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京城的灯火,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密。
“天上人间”总号,今晚被包场了。
门口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有草原那带着腥味的皮棚车,有大楚风格的精致软轿,也有罗刹国那种却笨重但结实的四轮马车。
三楼,拍卖大厅。
这里原本是用来拍卖花魁初夜的地方,现在,台子上放着的却是一堆冷冰冰的图纸和模型。
必勒格坐在包厢里,脸色阴沉得像是一潭死水。他手里捏着那块白天没吃完的糖,已经化得粘手了,但他浑然不觉。
“大汗,咱们真的要买那玩意儿?”
旁边的博尔术还在揉着酸痛的大腿——那是白天为了跟铁车赛跑给累的。
“买。”
必勒格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买不行。你也看见了,那铁疙瘩跑起来不知疲倦。要是咱们也有了这东西,草原上的牛羊、皮毛,就能比别人快一步运到互市。更重要的是……”
必勒格压低了声音。
“如果能把它改成战车,架上火枪……”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不甘的野心。他觉得,只要有了这个器具,他也能复制大凉的奇迹。
……
“叮——”
一声清脆的铜磬声。
江鼎走上了台。
他今天换了一身紫色的长袍,显得贵气逼人。他手里没拿锤子,而是拿着一把折扇,却笑得像隻刚偷了腥的狐狸。
“各位贵客,晚饭吃得可好?”
下面一片安静。谁有心思吃饭?大家都被白天的比赛震得魂不守舍。
“看来大家都不饿。”
江鼎也不尴尬,自顾自地打开了扇子。
“既然不饿,那咱们就谈谈正事。”
“白天那个赢了千里马的‘铁蜈蚣’,大家觉得怎么样?”
“神器!绝对是神器!”一个西域小国的国王先喊了起来。
“江丞相,那东西卖吗?我出五千两!”
“五千两?”
江鼎嗤笑一声,用扇子挡住半张脸。
“这可是我们公输大师的呕心沥血之作。里面的齿轮是用最好的黄铜磨的,轴承是用西山的特种钢打的。”
江鼎指了指台上的模型。
“起拍价:五万北凉银元。”
“五万?!”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这价格,能在京城买两条街了!
“六万!”
第一个叫价的,竟然是罗刹大使伊戈尔。
他虽然傲慢,但他懂技术。他看出来了,这机器的核心在于那个传动结构。如果能买回去拆开研究,对罗刹国的工业大有裨益。
“七万!”
必勒格的大嗓门响了起来。
他红着眼睛,盯着伊戈尔。草原狼虽然被打断了牙,但怎么能输给这头熊?
“八万!”伊戈尔不甘示弱。
“十万!”
必勒格站了起来,一脚踩在椅子上。
“老子出十万!那是我们草原的神驹输给它的,老子必须把它买回去供着!”
伊戈尔犹豫了。十万银元,这超出了女皇给他的预算。
“十万一次,十万两次……”
江鼎笑眯眯地看着必勒格,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学生,像是在看一头待宰的肥羊。
“成交!”
一锤定音。
……
后台,交割处。
必勒格看着那辆被推到面前的真傢伙——“铁蜈蚣”,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冰冷的车轮。
他付出了草原上一整年的税收,才换回这个铁疙瘩。
“大汗,恭喜啊。”
江鼎背着手走了过来。
“有了这东西,您的草原,可就要跑得飞快了。”
“老师客气了。”必勒格皮笑肉不笑,“学生也是想学习老师的‘格物’之道。”
“好学是好事。”
江鼎点了点头,突然话锋一转。
“不过大汗,有件事我得提醒您一下。”
“这车,是得在轨道上跑的。”
必勒格一愣:“轨道?”
“对啊。”江鼎指了指车轮那特制的内扣结构,“这是为了卡住铁轨设计的。如果在草地上推,这轮子转不动,还会陷进泥里。”
“这……”必勒格傻眼了,“那我回去修路?”
“修路可以。”
江鼎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新的契约。
“但这铁轨,可只有我们大凉的西山能造。一里地的铁轨,连工带料,作价……一千银元。”
“还有这车里的润滑油,那是特制的鲸油,没它齿轮就得烧坏。一桶……一百银元。”
“还有这轴承……”
江鼎一项项地数着,每数一项,必勒格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哪里是买了个神器?
这是请了个铁祖宗回去啊!
这车买得起,根本用不起啊!如果不买大凉的铁轨和配件,这十万两银子买回去的就是一堆废铁!
“老师……您……您这是坑我……”必勒格的声音都在抖。
“怎么能叫坑呢?”
江鼎一脸无辜地摊开手。
“这叫‘售后服务’。”
“大汗,您想啊。您买了这车,修了这路,我们就会派工匠去帮您维护。您的部落就能和大凉连在一起。”
“这路通了,咱们的糖、酒、丝绸,运过去不就更方便了吗?”
“您这是在为草原的百姓谋福利啊。”
必勒格看着江鼎那张笑脸,只觉得胸口发闷,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他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麽神器。
这就是一个诱饵。
一旦他开始修这条路,草原的经济就会彻底被捆绑在大凉的战车上。为了维护这条路,他得源源不断地用牛羊、矿产来换这黑乎乎的铁轨和臭烘烘的油。
这就是一个无底洞。
但现在,钱已经付了,全天下人都知道他买了“神车”。如果拉回去当废铁,他的威信就全完了。
“我……修。”
必勒格咬碎了牙,签下了那份购买铁轨的订单。
“这就对了。”
江鼎拍了拍必勒格的肩膀,那动作像极了一个慈祥的长辈。
“乖。”
“路修好了,记得请我去剪彩。”
……
当必勒格带着那辆沉重的“铁蜈蚣”,还有一屁股的新债离开“天上人间”的时候。
江鼎和地老鼠站在楼上,看着那车队远去。
“哥,这狼崽子,这次是被套牢了吧?”地老鼠笑着问。
“套不牢。”
江鼎摇了摇头,眼神清冷。
“狼就是狼。它现在是因为饿,因为馋,才肯戴上这项圈。”
“等它哪天吃饱了,或者觉得这项圈勒得慌了,它还是会咬人的。”
“所以……”
江鼎看着北方,那里是大凉正在扩建的骑兵训练营。
“咱们手里的鞭子,一刻也不能放下。”
“生意归生意。”
“但若真到了翻脸的那一天。”
江鼎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一划。
“这条帮他修的铁路,就是咱们大军……北上灭国的最快通道。”
京城的夜风中。
那辆满载着工业野心与权谋算计的“铁蜈蚣”,正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缓缓驶向那片茫茫的草原。
它带去的不是繁荣。
而是一条名为“依赖”的锁链。(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