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凉开元元年的夏天,来得格外燥热。
京城通往西山煤矿的官道上,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这里正在修路。
不是修那种黄土垫道的官道,而是要修一条能让重载马车日夜奔驰而不塌陷的“硬路”。公输冶用石灰、黏土、细沙,加上炼钢剩下的铁渣,搅拌成了一种类似“三合土”的硬料。
这工程浩大,为了赶在秋雨之前完工,工部征调了京畿五万民夫。
江鼎坐在一辆普通的马车里,掀开窗帘一角,看着窗外那热火朝天的工地。
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停车。”
江鼎敲了敲车厢。
马车在一个工段前停下。
这里负责监工的,是一个留用的大乾旧官僚,姓吴,是个从五品的工部郎中。此刻,他正戴着草帽,手里摇着蒲扇,坐在一棵柳树下的凉棚里喝茶。
而在烈日下,几百个民夫正光着膀子,喊着沉闷的号子,推着沉重的独轮车。
“啪!”
一声脆响。
一个监工手里的鞭子,狠狼地抽在一个动作稍慢的老民夫背上。
“磨蹭什么?!没吃饭啊?!太阳落山前要是填不满这个坑,今晚谁也别想领粥!”
老民夫被打得一个趔趄,车上的石料洒了一地。他不敢喊疼,连忙跪在地上就把地上的石头往车上捧,手被磨得全是血。
“住手。”
江鼎下了车,踩着滚烫的碎石路走了过去。
吴郎中这眼尖,一看是镇国公,吓得手里的茶壶都摔了,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跪下。
“下官……下官不知丞相驾到,有失远迎……”
江鼎没理他,径直走到那个老民夫面前,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老人的背上,一道血痕触目惊心。
“老人家,这干一天,给多少钱?”江鼎问。
老民夫吓得直哆嗦,看了一眼吴郎中,不敢说话。
“说。”江鼎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回……回大老爷的话。”老民夫带著哭腔,“没钱。官府说是‘徭役’,是给国家出力。只……只管两顿稀粥。”
江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吴郎中。
“徭役?”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户部拨下来的款项里,这这条路的预算是一百万两银子。其中包括了所有工人的工钱——每人每天三十文,管三顿干饭,有肉。”
江鼎从袖子里掏出那张被揉皱的预算单,拍在吴郎中的脸上。
“钱呢?”
吴郎中抖如筛糠,汗如雨下。
“丞相明鉴啊!这……这是祖制!自古以来修桥补路都是征发徭役,哪有给泥腿子发工钱的道理?那银子……下官以为是用来……用来打点……”
“打点?”
江鼎气笑了。
“打点谁?打点我?还是打点你这个猪脑子?”
“祖制?”
江鼎一脚踹翻了那个凉棚里的桌子。
“大凉的祖制只有一条:谁干活,谁拿钱!”
“你以为我是善心大发?我是嫌你们慢!”
江鼎指着那群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民夫。
“你看看他们,饿得路都走不动,怎么推车?怎么夯土?你用鞭子抽,也就是把人抽死,这路能修快吗?”
“来人!”
一直跟在后面的铁头带著一队宪兵冲了出来。
“把这个姓吴的,还有这几个拿鞭子的监工,都给我扒了官服,绑了!”
“既然他们喜欢徭役,那就让他们去体验体验。”
江鼎指了指那个还没填满的大坑。
“给他们每人一辆车,就在这儿推。推不完,不许吃饭,不许喝水。谁敢偷懒,就用他们自个儿的鞭子抽!”
……
处理完贪官,江鼎并没有走。
他站在一块高石上,看着下面那几万双惊恐又茫然的眼睛。
“乡亲们!”
江鼎扯着嗓子喊道,不需要大喇叭,他的愤怒就是最好的扩音器。
“从今天起,这这儿没有徭役!”
“这条路,是咱们大凉的‘财路’,是用来运煤、运铁、运粮食的!你们修的不是官道,是你们自己以后的好日子!”
“所以!”
江鼎大手一挥。
“改规矩!”
“不再按天算,按‘件’算!”
“运一车石头,给两文钱!填一个坑,给五文钱!现结!绝不拖欠!”
“多劳多得!你要是有力气,一天挣一百文也是你的本事!”
下面一片死寂。
过了好半天,才有一个胆大的年轻后生问了一句:“大老爷……真给钱?不骗人?”
“骗你我是孙子!”
江鼎直接让人抬上来几口大箱子,打开。
白花花的银元,沉甸甸的铜钱,那是北凉新铸的足色铜钱,在阳光下晃瞎了人的眼。
“铁头,发钱!”
“好嘞!”
铁头抓起一把铜钱,塞进那个刚才被打的老民夫手里。
“大爷,这是补给您的工钱,还有汤药费!”
老民夫捧着钱,愣愣地看着,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青天……青天大老爷啊!”
这一声哭,像是点燃了干柴。
整个工地沸腾了。
民夫们的眼神变了。原本的麻木和仇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欲望”**的光芒。
那是想挣钱、想过好日子的欲望。
“快!那个谁,把车给我!我还能再推十趟!”
“别抢!这堆石头我包了!”
原本死气沉沉的工地,瞬间变成了抢活干的战场。
根本不需要鞭子。
金钱,就是最好的鞭子。
……
日落时分。
李牧之骑马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幅让他目瞪口呆的景象。
路已经修出去了五里地。这个进度,比计划快了三倍。
民夫们一个个累得满头大汗,但脸上都挂着笑,手里攥着铜钱,正围在刚架起的大锅旁,大口大口地吃着肥肉片子。
而那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吴郎中,此刻正推着独轮车,累得像条死狗,还被几个看热闹的老头指指点点。
“你这招……真绝。”
李牧之看着那一条笔直向西延伸的灰白色硬路,感叹道。
“这不叫绝,这叫‘人性’。”
江鼎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账本。
“老李,这修路只是个开始。”
“我要用这条路告诉全天下的官吏。”
“大凉的江山,不是靠压榨百姓压出来的,是靠把百姓的欲望调动起来,大家一起抬出来的。”
“钱虽然花出去了。”
江鼎合上账本,拍了拍。
“但路修通了,煤运出来了,铁炼出来了,商品流通了。”
“这花出去的一两银子,最后会变成十两银子,回到国库里。”
“这道理,那些读死书的旧官僚不懂。”
“但咱们得懂。”
李牧之点了点头。他看向这条路的尽头,那是西山的矿区,也是大凉工业的心脏。
“路通了,血就活了。”
“江鼎,这条路,取个名吧。”
江鼎想了想,笑了。
“就叫‘兴国路’吧。”
“俗是俗了点,但图个吉利。”
晚霞满天。
在这条刚刚铺设好的、还带着温度的硬路上,大凉的马车开始奔跑。
车轮滚滚向前,再也没有了旧时代的泥泞与蹒跚。(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