朱由检拆开密函,快速浏览。信中说,经查,此人真名周延儒,字玉绳,常州宜兴人氏,万历四十一年进士,选庶吉士,后授翰林院编修。天启二年因卷入“红丸案”被罢官,一直闲居南京。此人才华横溢,但心术不正,在江南士林中素有“清谈误国”之讥。
“周延儒……”朱由检喃喃道。这个名字他有印象——历史上,此人会在崇祯年间两度入阁,但贪财好色,最终被处死。没想到,在这个时空,他提前登上了舞台。
“继续查,他与哪些人有来往。特别是,与晋商余党、江南反对新政的士绅,还有……魏忠贤的旧部,有无关联。”
“遵旨。”
殿外传来脚步声,徐光启匆匆入内,手中捧着一卷图纸:“陛下,西山工坊急报——薄珏设计的改良火炮试制成功了!”
朱由检眼睛一亮:“呈上来!”
图纸在御案上展开。这是一种全新的火炮设计,炮管比现行火炮长三分之一,采用薄珏从荷兰工匠那里学来的坩埚钢铸造法,炮壁更薄但强度更高。最特别的是,炮管内壁刻有螺旋膛线,与特制的锥形炮弹匹配。
“根据测试,这种‘线膛炮’射程可达五里,精度提高三倍以上,破甲能力提升五成。”徐光启激动得声音发颤,“薄珏称之为‘崇祯炮’。他说,若大规模装备辽东前线,建州的盾车、重甲将形同虚设!”
朱由检的手指在图纸上轻轻敲击:“造价如何?产能如何?”
“一门崇祯炮的造价是普通红夷大炮的两倍。但西山工坊改进了铸造工艺,采用铁模铸炮法,一具模具可铸十门炮,工期从三个月缩短到一个月。如果全力生产,到六月底可装备一百门。”
“不够。”朱由检摇头,“辽东战线绵延千里,一百门炮撒下去,杯水车薪。朕要的是……五百门。”
徐光启倒吸一口冷气:“陛下,这需要至少五十万两银子,还有大量的优质铁料和熟练工匠……”
“银子从内帑拨二十万,户部拨三十万。铁料……让陕西的陈奇瑜加紧开采那个新发现的铁矿。工匠不够,就从各地卫所军器局抽调,再从民间招募。”朱由检语气斩钉截铁,“告诉薄珏和工部,朕给他们三个月时间,到五月底,朕要看到第一批两百门崇祯炮运抵辽东。能做到吗?”
徐光启咬咬牙:“臣……遵旨!”
“还有,”朱由检又道,“这种炮的制造技术,列为绝密。所有参与铸造的工匠集中管理,图纸分拆保管,泄密者斩立决。”
“是!”
徐光启退下后,朱由检转向李振声:“参谋司对朝鲜局势的研判,有更新吗?”
李振声走到地图前:“陛下,最新情报显示,多尔衮撤围义州后,并未直扑汉城,而是在朝鲜平安道与黄海道交界处的谷山郡一带停留,就地征粮。同时,建州有大约五千兵力从辽阳方向南下,似要与多尔衮会合。”
“谷山郡……”朱由检盯着地图,“那里离海岸多远?”
“约八十里。但谷山郡西面有清川江,东面是山区,地形复杂。”
朱由检沉思片刻:“毛文龙的水师现在何处?”
“在东江镇休整补给,十艘战船可随时出动。”
“传旨毛文龙:不必等登州分兵,立即率东江水师南下朝鲜西海岸,在清川江入海口一带巡弋。若发现建州有渡海迹象,立即拦截。”朱由检顿了顿,“再告诉毛文龙,此战不必求全歼,以袭扰、迟滞为主。只要拖住建州南下的步伐,就是大功。”
“遵旨。”
处理完军务,已近午时。朱由检简单用了午膳,便起驾前往文华殿——今日是每月一次的“经筵日”,按照惯例,皇帝要与内阁、翰林院官员研讨经史。但朱由检登基后,将这个传统改造成了“新政研讨会”,每次选定一个议题,集思广益。
今日的议题是:如何平衡商业发展与农业根本。
文华殿内,内阁辅臣、六部尚书、都察院堂官以及特邀的几名大商贾代表已分列两旁。朱由检坐定后,开门见山:
“诸位都知道,朝廷推行新政以来,工商日兴,市舶司税收连年增长。但户部最新统计显示,去岁全国耕地面积减少了一百二十万亩,其中六十万亩改种了棉花、桑树等经济作物,四十万亩被工坊、商铺占用,还有二十万亩因水利失修而荒废。”
他环视众人:“朕今日想问的是:朝廷鼓励工商,是否动了农本?若二者冲突,该如何权衡?”
殿内一片寂静。这个问题太过尖锐——支持工商的,多是南方官员和商贾代表;而维护农本的,则是传统理学出身的北方官员。
半晌,户部尚书海文渊出列:“陛下,臣以为,农为国本,此乃千古不易之理。然当今之世,工商亦是强国之要。关键不在取舍,而在……疏导。”
“如何疏导?”
“臣有三策:其一,严格土地用途管制。凡农田改作他用,须经州县衙门审批,并缴纳‘改地税’,税额不低于该地三年田赋。其二,朝廷出资兴修水利,特别是北方旱区,保证灌溉,提高单产。其三……”海文渊顿了顿,“改革税制,对种植粮食作物的土地减免赋税,对种植经济作物的土地适当加税,引导农户种粮。”
话音未落,商贾代表中站出一人——松江沈廷扬:“陛下,草民以为海尚书所言,前两条尚可,第三条恐有不妥。”
“讲。”
“经济作物如棉花、桑树,虽非口粮,却是纺织之原料。江南织造,养活了数百万织工、染工、船工。若加税打压,恐伤及整个产业。而且……”沈廷扬小心翼翼地说,“江南地狭人稠,种粮一亩,收益不过二两;种棉一亩,收益可达五两。百姓趋利,此乃人之常情。”
朱由检点头:“沈卿所言有理。那么,可有两全之策?”
一直沉默的孔贞运此时开口:“陛下,臣有一愚见:可否效仿汉武帝‘均输平准’之法?朝廷设‘常平粮仓’,丰年平价收粮,荒年平价售粮,稳定粮价。同时,在江南等工商发达地区,鼓励农户将部分田地出租给朝廷或大户,集中经营,提高效率。租地的农户,可转为工坊做工,或从事商贸。”
“土地集中……”朱由检若有所思,“这不就是‘地主’吗?”
“非也。”孔贞运摇头,“此‘集中’非彼‘集中’。土地所有权仍归农户,只是经营权让渡,农户按年收租。而集中经营的田地,采用新式农具、良种,产量可提高三到五成。多出的收益,农户、朝廷、经营者按约定分成。”
殿内议论纷纷。这个想法太大胆,几乎颠覆了千年的小农经济模式。
朱由检没有立即表态。他知道,土地问题是中国社会的根本问题,牵一发而动全身。孔贞运的建议,其实已经有了近代“农业合作社”的雏形,但推行起来,阻力会大到难以想象。
“今日之议,到此为止。”朱由检最终道,“但这个问题,朕会继续思考。诸位回去后,也可写奏陈,畅所欲言。记住一条原则:无论何种政策,都要以‘富民强国’为最终目的。百姓富了,国家自然强;百姓苦了,国家再强也是沙上筑塔。”
经筵结束后,朱由检回到乾清宫,心情却更加沉重。改革进入深水区,每一个决策都关系到亿万百姓的生计,他不得不慎之又慎。
王承恩轻声禀报:“陛下,皇后娘娘派人来问,今晚是否去坤宁宫用膳?娘娘说,亲手做了陛下爱吃的翡翠羹。”
朱由检心中一暖。登基五年来,他与张皇后的感情日益深厚。这位皇嫂不仅在后宫为他稳住阵脚,在前朝也常常给出中肯建议。
“告诉皇后,朕一定去。”
夜幕降临,坤宁宫灯火温馨。张皇后亲自布菜,桌上四菜一汤,简朴却精致。两人对坐用膳,少了君臣之礼,多了家人温情。
“皇上今日在文华殿的议题,妾身听说了。”张皇后盛了一碗翡翠羹递给朱由检,“土地之事,确实棘手。但妾身以为,皇上不必太过焦虑——历朝历代,土地兼并都是痼疾,非一朝一夕能解。”
朱由检苦笑:“皇嫂说的是。但朕总想着,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总要试着解一解。”
“皇上仁心,天下皆知。”张皇后柔声道,“但治国如烹小鲜,火候急了,容易烧焦;火候慢了,又难入味。妾身看皇上这些日子,事事躬亲,常常批阅奏章到子时,龙体要紧啊。”
朱由检心中一暖:“谢皇嫂关怀。朕会注意的。”
用过膳,两人在宫中小园散步。初春的夜晚还带着寒意,但墙角已有嫩绿的新芽破土而出。
“皇嫂,你说朕的改革……能成功吗?”朱由检忽然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
张皇后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皇上,妾身不懂军国大事。但妾身知道,这五年来,京城的流民少了,市场上的货物多了,百姓脸上有了笑容。妾身还听说,陕西的灾民有了饭吃,辽东的将士有了新兵器,江南的商人愿意缴税了……这些,都是皇上带来的变化。”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轻柔:“皇上,天下事不可能尽善尽美。但只要方向是对的,一步一步走下去,总会走到光明处。妾身……相信皇上。”
朱由检眼眶微热。这五年来,他听过无数赞誉,也承受过无数指责,但只有皇嫂这番话,真正触动了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皇嫂,谢谢你。”
张皇后微笑:“皇上不必谢妾身。妾身只是说了实话——这大明,正在变好。而这变好的开始,是从万历四十五年的那个秋天,一个十岁的孩子决心改变命运开始的。”
深夜,朱由检回到乾清宫,却毫无睡意。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带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惊蛰了。
冬眠的虫豸开始苏醒,冰封的河流开始解冻,沉睡的大地开始复苏。
而他的大明,也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惊蛰”。
辽东的炮火,江南的商战,朝堂的辩论,工坊的锤声……所有这些,都是这个古老帝国苏醒的声音。
远处传来更鼓声,子时了。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回到御案前,摊开奏章,继续工作。
他知道,这个夜晚,还有很多人在忙碌——登州的薄珏可能在试验新火药,广宁的李自成可能在巡哨,松江的刘宗周可能在查账,朝鲜的毛文龙可能在巡海……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所有这些努力,凝聚成一股改变历史的力量。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窗外,春雷再次滚过天际,比之前更加响亮,更加坚定。
惊蛰雷动,万物复苏。
大明的春天,真的来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