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万年县的动静，已经差不多平息了。
镇兵还在街上巡逻，清剿剩余的贼兵。
但这都是小事了，这些残余的贼兵，翻不起什么浪花。
在许长年的安平县，洪亮早早的就让人在县城几个路口支了大锅，熬粥。
粮仓里的粟米搬出来不少，一袋一袋地堆在街边，伙夫们忙活着烧火、淘米、搅锅。
粥的香味顺着晨风飘出去老远。
最先围过来的，是一群缩在街角破屋子里的老弱妇孺。
他们这不知道多少日子，没吃过一顿正经饭了，闻见粥香，一个个探出头来张望，又不敢靠近。
直到有人壮着胆子端着破碗走过去，领了一碗粥，蹲在路边狼吞虎咽地喝下去，其他人才一窝蜂地涌上来。
街面上很快就排起了长队。
男女老少都有，有的端着碗，有的拎着罐子，还有人直接捧着个破瓦盆。
有人领到粥之后蹲在路边就喝，烫得直吸溜嘴也舍不得放慢。
有人当场就哭了，一边喝一边抹眼泪，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队伍一直排到街尾，拐了个弯还看不到头。
许长年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幅场景，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这辈子见过不少苦人，自己也苦过。
但看着这些人端着粥碗蹲在路边，眼泪掉进粥里混着一起喝下去的时候，他还是觉得心里头堵得慌。
这些人，本来可以好好过日子。
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也能过得下去。
就因为王家为富不仁，后来滋生出陈玄霸那伙人，又占了县城，抢了粮食，把他们逼到了这份上。
尽是人祸！
许长年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没有再往下想。
这时候，旁边忽然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老百姓能吃上一口热乎饭，心里头也就知足了。”
许长年转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白云道长已经站在他旁边了。
还是那身灰布道袍，还是那把拂尘搭在胳膊上，山羊胡子整整齐齐的。
像是刚从隔壁院子遛弯回来似的，脸上挂着那副让人看不透的笑。
许长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道长，你跑得可真快。”
“昨天晚上南门那边还没打完呢，我就找不着你人了。”
白云嘿嘿笑了两声，也没不好意思，大大方方地说：“贫道怕死嘛。”
“打打杀杀的事儿，贫道向来躲得远远的，这一点许镇监也是知道的，贫道从来不逞英雄。”
许长年摇了摇头，没再打趣他。
白云这人他算是看透了，油滑得很，但油滑有油滑的用处。
至少在这种乱局里头，这种人活得比别人都长久。
白云把拂尘换了个胳膊搭着，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许镇监，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这万年县，你准备怎么安排？”
许长年看着街面上那些正喝粥的百姓，沉默了一会儿，说：“安排什么？”
“事情我都做完了，接下来就该走了！”
“万年县肯定是交给朝廷。”
白云眉头微微一挑：“离开？回青山镇？”
“对。”许长年点了点头。
“万年县我不打算长占。”
“这县城少说也有一两万人，我拿什么养活？”
“青山镇那边几千口人都快揭不开锅了，我要是再把万年县揽过来，那就是给自己找罪受。”
许长年说的是实话。
万年县虽然是个县城，地盘比青山镇大得多，但人口也多。
一两万张嘴等着吃饭，那十来万斤粮食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再说了，他现在手里那几百号人，看着还像那么回事，可真要接手一座县城，里里外外的事能把人活活累死。
白云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一副惋惜的表情：“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许镇监这身功劳。”
白云捋了捋胡子，慢悠悠地说，“你带人平了万年县的叛贼，剿了陈玄霸，俘了齐恒，按朝廷的规矩，这么大的功劳，早就够你当个县令了。”
许长年转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白云说：“许镇监知道举义勇么？”
许长年愣了愣，琢磨了一下这个词，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白云不紧不慢地说：“朝廷有规矩，叫察举制。”
“地方上出了有功劳、有声望的人，可以由官府举荐入仕。”
说白了就是，你只要有本事、有功劳、有人替你说话，就可以直接当官，不用经过科举。”
“许镇监你想想，你平了万年县的叛贼，俘了匪首，还开仓放粮赈济了上万百姓。”
“这事儿要是报上去，绝对是大功一件！”
“尤其是你的手里，还握着几百精兵，再把万年县的人手一整合，那就是上千人，郡城那边也要忌惮你三分！”
“只要你去挣，县令是稳的。”
“就算暂时当不上，也能给你个县丞、县尉之类的位子，名正言顺地管着这片地界。”
许长年听完，站在那儿想了好一阵子。
举孝廉入仕，至于义勇，那也是孝廉的一部分。
俗称，察举制！
这东西许长年确实没听说过。
但这并不奇怪，他是混混猎户出身，以前混得连饭都吃不上，哪有人跟他说这些朝廷的规矩？
后来当上镇监，还是牛宏文一手替他办的。
白云说的这些，要是换了一个人，恐怕早就心动了。
县令，正七品，管着一两万人，比镇监高了不止一个台阶。
可许长年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
“算了。“
“万年县对我来说，负担还是太重了。”
“我手底下就那几百号人，分不出精力再管一座县城。”
“再说了，牛宏文那边我也不好交代。”
“这仗是他让我来打的，粮食是他许给我的。”
“我要是打完仗就把万年县占了，那不成了抢他的地盘了？不好看。”
许长年并没有把话说明白，其实还有个原因，白云是不清楚。
现在虎视眈眈，盯着许长年的，还有那两个士族呢！
许长年想要举孝廉入仕，能绕得开他们么？还指不定怎么下套呢！
现在确实是不合适！
步子迈大了，咔，容易扯着淡！
白云看着许长年，像是还想再劝两句，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许镇监心里有数就行。”
“我该说的都说了！”
“不过贫道多嘴一句，就算不占万年县，也得留好后手。”
“要不然，今天好不容易把陈玄霸打跑了，过两天又冒出个张三李四占了县城，那你这仗不就白打了？”
“好歹得让万年县落在自己人手里。”
许长年听到这里，点了点头，还是认同的，于是道：“说得对，这件事，就麻烦道长去办吧。”
“你在万年县待了也有段日子，人头熟，哪些人能用、哪些人不能用的，你比我清楚。”
“这事你肯定有数！”
“有什么需要，你直接去找洪亮，他会给你安排。”
白云听了这话，脸上那副不紧不慢的笑收了一瞬，打了个稽首，说：“许镇监放心，贫道一定尽心尽力。”
许长年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白云转身往县衙里头走去，拂尘搭在胳膊上一晃一晃的，脚步不紧不慢，像是又有了什么新的盘算。
许长年站在台阶上，正要回屋歇口气，一个镇兵跑过来，在他面前站定，脸上带着几分犹豫：“年哥儿，县衙门口……发现一具尸体。”
许长年看着他：“谁的？“
镇兵挠了挠头，说：“好像是……周谭海的，说是您亲戚。”
“胸口被捅了一刀，人已经凉透了。”
许长年听到这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对周谭海谈不上什么好感。
这才攻打万年县，还想给他个表现的机会，忽悠他说什么陈玄霸的脑袋值两万两。
结果这个家伙，也没什么大作用。
还不如白云呢。
但毕竟是芸娘的兄长，他二舅哥，就这么死了，也难免让人感伤。
“找口棺材，把他装殓了，送回周家镇安葬吧。”（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