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是深不见底、散发着低沉嗡鸣的漆黑洞口,后有越来越近的、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刮擦蠕动声和贪婪嘶鸣。
没有时间犹豫。甚至连思考的时间都是一种奢侈。
“进去!”成天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喊道,声音在诡异的风声中几乎被淹没。
欣然甚至没有听到他具体喊了什么,但那个嘶哑的、带着决绝意味的音节,和她自己脑海中那根名为“求生”的、绷紧到极致的弦,在同一瞬间做出了相同的判断。
进!必须进!留在外面,面对那些从多个方向包抄过来的、数量不明的怪物,以她现在的状态,拖着两个无法行动的人,绝无生还可能。那个洞口虽然漆黑诡异,但至少是个封闭的、可以暂时阻挡怪物的空间,而且……硬币还在发烫,还在隐隐指向那里。
她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混合了绝望和狠劲的低吼,用肩膀死死抵住粗糙的金属拖绳,身体前倾,几乎与地面呈四十五度角,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拖动着沉重的金属板,朝着那个倾斜向下的方形洞口冲去!
洞口边缘残留的爆炸痕迹形成了一些锋利的金属凸起,金属板擦过,发出刺耳的噪音,留下新的划痕。欣然顾不上这些,她唯一的目标就是冲进去,离开这片开阔地,离开那些越来越清晰的怪物阴影。
拖板的前端猛地向下倾斜,坠入洞口内的黑暗。欣然猝不及防,被向下的力量一带,整个人也失去平衡,向前扑倒,连同拖绳一起,摔进了洞口!
眼前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噬。只有洞口外透进来的、那片废墟空地扭曲昏暗的天光,在入口处勾勒出一个模糊的方形轮廓。而那个轮廓,正在被迅速靠近的、蠕动扭曲的阴影所填满、遮挡。
砰!砰!砰!
欣然摔在冰冷坚硬的、略带倾斜的地面上,翻滚了几圈才停住,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额头撞在什么硬物上,瞬间鼓起一个大包,火辣辣地疼。但她立刻挣扎着爬起来,顾不上查看自己的伤势,第一反应是回头看向洞口,看向成天和诗音。
金属拖板比她摔得更远,顺着倾斜的地面向下滑行了一段距离,撞在洞壁某处凸起上才停了下来,发出一声闷响。成天和诗音被固定在板上,随着撞击剧烈颠簸,成天闷哼一声,诗音也发出了一声痛苦的**。
洞口外,那几只追得最近的怪物已经冲到了入口边缘。最先到达的正是那只之前被硬币金光干扰、由破碎镜片组成的多足昆虫怪物。它那无数镜面复眼中反射着洞口外昏暗的光和洞内深沉的黑暗,似乎对这片黑暗有些迟疑,尖锐的足肢在洞口边缘刮擦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噪音,却没有立刻冲进来。紧随其后的软泥怪物和金属蠕虫怪物也挤到了入口处,但它们似乎同样对这个散发出与外界不同“气息”的洞口有些忌惮,在入口外徘徊、低吼,互相推挤,暂时没有闯入。
借着洞口外透进的、被怪物阴影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微光,欣然勉强能看到这些怪物的轮廓在入口处蠕动、试探。它们似乎能感觉到洞口内弥漫着某种让它们不安的、与外界混乱规则不同的“场”,那低沉悠长的嗡鸣声,似乎对它们有某种克制或排斥。
暂时安全了?至少,暂时挡住了?
欣然的心脏狂跳着,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不敢放松,眼睛死死盯着入口处那些徘徊的阴影,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手枪,虽然她知道这东西对它们可能没用。
时间在死寂的对峙中缓慢流逝。几秒,十几秒……外面的怪物依旧在入口处徘徊,嘶鸣声、刮擦声不断,但确实没有一只真正踏进来。那只镜片怪物甚至试探性地将一只尖锐的镜片前肢伸进洞口,但刚一进入洞口内光线与黑暗的交界处,那片镜面就突然变得黯淡、模糊,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怪物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猛地缩回了前肢。
这个洞口内部,似乎真的存在某种“净化”或“排斥”混乱规则的力量?是那个“自律协议-底层接口”石碑带来的?还是这个废弃端口本身的结构在起作用?
不管是什么,这暂时成了他们的庇护所。
直到这时,欣然才感觉到全身如同被拆开重装一般的剧痛和极致的疲惫汹涌袭来。她双腿一软,几乎要再次瘫倒在地,连忙伸手扶住旁边冰冷潮湿的洞壁,才勉强站稳。喉咙里全是血腥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闷痛,肩膀被拖绳勒过的地方火辣辣的,额头撞到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视线还有些发黑、摇晃。
但她知道现在还不能倒下。必须确认成天和诗音的情况,必须探查这个洞口内部的情况,必须找到更安全的位置,必须……
“成天……诗音……你们怎么样?”她声音嘶哑地问道,挣扎着朝着金属拖板的方向挪去。洞内一片漆黑,只有洞口处透进一点微光,勉强能看清近处物体的轮廓。
“……还……好……”成天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比刚才更加虚弱,显然刚才的撞击和颠簸对他负担不小。“诗音……?”
“姐姐好像……还在昏迷,但刚才撞到的时候她哼了一声……”欣然摸索着来到拖板边,先小心地检查了一下诗音。诗音依旧双目紧闭,脸色苍白,但呼吸虽然微弱,却还算平稳,没有明显的额外伤口。
空气也不再是外面那种混合了铁锈、腐败和混乱信息的污浊感,而是一种带着淡淡金属和尘埃气味的、相对“干净”的空气,虽然依旧陈旧,却没有那种令人心神不宁的混乱感。
这里似乎真的与外面那个“逻辑坟场”是两个不同的“空间”,或者说,这里还残留着某种强大的、与“混乱”对立的“秩序”或“规则”的残余力量。
“是那个石碑……”欣然想起了洞口外石碑上的文字,“‘自律协议-底层接口’,这里可能是以前那个‘系统’或者‘庭院’的一个……接口站点?后来废弃了?”
“……很可能。”成天喘息着,他的意识似乎比身体恢复得更快一些,开始分析,“硬币……指向这里……不是偶然。它可能……感应到了……同源的……‘协议’力量……”
同源的协议力量?欣然心中一动。成天体内那块引发“凝固”的、冰冷的“印记”,似乎就与“自律协议”有关。硬币与成天有特殊联系,又能轻微扰动外界混乱规则……难道硬币、成天体内的印记、以及这个废弃的底层接口站点,都源于同一个“源头”——那个神秘的“自律协议”或“系统”?
如果是这样,这个废弃站点里,会不会有关于“自律协议”、关于“印记”、甚至关于如何解决成天目前“凝固”状态的信息或方法?
这个念头让欣然精神一振,疲惫似乎都减轻了一些。但随即,现实的问题又摆在了面前。这里一片漆黑,他们需要光源。而且,外面那些怪物虽然暂时不敢进来,但谁知道它们会徘徊多久?会不会找到进来的方法?他们必须深入这个洞穴,寻找更安全的地方,或者……出路。
“我们需要光。”欣然说道,开始摸索自己的背包。背包里东西不多了,水、一点食物、笔记本、杂物……没有手电筒。之前在沙漠和废墟里,天光虽然诡异但还能视物,现在进入全黑环境,立刻就抓瞎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成天胸口。那枚硬币,之前几次在黑暗中闪烁过微光。
“硬币……还能亮吗?”她试探着问。
成天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尝试。几秒钟后,那枚固定在成天胸口的硬币,表面再次泛起了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光芒。光芒很暗,如同风中的烛火,摇曳不定,而且只覆盖了硬币自身和周围几厘米的范围,根本无法照亮远处。
但至少,在绝对的黑暗中,有了一点光源,聊胜于无。而且,借着这微弱的光芒,欣然能看到成天胸口随着呼吸极其微弱的起伏,能大致看清他脸部的轮廓,这让她心里踏实了一些。
“只能……这样……”成天声音疲惫,维持这微光似乎也消耗着他本就微弱的精神。
“够了,先看看周围。”欣然借着硬币的微光,开始打量他们所在的这个洞口内部。
这是一个倾斜向下的通道,地面和墙壁都是那种哑光的黑色金属材质,表面有细密的网格状纹路。通道大约三米宽,两米多高,形状规整,与外面扭曲的废墟形成鲜明对比。通道倾斜的角度大概在三十度左右,一直向下延伸,没入深沉的黑暗。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离洞口大约有十来米,是通道开始变得平缓一点的地方。
通道内很干净,几乎没有灰尘,只有一些从洞口吹进来的、零星的碎石和金属碎屑。空气虽然陈旧,但没有霉味,只有淡淡的金属和尘埃气息。那种低沉的、来自深处的嗡鸣声在这里更加清晰,仿佛整个通道本身在微微震动。
欣然小心地挪到通道墙壁边,伸手触摸。墙壁冰冷,触感光滑中带着细微的颗粒感,那些网格纹路似乎不仅仅是装饰,更像是一种结构或某种能量回路的痕迹。她尝试用力推了推,墙壁纹丝不动,异常坚固。
“这地方……感觉很结实,不像会塌的样子。”欣然低声道,稍微松了口气。至少暂时不用担心被活埋。
她又看向洞口方向。那些怪物的阴影依旧在入口处徘徊,嘶鸣和刮擦声隐约可闻,但确实没有进来的迹象。硬币的微光在黑暗中太弱,从洞口应该看不到。
暂时安全了。但接下来怎么办?
“我们必须往里走。”成天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外面……不安全。里面……可能有……我们需要的东西。或者……出路。”
出路?欣然看向通道深处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心中没底。但成天说得对,留在靠近洞口的地方太危险,万一怪物克服了恐惧进来,他们连周旋的余地都没有。而且,硬币的指引,成天体内印记的感应,似乎都指向深处。
“可是你怎么移动?”欣然看着固定在金属板上一动不动的成天,又看了看昏迷的诗音,眉头紧锁。拖板在平坦地面都费劲,在这种倾斜向下的光滑金属通道里,更难控制,而且一旦失控滑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解开……固定。”成天沉默了几秒,说道,“拖着我……慢慢下。”
解开固定?欣然一惊:“不行!你身体根本动不了,解开固定你怎么待在板上?会滑下去的!”
“……用手。”成天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抓住……板子边缘。你……拖慢点。”
欣然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解开将他固定在板子上的绑带,让他可以用还能勉强动一点的手指抓住板子边缘,而她则在前面,用拖绳控制板子的下滑速度,一点点往下挪。这样虽然冒险,但至少能控制方向,也比拖着两个固定死的人、在倾斜光滑的通道里失控滑落要好。
“太危险了……”欣然还是犹豫。
“没……时间。”成天打断她,目光看向洞口方向,虽然那里只有黑暗,但他的语气带着紧迫感。
欣然咬了咬牙。她知道成天是对的。外面那些怪物不会永远徘徊。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
她先小心地解开了固定成天的绳索和布料。成天的身体失去束缚,更加僵硬沉重,她必须用力扶住他,防止他立刻滑落。然后,她引导着成天的手,让他冰凉、几乎没什么力气的手指,勉强勾住金属板前端一个凸起的、用来固定绳索的金属环。
“抓……住……”成天的手指颤抖着,用尽全力扣住金属环。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看得出极其勉强。
接着,欣然又检查了一下诗音。诗音依旧昏迷,但固定得还算牢固,暂时不用动。
然后,她重新套上粗糙的拖绳,将另一端固定在金属板前端。她自己则站到金属板前方,背对着通道深处,双手紧紧抓住拖绳,身体后仰,用自身的重量和摩擦力,对抗金属板在倾斜通道上的下滑趋势。
“我……要开始了。”欣然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成天模糊的轮廓,又看了看洞口方向那些依旧隐约可闻的怪声,深吸一口气,开始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对拖绳的控制,让金属板在自身重力作用下,开始沿着倾斜的通道,极其缓慢地向下滑动。
嘎吱……嘎吱……
金属板与光滑的金属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在寂静的通道中回荡。下滑的速度一开始很慢,欣然还能勉强控制。但随着倾斜角度似乎稍有增加,下滑的力道开始变大,欣然不得不用力向后蹬踏地面,脚底与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才能勉强稳住速度。
汗水再次从她额头渗出,流进眼睛,刺痛。手臂和肩膀的肌肉因为持续用力而开始酸胀、颤抖。但她不敢有丝毫放松,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无尽的黑暗,用尽全力控制着拖绳,控制着下滑的速度。
成天死死扣着金属环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痛,指关节仿佛要断裂。他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那一只手上,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身体随着金属板的颠簸和滑动而晃动,每一次撞击和颠簸都带来全身性的、冰冷的刺痛,那是“凝固”状态下的身体对粗暴移动的本能反应。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以免干扰欣然。
下滑持续了大约几分钟,感觉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通道似乎没有尽头,一直向下延伸。周围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只有胸口硬币那一点微弱的金色光芒,在无边的黑暗中如同风中的残烛,照亮方寸之地,更衬托出四周的深邃与未知。
那低沉的嗡鸣声,随着他们下行,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有某种“韵律”感。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噪音,而像是一种缓慢、沉重、带着某种特定节奏的“心跳”或“脉搏”,从通道的最深处传来,通过金属墙壁和地面,传递到他们身上。
突然,欣然感觉脚下似乎绊到了什么东西,身体一个踉跄,控制拖绳的力量瞬间一松!
“小心!”成天嘶声提醒,但已经晚了。
金属板失去了向后的拉力,下滑速度猛地增加,顺着倾斜的通道加速向下冲去!
“啊!”欣然惊叫一声,被拖绳猛地一带,整个人向前扑倒,被金属板拖着向下滑去!她拼命想要抓住什么,但光滑的金属墙壁上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
加速!失控!黑暗如同巨口,要将他们吞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成天胸口那枚一直只是散发微光的硬币,突然光芒大盛!淡金色的光芒不再是微弱的烛火,而是变成了一团稳定的、拳头大小的光晕,将周围数米范围照亮!
同时,一股无形的、柔和的、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秩序”感的力量,以硬币为中心扩散开来,如同水波般扫过金属板和周围的通道。
急速下滑的金属板,在这股力量扫过的瞬间,速度竟然诡异地……减缓了!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而是仿佛金属板与光滑地面之间的摩擦力被临时“修正”或“定义”到了一个更大的值,下滑的势头被强行遏制!
欣然趁机死死蹬住地面,用尽全力向后拉扯拖绳。金属板又滑行了几米,终于缓缓停了下来,停在了通道一个相对平缓的转弯处。
惊魂未定。
欣然瘫坐在地上,剧烈喘息,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成天扣着金属环的手指因为刚才的剧烈颠簸和骤然停止而剧痛,但他也松了口气。
停下来了。
借着硬币此刻散发出的、比之前明亮稳定得多的光芒,他们终于能看清周围更多的情况。
他们停在了通道的一个弯道处。通道在这里转向了左边,继续向下延伸。而在弯道内侧的墙壁上,赫然镶嵌着一块大约一米见方的、半透明的、类似玻璃或水晶的深色面板。面板表面布满了灰尘,但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暗蓝色的光点在缓缓流动,勾勒出复杂的、不断变化的几何图形和无法理解的符号。
面板旁边,有一个凹进去的掌印形状的凹陷,材质与墙壁相同。
而更让两人心头一紧的是,在弯道前方不远处,通道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骸骨。
那些骸骨身上的衣物早已腐朽成灰,只剩下一些金属纽扣和装饰品的残骸。骸骨的姿态各异,有的蜷缩在墙角,有的趴在地上伸着手,仿佛在生命最后时刻还在努力向前爬行。他们的骨骼颜色灰暗,布满细密的裂纹,不像是自然腐朽,更像是被某种力量侵蚀、风化。
这里,显然不是第一次有“访客”。而且,之前的访客,似乎没能离开。
硬币的光芒,静静地照耀着这片沉寂了不知多久的死亡之地,也照亮了那块镶嵌在墙上的、似乎还在微弱运作的、神秘的深色面板。
低沉的嗡鸣声,从通道更深处传来,仿佛某种沉睡巨兽的呼吸,带着亘古的冰冷与等待。(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