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气氛绷紧到了极致,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李重阳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这叹息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师姐。”他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清晰,“你可曾想过,为何明教能在西域乃至中原腹地,屡剿不绝,信徒日众?仅仅是因为妖法惑人,或是他们个个不怕死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虽被俘却依旧挺直脊梁的明教教众,缓缓道:
“元廷暴政,苛捐杂税,民不聊生。北地烽烟,南疆困苦,多少百姓易子而食,卖儿鬻女。官府视汉民如草芥,豪强兼并,路有冻死骨.”
他指向庄铮等人,“他们之中许多人,加入明教,最初或许只为一口饱饭,一处庇身之所。可若仅仅如此,以他们的身手,何不寻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做个逍遥自在的土霸王,何苦提着脑袋,跟着明教一次次冲击州府?”
庄铮和那些明教俘虏更是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李重阳,眼中充满了惊愕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激荡。
他们从未想过,会从一个六大派掌门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虽然李重阳立场仍在对面,但这几句,却说到了他们心坎里。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让天下穷苦人都有饭吃,这朴素甚至有些遥远的愿望,正是支撑他们浴血奋战的根本。
灭绝师太脸色变幻,她并非完全不通世务,李重阳所言她未必不知,但刻骨的私仇与坚定的正邪观念早已将她牢牢束缚。
她沉默了片刻,那沉默沉重得让人窒息,最终化为更冷硬的语气:“那又如何?魔教行事诡谲、为祸江湖,乃是事实!只要魔教旗号一日不倒,我便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以杀止杀,方是荡魔正道!”
“以杀止杀...”李重阳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看向灭绝师太的目光里,那份惋惜更浓了。
“师姐,如此行事,岂非有违贵派郭襄祖师之遗志?郭襄女侠终身矢志抗元,其父母兄弟皆慷慨殉国,为的便是驱除胡虏,复我河山。
若她老人家在天有灵,看到今日峨眉掌门,将屠刀挥向这些同样以‘抗元’为念的汉子身上,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元廷恐怕正乐见我们自相残杀,将可能反抗他们的力量一一剪除吧!”
“住口!”灭绝师太勃然暴怒,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尖利,“郭襄祖师之名讳与遗志,也是你一个外人可以妄加揣测、信口置喙的?!我峨眉派如何行事,轮不到你华山派来指手画脚!”
她手中倚天剑“嗡”地一声清鸣,剑身半出鞘,寒光凛冽,直指李重阳:“李重阳!你若再不退下,休怪我这柄倚天剑不讲情面!峨眉弟子何在!”
“在!”静玄、静虚、丁敏君等峨眉弟子齐声应喝,尽管有些人脸上闪过不忍或犹豫,但师命如山,她们依旧迅速移动,结成阵势,长剑出鞘,锋锐之气隐隐将李重阳和他身后的华山弟子笼罩进去。
昆仑、崆峒、武当三派的人大惊失色,纷纷上前劝阻。
“师太息怒!李掌门也是一时糊涂...”
“万万不可啊!大敌当前,岂能同室操戈!”
场面一片混乱。
李重阳面对近在咫尺的倚天剑锋与峨眉剑阵,身形纹丝不动,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中竟似带着一丝无奈。
“看来,言语已是无用。师姐心中魔障已深,或许...只有手中之剑,方能让你稍稍清醒片刻了。”
他竟然真的要动手!
华山派弟子虽然对掌门充满信心,此刻也不禁紧张起来,纷纷握紧兵刃,看向李重阳,只待他一声令下。
而被俘的明教教众,心情更是复杂到了极点。
眼见六大派内讧,他们本该幸灾乐祸,可引发这内讧的原因,偏偏是有人要保他们的命!
这华山掌门李重阳,究竟是假仁假义另有所图,他们不敢深想,只觉得世事之奇,莫过于此。
就在这千钧一发,李重阳指尖微动,似乎即将有所动作的刹那——
“且慢!”
一个略带沙哑,却充满急切与不忍的少年声音,猛地从人群外围响起。
张无忌排开众人,大步走了出来。
他一双眼睛却清澈明亮,此刻正坦然地迎向灭绝师太和李重阳,以及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
张无忌看向灭绝师太,拱手道:“灭绝师太,这些人个个轻生重义,慷慨求死,实是铁铮铮的汉子!求师太饶过他们性命吧!”
谁都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有人敢跳出来插手。
李重阳见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放松。
很好,这小子总算没憋到底。
他面上却适时露出惊讶,沉声道:“曾小兄弟!此事与你无关,速速退下!灭绝师姐的倚天剑,你可挡不住!”
静玄见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也来搅局,有些不忍,故作发怒,喝道:“哪里来的野小子,这里岂有你说话的份!”
话音未落,身形一晃,已到张无忌面前,呼的一掌,直击他面门。这一掌看似凶猛,实是虚招,意在逼退这不知死活的小子。
但听得“砰嘭、喀喇”两声,静玄左腿早断,身子向后飞出,摔在数丈之外。
原来张无忌胸口中了敌招,体内九阳神功自然而然的发出抗力,他招数之精固远远不及静玄,但九阳神功威力何等厉害,敌招劲力愈大,反击愈重,静玄这一腿便如踢在自己身上一般。
幸好静玄没想伤他性命,这一腿只使了五成力,自己才没受厉害内伤。
张无忌歉然道:“真对不住!抢上去欲扶。”
静玄怒道:“滚开,滚开!”
张无忌只得尴尬退开。
峨嵋派两名女弟子忙奔过去扶起了大师姊。
旁观众人无不骇然变色。
静玄是灭绝师太座下首徒,武功在年轻一辈中堪称佼佼者,适才力战锐金旗时剑法凌厉众人有目共睹,怎会被这衣衫褴褛的少年...不,甚至不是被反击,只是挨了他一脚,就震断了腿?
这少年是何方神圣?!
灭绝师太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住张无忌。
她之前全然没将这跟在李重阳身后的邋遢少年放在眼里,此刻才惊觉自己看走了眼!
此人内力之深厚,简直匪夷所思!
李重阳适时开口:“曾兄弟,我早知你身怀绝技,非比寻常。可你孑然一身,本可逍遥自在,何苦卷入这是非漩涡?值得吗?”
张无忌天性仁厚,此刻热血上涌,也顾不得许多了,朗声道:
“李掌门,我不懂你们说的那么多大道理,什么正邪之争,什么天下大势。我只知道,他们也都是人,每个人都有父母妻儿,有牵挂的人。他们若是死了,家里的孩儿便要伶仃孤苦,受人欺辱...”
他原本不擅辞令,但想到自己身世,出言便即真挚。这几句话情辞恳切,众人听了,心中微微动容。
李重阳看着张无忌,沉默片刻,终是长长一叹:“曾兄弟赤子仁心,李某佩服。”他不再多说,似乎是默认了张无忌的介入。
灭绝师太忽然冷冷一笑,将倚天剑“呛啷”一声归入鞘中。
“你既强出头,要保这些妖人性命,可敢接我三掌?若接得住,我便依你所请,饶他们不死。”
张无忌愣了一下,一股豪气冲上心头,挺胸道:“好!晚辈就接师太三掌!只盼师太言而有信!”
“阿牛哥!”殷离在人群后惊呼,却被李重阳一个眼神制止。
灭绝师太两掌下去,打的他跪地吐血。
灭绝师太眼中厉色一闪,第三掌已然提起。
掌未发,那股凝练无匹的罡气已压得张无忌喘不过气,方才压下的伤势似乎又要爆发。
“灭绝师太!掌下留人!”
一声长笑破空而来,声音浑厚,显是内力精湛之人。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青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三丈之外,恰好隔在灭绝师太与张无忌之间。
来人是个中年男子,身穿青袍,面容清癯,三绺长须,双目炯炯有神,顾盼之间自有一股豪迈不羁之气。
他对着灭绝师太随意一拱手,笑道:“师太请了,这第三掌嘛,便由区区代领如何?”
灭绝师太掌势一顿,冷电般的目光扫向来人,哼道:“你是何人?”
“在下姓殷,草字野王。”青袍人笑容不变。
“殷野王?”灭绝师太瞳孔微缩,“天鹰教,白眉鹰王殷天正之子?”
“正是区区。”殷野王坦然承认。
六大派众人闻言,又是一阵骚动。
灭绝师太冷冷道:“这小子是你什么人?要你代接这一掌?”
殷野王哈哈一笑,指了指勉强站起的张无忌:“我跟他素不相识,只是见他年纪轻轻,骨头倒硬,颇不象武林中那些假仁假义、沽名钓誉之徒。心中一喜,便想领教一下师太的功力如何?”
他这话夹枪带棒,不仅捧了张无忌,还把在场许多江湖正道人士隐隐损了一遍。
不少人脸上露出怒色,却又忌惮他的身份武功,不敢轻易发作。
李重阳此时却忽然上前一步,挡在张无忌身前,对殷野王皱眉道:“曾兄弟已实实在在受了师太两掌,你这才跳出来说要代接,是欺我曾兄弟年少单纯,想借此邀买人心,还是觉得我六大派无人,容你天鹰教来去自如,指手画脚?”
说着,他闪电般向殷野王出手。
殷野王没料到李重阳说打就打,而且一出手就如此高明,惊咦一声,不敢怠慢,袍袖一拂,一股柔中带刚的劲力涌出,正是鹰爪功的上乘运劲法门,同时脚下连踩,身形如鹰隼般向后滑开数尺,避开指风最盛之处。
两人瞬间斗在一处。
李重阳指掌变幻,时而如清风拂柳,灵动难测,时而如奇峰突出,险峻凌厉,将华山剑法化入掌指之间的功夫施展得淋漓尽致。
殷野王则以天鹰教绝学应对,或爪或掌,刚猛狠辣,身法迅疾如电,偶尔长啸出声,震人耳鼓。两人皆是一流高手,这一交手,劲风四溢,招式精妙狠辣,看得众人眼花缭乱,心惊不已。
殷离在人群中看得兴奋不已,几乎要跳起来欢呼。
她知道李重阳的厉害,恨不得自己亲爹立刻被杀了。
而另一边,灭绝师太见李重阳与殷野王动上了手,目光一闪,注意力重新回到摇摇欲坠的张无忌身上。
她不再理会那边的激斗,对张无忌森然道:“小子,你只好怨自己命苦,结交匪类,强自出头!”
说罢,那凝聚已久的第三掌——“佛光普照”,终于平平推出!
这一掌无声无息,甚至没有带起多少掌风,但掌力所及,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沉重,一股至阳至刚、沛然莫御的真气,直撞张无忌心口!
张无忌只能咬牙将九阳真气尽数聚于胸前,硬接这致命一击。
旁观众人齐声惊呼,只道张无忌定然全身骨骼粉碎,说不定竟被这排山倒海般的一击将身子打成了两截。
哪知一掌过去,张无忌脸露讶色,竟好端端的站着,灭绝师太却是脸如死灰,手掌微微发抖。
原来适才灭绝师太这一招“佛光普照”纯以峨嵋九阳功为基,偏生张无忌练的正是九阳神功。
峨嵋九阳功乃当年郭襄听觉远背诵九阳真经后记的若干片段而化成,和原本的九阳神功相较,威力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但两门内功威力有大小,本质却是一致,峨嵋九阳功一遇到九阳神功,犹如江河入海,又如水乳交融,登时无影无踪。
灭绝师太击他的第一掌是“飘雪穿云掌”,第二掌是“截手九式”,均非九阳神功所属,是以击在张无忌身上,却能使他受伤呕血。
灭绝师太自己也是心中一凛。“佛光普照”竟未奏全功?这少年究竟是什么怪物?!
但众目睽睽之下,三掌之约已过。张无忌虽然重伤濒死,但毕竟接下了,没有倒下。以灭绝师太的身份地位,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出第四掌。
张无忌躬身一揖,说道:“多谢前辈手下留情。”
灭绝师太哼了一声,大是尴尬,若说上前再打,自己明明说过只击他三掌,倘若就此作罢,那更是向天鹰教屈服的奇耻大辱。
说罢,竟是再也不看在场任何人,一挥袍袖,转身便走。峨眉弟子紧随师父离去。
峨眉派一走,场中气氛更加微妙。何太冲、班淑娴等人面面相觑,今日之事一波三折,实在超出预料。
他们看了看张无忌,又看了看虎视眈眈的殷野王和看不出深浅的李重阳,以及满地明教俘虏,只觉得头疼无比。
灭绝师太离去,李重阳便不再理会殷野王,转身对何太冲、崆峒长老及殷梨亭等人道:“诸位,今日之事,暂且如此吧。这些俘虏,”
他指了指庄铮等人,“杀之无益,放之不可。不如暂且由我华山派与武当、昆仑、崆峒各派共同看押,待攻上光明顶,尘埃落定之后,再行议处。诸位意下如何?”
他这话合情合理,既给了各派台阶下,也避免了俘虏问题再生事端。何太冲等人正愁如何处理这烫手山芋,闻言纷纷点头同意。
殷梨亭看着李重阳,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便依李掌门之言。”
李重阳走到张无忌身边,察看一下他的伤势。
张无忌功力深厚,加之《九阳神功》疗伤无敌,此时已经没有大碍。
如此,李重阳不再管他。
当下,众人开始收拾残局,掩埋死者,救治伤者,并将明教俘虏分别看管起来。
殷野王见大局已定,六大派并未立刻对张无忌不利,便看向自己的女儿殷离。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厉啸,一道黑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侧方袭向殷野王后心!
那黑影未至,一股阴寒刺骨的掌风已然笼罩而下!
殷野王大惊,反手一掌拍出,与那阴寒掌力一触,浑身打了个寒颤,急忙借力向后飘退数丈。
定睛看时,只见一道青影如烟般掠过,卷起殷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远处的乱石荒丘之后,只留下一串若有若无、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声。
“韦一笑!”殷野王又惊又怒,认出了那来去如电、掌带阴寒的正是明教青翼蝠王韦一笑!他惦记女儿安危,更恼恨韦一笑横插一手,不假思索,厉啸一声,展开身法急追而去。
张无忌担心表妹,也跟在了两人身后。(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