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校尉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摊在膝盖上。
“那咱们——”
“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水路铁链已经布了,码头有你的兵,城门有人值守。白莲教要是不来,咱们照常过日子;要是来了——”叶笙拍了拍墙角的黑色长枪,没把话说完。
常武咂了咂嘴:“你这话跟当初在叶家村说的一模一样——'能守一天就安稳一天,真到了守不住那天,我也会带着他们杀出一条活路来'。”
叶笙瞥了他一眼:“你记性倒好。”
“废话,那天晚上你跟陈海喝酒的时候,我就躺在隔壁屋里听着,你以为我睡着了?”
叶笙没接这个茬。
消息传开得比叶笙预想的更快。
不是他通报的——是逃难的人带来的。
十月十八日清晨,清和县南门外出现了第一拨难民。
二十多个人,老的老小的小,拖家带口,从临江方向过来。
衣衫凌乱,好几个人脚上连鞋都没有。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见了城门上的兵就跪下了。
“官爷,行行好,让我们进城吧!临江被贼人占了,杀了好多人,我们跑了一天一夜……”
城门值守的兵卒回头看叶柱。叶柱回头看叶山。叶山没做主,跑去问叶笙。
叶笙在县衙门口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早饭。半个馒头卡在嘴里,听完放下了。
“让进。先安排在城南营地旁边的空地上,搭几个棚子,发粥。人进来以后登记造册,查身上有没有带武器。”
叶山走了。
叶笙把剩下半个馒头塞嘴里嚼了两口,吞下去,喝了口水。
第一拨才二十多人,后面会越来越多。
临江城里的老百姓不全跑得了,但城外的村镇和码头上讨生活的人,能跑就跑,方向要么往北去荆州,要么往南来清和县。
叶笙叫来刘安。
“查一下县仓的粥米还有多少。另外,通知高掌柜,从他那边调五百斤糙米出来,算县衙的账。”
刘安眉头拧了个疙瘩:“大人,照这么下去,咱们的粮——”
“我说了算。”
刘安不再多嘴,去了。
中午又来了一拨,四十多人。
下午又来了一拨,六十多人。
到了傍晚,城南空地上已经搭了十几个简易棚子,里面挤了一百多号人。
妇人抱着孩子缩在角落里,男人三五成群地蹲在地上,谁都不吭声,目光空洞得像井里头的死水。
叶笙去了一趟。
他在棚子之间走了一圈,没怎么说话,只是看。
他看见一个老头把衣服脱下来盖在孙女身上,自己光着膀子缩成一团。
他看见一个年轻的母亲,怀里抱着一个吃奶的婴儿,眼泪无声地往下坠,哭都不敢出声。
末世里,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逃荒的路上,更是每天都在上演。
但见多了不代表习惯了。他只是不让自己停下来想。
“叶柱,再调三百斤米过来,煮稠一点。另外从库房里找点旧棉被棉衣,有多少发多少。”
叶柱应了跑去办。
叶笙回到县衙,卫校尉拦住了他。
“叶大人,难民越来越多,要是里面混了白莲教的人怎么办?”
“查。每个人都要问清楚从哪来的、家里几口人、靠什么过活。说不清楚的单独隔开,让常武的人去盘。”
卫校尉还要说什么,被门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
一匹快马冲到县衙门口,骑马的人翻身下来——是陈海的人。
叶笙认识,是陈海身边跟了几年的老家丁,姓付,四十多岁,脸上全是灰。
付家丁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手抖得发颤。
“叶大人——荆州,出事了。”
叶笙接过信。
“靖王从宁州城里杀出来了。李牧的主力在城下被伏击,损失惨重。靖王趁势反攻,左路偏师在安陵城外被靖王的援军合围,全军覆没。李牧率残部退守安平镇,但粮道已断,最多撑十日。”
“简王急调荆州驻军北上增援,荆州城防兵已不足三千。”
“赤峰军的明王趁中原空虚,率部南下,前锋已过黄河。”
“鞑子入关,与赤峰军在凉州大战三日,凉州陷落。”
“大安朝朝廷自顾不暇,京师戒严。”
信的最后一行,是陈海亲笔写的——
“天下大乱了。兄弟,守好清和。”
叶笙把信看完,折好,揣进怀里。
常武和卫校尉都在等他开口。
他没马上说话,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十月的天,高远清透。几只鸟从县衙的屋脊上飞过去,叫得很响,不知道叫个什么劲。
“卫校尉。”
“在。”
“从今天起,清和县进入战备。城门由辰时开至申时,夜间不开。所有进出城的人必须持路引,没有路引的一律扣留盘查。码头白天开放,日落后封港。”
“常武。”
“在。”
“你带人去叶家村跑一趟,把村长和叶山的家人都接到城里来。村里的青壮愿意来的都来,老人孩子也带着。粮食能装多少装多少,装不完的埋到地窖里。”
“叶大人——”卫校尉犹豫了一下,“叶家村的人全进城,城里的粮压力——”
“我有粮。”
三个字,把卫校尉的话堵死了。
叶笙转身进了书房,关上门,从空间里把那个笔记本翻出来。
上面记着他这大半年攒下的全部家底——空间里的粮食四万三千石,银子两万六千两,铁器、药材、丝绸、瓷器若干,桐油五十罐,兵器一百余件。
这些东西,够清和县的人吃上两年。
但两年以后呢?
天下大乱,群雄并起,赤峰军南下,鞑子入关,简王被靖王反攻,白莲教占了临江——这个天下已经碎成了满地的瓦片渣子,每一块上面都站着一个拎着刀的人。
叶笙把笔记本合上,收进空间。
他从末世走过来,知道这种局面意味着什么。
不是谁赢谁输的问题,是活多少人的问题。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着院子外面的声音——难民的哭声、卫兵换岗的口令、远处码头上零零散散的吆喝。
这些声音跟末世里的丧尸嘶吼不一样,但压在心头的那种重量,一模一样。
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老爷,二小姐回来了,说手上又起泡了,问您那个药膏……”
叶笙睁开眼。
“柜子第二层抽屉里,让她自己抹。”
“是。”
李福走了。
叶笙站起来,把长枪从墙角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枪身冰凉,沉甸甸的,这种分量让他踏实。
他把枪靠回墙角,推开书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外面天还没黑,他还有事要做。(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