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剑法》四字,如同投入平静深潭的巨石,在殷梨亭心中激起滔天骇浪。
他神色变幻不定,目光复杂难明地落在李重阳身上,嘴唇翕动了几次,却终究没有问出口。
能问什么?
问李重阳这剑法从何而来?
这无异于质疑对方窃取武当不传之秘,乃是极严重的指控。
若无确凿证据,便是对华山掌门的极大侮辱,更可能引发两派争端。
更何况,方才李重阳与师太切磋所展露的实力深不可测,自己绝非对手,强行追问,只能是自取其辱。
最终,千般疑惑,万种猜测,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和更加凝重的眼神。
他只能将这份惊疑强压心底,留待日后禀明大师兄乃至师父再作计较。
峨眉派众弟子那边,气氛则轻松许多。
在她们看来,自家师父方才与李重阳切磋数十招,最终平手收场,这分明是师父身为长辈,一派宗师的雍容气度,有意相让,提携后进。
毕竟,灭绝师太的剑术威名,是数十年真刀真枪杀出来的,岂是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掌门能真正抗衡?
当然,如静玄、静虚这等见识较高的弟子,以及心思细腻,又亲身体验过李重阳指点之妙的周芷若,隐约能感到方才那场切磋并非表面那么简单。
李重阳那套守得密不透风、圆转如意的剑法,着实诡异厉害。只是她们也不会公然质疑师父,只是暗自将这份惊异藏在心里。
华山派弟子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一个个昂首挺胸,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兴奋与自豪。
在他们看来,自家掌门年纪轻轻,便能与名震天下的灭绝师太战成平手,这份武功,这份成就,简直是为华山派大大地长了脸!
回想鲜于通执掌门户时,华山派何曾有过如此风光时刻?
连带着,他们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地响亮了几分,腰杆也挺得更直,仿佛掌门的光彩也照耀到了他们每一个人身上。
真正能看透刚才那场短暂交锋背后门道的,在场不过寥寥数人。
灭绝师太心知肚明自己并未留手,久攻不下实是棋差一着。
殷梨亭震惊于《太极剑法》背后的惊天秘密。
而隐在人群中的张无忌,身负《九阳神功》,眼力非凡,更能体会到李重阳那套剑法中蕴含的“后发制人”、“以柔克刚”的至高武学理念,其精妙深邃,实在是世所罕见,心中震撼,实难言表。
就在这各怀心思、气氛微妙的时刻——
“嗤——!”
东北方向,约莫十余里外,一道醒目的黄色焰火,如同倒流的金虹,骤然冲上云霄,在蔚蓝天幕上炸开一团黄云,久久不散!
“黄焰火箭!是崆峒派的求援信号!”殷梨亭脸色骤变,失声叫道。
六大派此次西征,为求隐蔽突然,约定以六色火箭为联络信号,黄色正是崆峒派所有。
刹那间,什么太极剑法、什么心中疑惑,都被这紧急的求援信号冲散。
殷梨亭急道:“崆峒派遇敌,情势危急!我等速去援救!”
众人闻言,精神一振,立刻抛却杂念,纷纷展开身法,向着火箭升起的方向疾驰而去。李重阳、灭绝师太等人更是当先掠出,身形如风。
尚未奔到近前,一阵阵激烈而惨烈的金铁交鸣、呼喝怒吼之声,便已随风传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其间夹杂着濒死的惨呼与痛嚎,令人闻之心悸。
待到众人驰近战场,眼前的景象,让所有第一次见此场面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冷气!
这哪里还是寻常的江湖械斗?
分明是一处血肉横飞,舍生忘死的修罗杀场!
双方各有数百人参战,明月照耀之下,刀光剑影,人人均在舍死忘生的恶斗。
殷梨亭一观战局,说道:“敌方是锐金、洪水、烈火三旗,嗯,崆峒派在这里,昆仑派也到了。我方两派会斗敌人三旗。形式不容乐观,青书,咱们也参战罢。”
长剑在空中虚劈一招,嗡嗡作响。
宋青书道:“且慢,六叔你瞧,那边尚有大批敌人,伺机而动。”
众人顺着他所指望去,心中都是一凛!
顺着他手指向东方瞧去,果见战场数十丈外黑压压的站着三队人马,行列整齐,每队均有一百余人。
战场中两派斗三旗,眼前暂时是势均力敌的局面,但若魔教这三队投入战斗,崆峒、昆仑两派势必大败。
只是不知如何,这三队始终按兵不动。
殷梨亭奇怪道:“这些人干么不动手?”
众人摇头。
李重阳道:“那三队人是天鹰教的。”
众人奇怪,之前厚土旗的人还帮助天鹰教的人撤退,结果现在,天鹰教的人却放任三个旗的人和两派血战,就算大家是敌对阵营,也觉得天鹰教的做法不地道。
殷梨亭忍不住问:“为什么。”
李重阳嘴角微勾,露出一丝讥诮:“天鹰教虽是明教旁支,但向来和五行旗不睦。现在五行旗吃瘪,天鹰教自然乐得看戏。”
灭绝师太闻言,冷哼一声,脸上鄙夷之色更浓:“果然是魔教,行事同我正道不同。”
她心中杀意再起,呛啷一声,倚天剑出鞘!
“峨眉弟子,随我杀敌,援救昆仑同道!”她一声清叱,身形已如一道灰影,挟着凌厉无匹的剑气,率先杀向战场中昆仑派与锐金旗激战的方向!
峨眉派众女弟子齐声应诺,长剑出鞘,紧随其后,如同一条素色蛟龙,悍然切入混乱的战团。
华山派众弟子目光齐刷刷望向自家掌门,只等他一声令下。
李重阳心中暗叹一声。
他本有意保存明教部分实力,尤其是五行旗这等训练有素的力量,将来或有大用。
但眼下形势,崆峒、昆仑与明教三旗血战正酣,自己身为华山掌门,若袖手旁观,甚至阻拦,立时便会成为众矢之的,从“六大派围攻明教”变成“五大派围攻明教和华山派”。
他虽然不惧,但也不想让事情变得更麻烦。
权衡利弊,只在瞬息之间。
李重阳眼中锐光一闪,已做出决断。
他长啸一声,声震四野:“华山派弟子听令!随我冲阵破敌!记住,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华山派乃名门正派,行事当有仁心!遇敌当先以制服、缴械为上,非罪大恶极、负隅顽抗者,不必多造杀戮,尽量生擒活捉!”
“遵掌门令!”华山派弟子轰然应诺,虽然对掌门的指令有些不解,但掌门威令如山,无人敢质疑。
当下刀剑并举,气势如虹,紧随着李重阳,如同一柄锋利的尖刀,狠狠刺向战场!
李重阳更是一马当先,身形快到极致,口中高呼:“灭绝师姐!李某前来助你!”声音滚滚,竟压过了战场喧嚣。
前方正杀得性起的灭绝师太,听得这声呼喊,尤其是那刺耳的“师姐”二字,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滞,随即仿佛没听见一般,手中倚天剑光华更盛,斩杀面前两名锐金旗教众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只是,她的轻功毕竟不以速度见长,李重阳后发先至,几个起落间,竟已从她身侧掠过,率先冲入了昆仑派与锐金旗交战最激烈处!
昆仑派掌门何太冲、班淑娴夫妇,正领着门人弟子与锐金旗掌旗使庄铮及其麾下精锐苦战。
锐金旗教众皆使沉重兵器,力大招沉,结阵而战,悍不畏死,昆仑派剑法虽精,但在这种硬碰硬的车轮混战中,也颇感吃力,已有多人受伤。
李重阳的突然杀入,如同猛虎闯入羊群!
他并未施展太过凌厉的杀招,只是将《太极剑法》的“圆转”、“卸引”之妙发挥到极致。
手中长剑划出道道圆弧,或黏或带,或挑或震。
但凡有明教教众兵器攻来,触及他的剑圈,立时便觉一股古怪的柔劲涌来,兵器不是被带偏方向,便是被一股旋转的力道震得脱手飞出!
更有甚者,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却又中正平和的震荡之力顺兵器传来,震得他们手臂酸麻,半边身子酥软,立足不稳,瞬间失去战斗力。
而跟在李重阳身后的华山派弟子则默契十足,两人一组,迅速将那些被震飞兵器、身形踉跄的锐金旗教众制住穴道,或用绳索捆缚,效率极高。
起初,灭绝师太见李重阳冲入敌阵,剑光霍霍,所向披靡,瞬间便缓解了昆仑派的压力,心中还暗自点头,觉得这李重阳虽然有些妇人之仁,但大敌当前,总算知道轻重缓急,战力也确实惊人。
可渐渐地,她发现了不对劲。
李重阳剑下,竟无一人丧命,甚至重伤的都很少。
那些明教妖人只是被缴械、被震麻、被点穴,然后如同被收割的庄稼般,被华山弟子熟练地“打包”带走。
“李掌门!你在做什么?!”灭绝师太忍不住厉声喝问,一剑劈翻一名企图偷袭的烈火旗教徒,血溅衣袍。
李重阳挥剑荡开三把同时砸来的熟铜棍,反手点倒两人,百忙中回头答道:“师姐,上天有好生之德。
这些明教教众,多半也是受裹挟的可怜人,并非个个十恶不赦。既能生擒,何必多造杀孽?擒获之后,审问清楚,该处置的处置,该感化的感化,岂不更显我正道仁心?”
“你——!”灭绝师太被他这番“仁心”理论气得几乎吐血。
眼下是生死搏杀,哪是讲什么仁心感化的时候?
魔教妖人,死有余辜!
可李重阳动作太快,她刚想冲向另一处战团,李重阳的剑光已先一步笼罩过去,又是乒乒乓乓一阵兵器脱手、人仰马翻,然后华山弟子一拥而上……
到了后来,局面变得有些诡异。
峨眉派跟在李重阳和华山派后面,几乎捞不到像样的对手厮杀,往往她们刚瞄准目标,李重阳的剑就已经到了,轻松解决战斗。
一场本应惨烈无比的救援战,竟硬生生被李重阳打成了“抓俘虏”游戏。
昆仑派之围迅速被解,自身伤亡极小。
昆仑派掌门何太冲、班淑娴夫妇看着满地狼藉的兵器和被捆成一串串的锐金旗俘虏,再看看自己这边几乎没怎么减员的门人,脸上表情复杂,既有脱困的庆幸,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古怪。
随着昆仑派脱困,华山、峨眉、武当三派加入,六大派一方人数和高手层面立刻占据了压倒性优势。
尤其是有李重阳这个“人形缴械机”在,他冲到哪里,哪里的明教教众便如同被狂风席卷的麦浪,成片被俘。
洪水、烈火两旗虽也勇悍,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下,抵抗迅速瓦解。
不多时,喊杀声渐歇。
场中除了少数被杀的明教教众,锐金、洪水、烈火三旗的主力,竟全部成了俘虏!
他们被五大派的弟子看管着,黑压压地蹲了一大片。
而六大派一方,除了崆峒派因独抗两旗,死了不少弟子,昆仑、华山、峨眉、武当四派,伤亡竟微乎其微!
战场安静下来,这片刚刚经历惨烈厮杀的土地。除了血腥气,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荒诞的寂静。
五大派众人面面相觑,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李重阳身上。
一场预料中惨烈无比的局部决战,竟以这种诡异的方式收场了?
李重阳迎着众人复杂的目光,坦然一笑,拱了拱手:“明教三旗已然溃败,诸位同道受惊了。同属江湖正道,守望相助乃是本分,李某略尽绵力,大家不必客气。”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件小事。
可听在众人耳中,滋味却各不相同。
灭绝师太脸色铁青,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何太冲、班淑娴夫妇神色尴尬,勉强回礼道谢。殷梨亭则是震惊于李重阳那神乎其技的剑法,心中的疑虑更深。
李重阳却浑不在意众人的反应。
灭绝师太面色阴沉,提着倚天剑,走到庄铮面前,剑尖吞吐着寒芒,冷声道:“魔教妖人,如今已成阶下之囚,可还有话说?若肯弃暗投明,供出魔教机密,或可饶你不死!”
庄铮虽被制住穴道,双臂染血,闻言却猛地抬起头,虬髯怒张,哈哈狂笑,声震旷野:“要杀便杀,何必废话!明教替天行道,济世救民,生死始终如一。老贼尼想要我们屈膝投降,趁早别妄想了。”
他笑声豪迈,竟无半分惧色。
周围被俘的明教教众受他感染,也纷纷昂起头,尽管伤痕累累,脸上却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坚毅,不少人嘴唇翕动,低声诵念起来。
灭绝师太眼中煞气大盛,厉声道:“好!死到临头,还敢充英雄好汉!想死得痛快?没这般容易!”话音未落,她手中倚天剑寒光一闪!
“噗!”
血光迸现!庄铮一条筋肉虬结的右臂,齐肩而断,飞落尘埃!
“呃啊——!”
庄铮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瞬间滚落,脸色因剧痛而惨白如纸,但他咬紧牙关,竟硬生生将惨嚎压了回去,反而再次放声大笑,只是笑声中已带上了痛楚的颤抖:
“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唯光明故!喜乐悲愁,皆归尘土!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怜我世人,忧患实多啊!!!”
他这一诵念,仿佛点燃了导火索。
周围被俘的明教教众,无论伤势轻重,皆挣扎着挺直身躯,跟着齐声诵念起来。起初声音参差不齐,但很快便汇成一股低沉而悲壮的声浪,在沙漠中回荡!
“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这诵经声不似佛道梵唱的空灵,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狂热与坦然,震撼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灵。
许多六大派弟子脸上露出不忍之色,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
静玄师太见师父动了真怒,连忙闪身上前,低声道:“师父,这些妖人冥顽不灵,让弟子来处置便是,莫要污了您的手。”
她接过灭绝师太手中长剑,走到几名被俘教众面前,厉声喝问,威逼利诱。然而,连问数人,竟无一人屈服,皆是以诵经声或冷笑回应。
静玄连杀数人,眼见这些人毫无惧色,反倒激起了更悲壮的诵经声,她持剑的手竟微微颤抖起来,回头望向灭绝师太,语气中已带上一丝不忍与求情之意:“师父……这些妖人,刁顽得紧,不如……”
灭绝师太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如万载玄冰,全然不为所动,一字一句道:“既不畏死,便让他们生不如死!传令,先将所有被俘妖人的右臂,全部斩下!若还有敢诵经、敢瞪视者,再斩左臂!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我峨眉的剑利!”
此言一出,不仅被俘的明教教众眼中爆发出更强烈的怒火与决绝,就连许多六大派弟子,也悚然变色。
斩去双臂,成为废人,这比直接杀了更加残忍酷烈!
李重阳眉头微蹙,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一直默默站在人群边缘的张无忌。
按照原著,此刻该是张无忌挺身而出,救了明教剩余教众,并因此与明教结下善缘。
然而,张无忌却是一动不动,完全没有解救明教教众于水火的打算。
李重阳心中暗叹一声。看来,这份恩情,还得自己来领了。
他缓缓踏前一步。
就在静玄咬咬牙,准备执行师命,峨眉弟子即将挥剑的刹那——
“且慢。”
一个平静,却清晰地压过了诵经声与风声的声音,响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到发声之人身上。
李重阳迎着灭绝师太如同冰锥般的目光,神色坦然,拱手道:“师姐,请听我一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