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山脚下,互市口。
这里是大凉与草原的边界,也是两个世界碰撞的锋线。但今天这里没有刀光剑影,只有令人眼花缭乱的货物,和那一杆迎风招展的“凉”字大旗。
互市的栅栏外,挤满了草原各部的贵族和牧民。他们赶着最好的马,驮着最软的皮毛,眼巴巴地看着栅栏里面。
那眼神,不像是狼,倒像是等着喂食的狗。
“开市——!”
随著锣声响起,大凉的商队管事钱万三,地老鼠的徒弟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绸缎,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笑得像尊弥勒佛。
“各位大人,久等了!今儿个江丞相特批,好东西管够!”
没有往年草原最急需的铁锅、箭头、盐巴。
取而代之的,是一箱箱精致的木盒,和一个个透明的琉璃瓶。
必勒格的心腹、笔贴式苏赫挤到前面,神色焦急:
“钱掌柜!铁呢?我们要的精铁和焦炭呢?大汗那边等着修枪……”
“嘘——”
钱万三把食指竖在嘴边,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
“苏大人,您是读书人,怎么就不懂丞相的苦心呢?”
钱万三打开一个木盒。
里面是洁白如雪、晶莹剔透的白砂糖。在阳光下,这东西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
“丞相说了,大汗刚平定草原,杀伐太重。这打打杀杀的事儿先放放,该让草原的兄弟们尝尝甜头了。”
他又指了指那些琉璃瓶,里面装的是从未在草原出现过的高度烈酒,透亮、纯净,不像草原那种浑浊的马奶酒。
“还有这个,‘神仙醉’。喝一口,浑身暖洋洋,什么烦恼都没了。”
苏赫看着这些东西,脸色惨白。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奢侈品。是消耗品。
是用来让那群刚放下弯刀的牧民,迅速沉溺于享乐的毒药。
“我们……不要这些!”苏赫咬着牙,“我们要铁!我们要换铁!”
“不要?”
钱万三冷笑一声,把盒子一盖。
“苏大人,您回头看看?”
苏赫回头。
只见身后那些草原的小部落首领、那颜们,正死死盯着那些白糖和烈酒,喉咙里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他们的眼睛都直了。在苦寒的草原,这种高热量、高糖分的东西,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我们要!我们要!”
一个老贵族推开苏赫,把一袋子金沙扔在桌上。
“给我那瓶酒!还有那个糖!我拿最好的马换!”
局面失控了。
或者说,是被江鼎的糖衣炮弹给炸开了。
钱万三笑眯眯地收着金沙和战马,嘴里还说着:“都有,都有。丞相说了,大凉和草原是一家人,有好东西,当然要紧着自家人用。”
苏赫站在疯狂的人群中,手里攥着那张此时显得无比苍白的“精铁采购单”,感觉浑身冰凉。
他知道,这不是贸易。
这是驯化。
……
三天后。草原王庭。
金帐内,气氛有些诡异。
以往这里是商议军机、磨刀霍霍的地方。但今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糖味和浓烈的酒香。
必勒格坐在铺着虎皮的汗维上。他手里拿着一把精钢匕首,但并没有用来杀人,而是用来从一个琉璃罐子里挑起一块白糖,送进嘴里。
甜。
真的甜。
这种甜蜜的滋味在舌尖炸开,瞬间抚平了这几日在风沙中奔波的燥意。
但他却觉得心里苦得要命。
帐下,他的那些心腹大将、部落首领们,此刻正围着那几箱子烈酒和白糖,喝得面红耳赤,在那儿划拳、吹牛,甚至有人为了争一块糖果而拔刀相向。
“好酒!这才是男人喝的酒!”
“大汗!那北凉的丞相够意思!这比那什么生铁锅好多了!”
必勒格看着这群烂醉如泥的手下。
这就是他引以为傲的怯薛军?这就是要跟着他从南打到北的勇士?
这才几天?
几瓶酒,几箱糖,就把他们的魂儿给勾走了?
“够了!”
必勒格猛地一拍桌子,将那罐白糖扫落在地。
“哗啦!”
琉璃罐子碎裂,白糖撒在羊毛地毯上,像是一摊刺眼的雪。
大帐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着暴怒的大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大汗,您这是……”苏赫小心翼翼地上前。
“这是毒药!你们看不出来吗?!”
必勒格指着地上的糖,手指在颤抖。
“老师……江鼎他这是在废我们!”
“他不给我们铁,让我们造不出枪;他不给我们焦炭,让我们炼不出钢。现在,他送来这些东西,是为了把咱们的骨头泡酥了!”
“再喝下去,你们连马都爬不上去了!”
必勒格拔出弯刀,想要把那些酒瓶全部砍碎。
“大汗!不可啊!”
几个老贵族扑上来,死死抱住那些酒瓶,像是抱着自己的命根子。
“大汗!兄弟们苦了一辈子,喝口酒怎么了?”
“就是啊!咱们都已经称臣了,那北凉也不打咱们,咱们还造那劳什子的枪干嘛?”
“大汗,您要是把这酒砸了,底下的儿郎们可是要闹事的啊!”
必勒格愣住了。
他看着那一双双因为欲望而变得浑浊、甚至带着那一丝不满的眼睛。
他突然明白,江鼎这一招有多狠。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一旦这帮人习惯了吃糖喝酒,习惯了用北凉的奢侈品来标榜自己的地位,那他这个大汗,如果不给他们提供这些,位置就坐不稳。
要想有糖有酒,就得听北凉的话,就得乖乖送去战马和皮毛,就得当一条听话的狗。
“当啷。”
必勒格手里的弯刀掉在了地上。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那种被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死死勒住的窒息感。
“老师……”
必勒格瘫坐在汗位上,看着帐顶的狼图腾,惨然一笑。
“我输了。”
“我以为有了枪就能跟你叫板。”
“没想到,你连枪都不用拔,光用这几块糖,就把我的狼群……变成了家狗。”
苏赫跪在一旁,低声说道:
“大汗,那咱们……怎么办?这新军还要练吗?”
“练个屁。”
必勒格捡起地上的酒瓶,拔开塞子,猛地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呛得他眼泪直流。
“没钢,没铁,人心都散了,拿什么练?”
“告诉下面的人,把马养肥点,把皮毛剥整齐点。”
必勒格擦了擦嘴角的酒渍,眼神变得空洞。
“咱们得把最好的东西送去京城,换这该死的糖,换这要命的酒。”
“既然咬不动他……”
必勒格的声音低得像是呜咽。
“那就……接着当他的好学生吧。”
……
京城,镇国公府。
江鼎正在听着地老鼠的汇报。
“哥,妥了。草原那边传来消息,必勒格把火器坊关了,改成了‘酿酒坊’。他还下令各部,全力放牧,多养好马,说是……要给您祝寿。”
“祝寿?”
江鼎笑了,把手里的鱼食撒进池塘,引来一群锦鲤争抢。
“这孩子,有心了。”
“不过,光这样还不够。”
江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狼已经不咬人了,那就得让它去干点活。”
“告诉必勒格。”
江鼎转过身,看着那张挂在墙上的天下舆图。
“北边的罗刹人最近不太安分。我这儿有一批快要生锈的旧箭头,送给他。”
“让他带着他这群喝饱了酒的‘勇士’,去跟罗刹人活动活动筋骨。”
“别真把自己养成猪了。”
江鼎伸了个懒腰,看着窗外的大好春光。
大凉的北境,这下算是彻底稳了。
用北凉的商品,去控制草原的经济;用草原的骑兵,去消耗罗刹国的力量。
这就是“以夷制夷”的最高境界。
“老李啊。”
江鼎自言自语道。
“北边我给你按住了。接下来,你这把磨好的刀……”
“该往南边那个一直不肯低头的大晋,比划比划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