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场内,硝烟散去。
但气氛并没有因此变得轻松。罗刹大使伊戈尔虽然服了,但坐在旁边的草原大汗必勒格,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他身后站着的一位猛将,名叫博尔术。这人身高八尺,满脸横肉,是草原上公认的第一勇士,也是最顽固的保守派。他一直认为,大汗是被江鼎的糖衣炮弹给软化了。
“哼。”
博尔术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粗气,声音大得周围人都听得见。
“奇技淫巧!”
博尔术指着场上那个还在擦眼镜的书生宋应星,满脸的不屑。
“打个瓶子算什么本事?真到了草原上,两军对冲,战马如龙,你那破管子还没架好,脑袋就被老子的弯刀砍下来了!”
他转过身,对这高台上的江鼎和李牧之拱了拱手,语气生硬:
“大凉皇帝,丞相。俺们草原人,不懂什么算术,也不懂什么格物。俺们只认一样东西——脚力。”
“跑得快,才是硬道理。跑得久,才是真汉子。”
博尔术拍了拍自己腰间的马鞭。
“俺这儿有一匹‘追风’,是长生天赐给草原的神驹。日行千里,夜走八百。不知大凉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跑得过它?”
这是叫阵。
也是草原人在这个“工业怪兽”面前,试图找回最后一点尊严的挣扎。
李牧之看着这个莽撞的汉子,并没有生气,反而有些怀念。曾几何时,他也是这么迷信战马的。
“江鼎,怎么说?”李牧之问。
江鼎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看着博尔术,又看了看那匹被牵进场内的纯黑战马。
确实是匹好马。肌肉线条流畅,眼神桀骜不驯,四个蹄子像铁一样硬。
“好马。”
江鼎赞了一句。
“既然博尔术将军有雅兴,那咱们就比比。”
“不过,我们不出马。”
江鼎指了指跑道上那两条用来运送物资的临时木轨。
“我们出……车。”
“车?”博尔术大笑,“那破车?还要人推?俺这马撒开蹄子,一阵风就没影了,你那车还在原地吃灰呢!”
“不让人推。”
江鼎神秘一笑。
“公输冶,把你的‘铁蜈蚣’拉出来。”
……
片刻后。
一辆造型极其怪异的“车”,被推上了轨道。
它没有车厢,只有一个光秃秃的铁架子。架子中间,安装着一根粗大的横轴,两边各有一个长长的、类似曲柄的把手。
最显眼的是车轮。那不是普通的木轮,而是全钢铸造的,紧紧地卡在轨道上。车身中间还裸露着几个巨大的、涂满油脂的黄铜齿轮。
“这是啥?”必勒格看得直发愣。
“大汗,这是我们大凉工匠的‘腿’。”
江鼎解释道。
“这车,需要四个人。不靠牲口,就靠这四个人的手,去摇那个把手。”
“人?”博尔术笑得更大声了,“四个人加起来也没俺这匹马力气大!这要是能赢,俺把这马粪给吃了!”
“骗你是孙子。”
江鼎一挥手。
“上人!”
四个穿着短打、胳膊上肌肉隆起的北凉工兵走了上去。他们分坐在车身两侧,双手握住了那个摇柄。
“规矩很简单。”
江鼎指着那条环绕体育场的跑道。
“十圈。大概十里地。”
“谁先跑完,谁赢。”
……
“砰!”
发令枪响。
“驾!”
博尔术一声暴喝,那匹名为“追风”的神驹,瞬间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四蹄翻飞,泥土飞溅。仅仅一眨眼的功夫,它就窜出去了几十丈远。
而那辆“铁蜈蚣”呢?
“一、二!一、二!”
四个工兵喊着号子,奋力摇动把手。
“嘎吱——嘎吱——”
齿轮咬合,发出沉重的声响。铁车缓缓启动,慢得像只乌龟。
第一圈。
“追风”已经跑完了半圈,“铁蜈蚣”才刚刚挪出了起跑线。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哄笑。大楚的遗老们摇着扇子,草原的贵族们吹着口哨。这差距太大了,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较量。
“江丞相,这回您可是看走眼了。”
楚昭在旁边小声说道,“血肉之躯,怎么可能推得动这么重的铁疙瘩跑过战马?”
江鼎没说话,只是剥了一颗糖,放进嘴里。
“别急,让马先跑一会儿。”
此时的博尔术,在马上得意洋洋。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还在后面吃灰的铁车,心中充满了对大凉“奇技淫巧”的鄙视。
然而。
到了第三圈。
情况开始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那辆“铁蜈蚣”,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推移而慢下来。相反,随着巨大的飞轮被摇动起来,惯性开始发挥作用。
“呼——呼——呼——”
铁轮在轨道上飞驰,发出一种低沉而富有韵律的轰鸣声。
四个工兵的动作并没有加快,他们只是保持着一种极其稳定、极其协调的节奏。每一次摇动,都通过齿轮的放大,转化成巨大的推力。
速度,越来越快。
而前面的那匹“追风”,速度却开始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马,毕竟是生物。
一开始的爆发力虽然强,但连续全速奔跑三里地,它的肺在燃烧,肌肉在堆积酸痛。它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口鼻里喷出白沫,四蹄也不再像刚开始那样轻盈。
第五圈。
两者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半。
博尔术急了。他感觉到了身后那股越来越近的轰鸣声,像是有一条真正的铁蜈蚣在追赶他。
“驾!驾!”
他疯狂地挥舞马鞭,抽打着马屁股。战马吃痛,再次加速,但这只是透支生命的挣扎。
第七圈。
“铁蜈蚣”追上来了。
它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喘气,甚至感觉不到累。那四个工兵就像是这台机器的一部分,机械、冷酷、高效。
在那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铁车和战马并驾齐驱。
博尔术转过头,惊恐地看着旁边这个没有生命的这怪物。他看到了那飞速旋转的齿轮,看到了那四个工兵脸上冷漠的神情。
“啊——!”
博尔术怒吼一声,想要再催马。
但这匹“追风”,已经到了极限界。它的马腿一软,竟然在平地上打了个踉跄。
“嗖——!”
就在这一瞬间。
“铁蜈蚣”呼啸而过。
它没有一丝迟疑,没有一丝怜悯,甚至没有得意的欢呼。它只是按照物理学的规律,依靠着惯性和机械效率,无情地把那匹曾经不可一世的千里马,甩在了身后。
第八圈。
第九圈。
第十圈。
当“铁蜈蚣”冲过终点线的时候,那匹战马还在半圈之外,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终于轰然倒地。
博尔术摔在地上,灰头土脸。但他顾不上疼,只是呆呆地看着那辆停在终点、还在因为惯性而空转的铁车。
他不明白。
为什么?
为什么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马,会跑不过一堆冷冰冰的铁?
全场鸦雀无声。
这一次,没有哄笑,只有一种深深的、来自灵魂深处的震撼。
江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糖霜。
“博尔术将军。”
他的声音通过大喇叭,传遍了全场。
“你的马很好。它有灵性,有爆发力。”
“但是……”
江鼎指了指那辆铁车,指了指那几个正在擦汗的工兵。
“它会累。它会疼。它有极限。”
“而我们大凉的工业,没有极限。”
“只要给它油,给它煤,给它修好路。”
“它就能一直跑下去,跑得比风快,跑得比狼远。”
江鼎走下台阶,来到那个瘫软在地的博尔术面前。
“现在,你明白了吗?”
“你们草原人引以为傲的骑射,在这滚滚向前的车轮面前,只是一首……好听的挽歌。”
“时代变了。”
“以后这条路上跑的,不再是吃草的马。”
“而是……吃煤的龙。”
必勒格坐在看台上,看着那一幕,手中的酒杯被他捏得粉碎。
玻璃渣子扎进肉里,流出了血。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这不是赛跑。
这是宣判。
大凉用这场比赛告诉所有还抱有幻想的旧势力:
不要试图用你们的血肉之躯,去阻挡这架已经开动起来的……钢铁战车。(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