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笙走到舆图前。
临江在清和县上游,水路半日可达。
临江的码头被白莲教占了,意味着两件事——第一,从临江到清和县的商路断了,粮食、盐、铁器,什么都进不来。
第二,白莲教控制了上游水道,随时可以顺流而下,直扑清和县。
“方一舟那条线动了没有?”
“没看见他的船。但叶柱说今天早上有两条小船从下游过来,在河面上晃了一圈就走了,没靠岸。”
探路。
叶笙盯着舆图上的水路看了半天。
“让卫校尉过来。”
卫校尉来得快,进门的时候还带着一身汗味——他刚练完兵。
叶笙把临江的消息说了,问他:“码头防得住吗?”
卫校尉在舆图前站了,眼珠子转了两圈。
“码头靠着河岸,三面通路,一面临水。要防水上来的人,光靠陆上的兵不够,得在河面上设障碍。”
“什么障碍?”
“最简单的是拉铁链。在码头上下游各打两根铁桩,把铁链沉在水下,船过来的时候绞起来,船底就卡住了。”
叶笙想了想:“铁链够不够?”
“不够。但码头货棚里不是有一批从白莲教那儿收缴的雁翎刀吗?融了打链子,勉强能凑一条。”
叶笙摇头:“刀留着,以后有用。铁链的铁另想办法——城里王木匠的铁匠铺,加上高掌柜从临江进的那批生铁,凑一凑,够不够?”
卫校尉盘算了一下:“紧巴巴的,够打一条。两条最好,但眼下没那么多铁。”
“那就先打一条,拦在码头上游。下游那面,用木桩子插进河底,间隔三尺,大船过不去,小船绕不过。”
卫校尉点头:“三天能干完。”
“两天。”
卫校尉抬头看了叶笙一眼,没废话:“两天。”
安排完防务,叶笙让李福去把高掌柜请来。
高掌柜是清和县码头最大的商户,生意做得精,消息也灵通。他到县衙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封信——临江那边的合作商写来的。
“叶大人,临江的局势比外头传的还糟。”高掌柜坐下就开始倒苦水,“白莲教不光劫船,还在往城里塞人。我那个老伙计说,临江城里这两天出现了不少外地面孔,跟前阵子清和县的情形一模一样。”
叶笙没答这个话头,直接问:“你从临江进的那批粮食,到了没有?”
高掌柜脸色变了。
“到了一半。三条船出发的,只到了两条。第三条在路上被截了。”
“谁截的?”
“不知道。押船的伙计游了回来,说夜里被三条小船围了,船上的人蒙着脸,二话不说就往船上扔火把。伙计们跳了水,船和粮食全烧了。”
常武骂了一句:“这帮孙子是要把路给断死。”
叶笙没骂人,问高掌柜:“剩下的两条船带了多少粮?”
“一千二百石。都是糙米,没有精粮。”
一千二百石。加上县仓现有的存粮和叶家村的储备,不算空间里的底牌,清和县的粮食够吃到明年开春。但前提是——不再有大规模涌入的人口。
“高掌柜,从今天起,商船走水路的,结伴走,落单的不要上路。如果临江那边还有货,走陆路绕。”
高掌柜苦着脸应了,走的时候在门口磨蹭了一下,回头问了一句:“叶大人,您说这仗……打得完吗?”
叶笙没回他这个问题。
高掌柜走后,叶笙在书房里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给陈海,告知临江变故和白莲教的动向,请他转呈简王——南线的局面已经不是一个清和县能撑住的了,至少得在临江和清和之间的水道上布设水军巡逻。
第二封给叶家村的村长。
信很短——“秋粮入窖后,全村进入防备。青壮轮班值守,夜间不许单独外出。如遇紧急情况,带人往山里撤,不要恋战。”
写完第二封信的时候,他的笔停了一会儿。
叶家村的老少爷们,这一年多来总算过上了几天好日子。
新房子住上了,田也种上了,曲辕犁打了一批,沤肥法推开了,私塾也有了。
这些来之不易的东西,哪一样他都不想丢。
但有些事不是你想保就保得住的。
天要下雨,你只能扎紧篱笆。
当夜,叶笙难得地从空间里取了一坛杏花村出来,一个人在院子里喝了大半坛。
叶婉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廊下。
“爹,你是不是要打仗了?”
叶笙手里的碗顿了一下。七岁的丫头,经过逃荒,对刀兵之事比同龄孩子敏感得多。
“没有。就是外头不太平,当爹的多操点心。”
叶婉仪走过来,在石桌对面坐下,脚够不着地,两条腿悬在空中晃了两晃。
“那我明天多练一会儿。”
叶笙看着她晃来晃去的小短腿,忽然笑了——也不知道笑什么,反正酒劲上头,笑了。
“去睡吧。明天练不练的,先把觉睡够。”
叶婉仪从凳子上跳下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爹,二姐的手又起泡了,你明天记得让李福叔给她弄点药膏。”
“知——嗝。”叶笙打了个酒嗝,把后半个字吞了。
叶婉仪一本正经地看了他两秒,转身回屋了。
叶笙端起碗,把剩下的酒灌完。
月亮挂在院子上头,比前几天瘦了一圈。
铁链沉入水底的第二天,临江陷落的消息就传到了清和县。
不是船商带回来的——是临江知府派出的求救信使,骑着快马跑废了两条腿,在清和县北门口一头栽下马来。
信使被抬进县衙的时候人已经昏了过去,怀里的信被汗浸透了大半,但字迹还能辨认。
叶笙在书房拆开,看了三行就站起来了。
“临江失守。白莲教方一舟所部三千余人,于十月十六日夜袭临江北门。城内有内应开门接应。守军五百人战死过半,知府携印突围,现往荆州方向撤退。城中存粮四万石尽落敌手。”
三千人。
方一舟上次来清和县的时候,陈海的信上说他手底下“百十号人”。
不到一个月,膨胀到了三千。
白莲教在南边经营了多少年的家底,一朝摊开,数字吓人得很。
叶笙把信递给常武和卫校尉。
两个人看完,常武先骂了句脏话。
卫校尉没骂,但手按在刀柄上没松开。
“临江到清和县水路半日,陆路一天。他们打下临江以后,多久能到?”
“要是沿水路南下,船队最快明天清晨。走陆路的话,后天。”卫校尉的声音很沉。
“他打不打清和县?”常武问。
叶笙走到舆图前。“他吃了临江四万石粮食,短时间不缺粮。打清和县对他没有必要——这地方小,油水不够他三千人嚼的。他真正要的,是水路的控制权。只要他掐住临江这个咽喉,荆州南面的商道就全废了。”
“那他不打咱们?”
“眼下不会。但他得确保清和县不会成为荆州反攻的跳板。所以他会做两件事——第一,封锁水路,不让荆州的兵从清和县南下;第二,往清和县安插人手,盯着咱们。”
卫校尉插了一句:“如果简王从前线抽兵回来打白莲教呢?”
“抽不了。”叶笙把手指按在舆图上宁州的位置,“李牧的主力正在宁州城下打攻坚,靖王龟缩不出,打的是消耗战。这时候抽兵回防,前功尽弃。简王不会干这么蠢的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