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恒抱着四本账册进来。搁在桌上。
“方大人。户籍、赋税、兵额、仓储,都在这里。随时可查。”
方正清翻开第一本。户籍册。
“清和县——两千三百一十七人?”
“对。”
“建宁元年的时候——六百多人?”
“对。”
方正清抬头看了叶笙一眼。“六年翻了四倍。怎么做到的?”
“活得下去,人就来了。”
方正清没追问。继续翻。赋税簿。
“年缴赋税——粮三千斤,银二百两。减半征收。”
“建宁帝的旨意。”
“我知道。”方正清合上赋税簿。拿起兵额表。
“守备营——三百人。统领叶山。副统领温良。”
“对。”
方正清的手指在“三百人”上面停了一下。
“侯爷。我来的路上,经过城外的村子。看见不少壮丁在田里干活。身上的腱子肉——不像种地的。”
屋里安静了两息。
叶笙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清和县的百姓,农忙种地,农闲练武。这是本侯定的规矩。强身健体。”
方正清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拆穿。
“好规矩。”
他放下兵额表。拿起最后一本。仓储清单。
“铁料库存——四百斤。月产——三百斤。年外销——”他翻了一页。“七千二百斤。”
方正清合上本子。
“侯爷。清和县一个月产三百斤铁。放在荆南——排第一。放在整个荆蜀五府——排前五。”
叶笙没说话。
“一个两千多人的小县,铁产量比万人大县还高。方某很好奇——矿在哪?”
“城西南七十二里。”
“能去看看吗?”
叶笙放下茶碗。
“能。明天我派人带方大人去。”
方正清点头。站起来。
“今天先看看城里。侯爷不介意吧?”
“随意。”
方正清带着四个随从出了县衙。叶笙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周恒从后面凑上来。
“大人。他问兵额的时候——”
“我知道。”
“他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但他没证据。”
周恒搓了搓手。“水力锻锤拆了。纸坊那边——简化版的配方准备好了。铁坊——马奎把好钢都锁进了里屋。外面摆的全是粗铁。”
叶笙点头。
“还有一件事。”周恒压低了声音。“方正清进城的时候,我看见他的随从里有一个人——手上有茧。虎口的位置。”
叶笙转头。
“哪只手?”
“右手。”
“刀茧还是枪茧?”
周恒想了想。“刀。”
叶笙的眼睛眯了一下。
御史台的巡察使,带一个会使刀的随从。
“盯着他。别让叶山的人跟。让温良安排。”
“是。”
当天下午。方正清在城里转了两个时辰。
他看了铁坊。马奎正在打犁头。炉子烧得旺。但水力锻锤的位置——空的。只剩地上几个螺栓孔。
“这里原来放的什么?”方正清指着那片空地。
马奎头也不抬。“放过一个大铁砧。裂了。搬走了。”
方正清蹲下来看了看螺栓孔。没说话。站起来走了。
他看了纸坊。三间屋子。竹帘、石臼、碱池。工人在抄纸。
“这纸——什么料?”
管事的是周恒媳妇的侄子。按照叶笙的交代,老老实实答。
“竹子和稻草。加草木灰煮。”
“配比呢?”
“七三开。竹子七,稻草三。”
方正清拿起一张半干的纸。对着光看了看。
“不错。但比荆州的差一点。”
管事的赔笑。“小地方。比不了荆州。”
方正清放下纸。出了纸坊。
他还看了城墙。看了操场。看了学堂。
学堂里,孙牧之正在给十几个孩子讲《孟子》。方正清在窗外站了一阵。
“这位先生——”
“孙牧之。前朝举人。”叶笙跟在后面。
“前朝举人,在一个县城教蒙学?”
“他愿意。”
方正清看了叶笙一眼。没再问。
傍晚。方正清回到县衙给他安排的客房。
叶笙在书房里等温良的回报。
温良来得很快。
“那个带刀茧的随从——下午去了城东的茶摊。跟一个卖布的商人说了半炷香的话。”
“说什么?”
“听不清。但那个商人——三天前才到清和县。之前没见过。”
叶笙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
“继续盯。明天方正清去矿场——你跟着。”
“是。”
温良走到门口。停了。
“大人。那个带刀茧的——身手不低。走路的时候重心压得很稳。至少是老兵出身。”
叶笙点头。
“我知道了。”
温良走了。
叶笙坐在书房里。灯火跳了一下。
巡察使带着会武的随从。随从跟来路不明的商人接头。
这不是普通的巡查。
有人想从清和县拿走什么东西。
叶笙把灯芯拨了拨。亮了一些。
拿不走的。
五月初四。天没亮。
叶笙被敲门声吵醒。
是叶山。
“笙哥。出事了。”
“说。”
“昨晚子时,有人翻了铁坊的后墙。进了里屋。”
叶笙坐起来。里屋——锁好钢的地方。
“偷了什么?”
“没偷成。马奎养的那条狗叫了。人跑了。但地上留了脚印。”
“什么鞋?”
“布底快靴。不是本地的样式。”
叶笙穿衣服。出门。
铁坊后墙。叶山蹲在地上,手里举着火把。墙根下有两个脚印。清晰。鞋底纹路细密——确实不是清和县的货。
马奎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叶大人。我那条狗要是晚叫一刻钟——好钢就没了。”
叶笙看了看脚印的方向。翻墙进来,从里屋窗户摸进去。路线很熟——像是白天踩过点的。
白天谁来过铁坊?
方正清。
叶笙站起来。
“马奎。今天开始,里屋的东西搬走。搬到我县衙后院。”
“搬哪去?”
“我的地窖。”
马奎点头。没多问。
叶笙回到县衙。天刚蒙蒙亮。
他没去找方正清。洗了脸。吃了早饭。等。
辰时。方正清从客房出来。精神很好。
“侯爷。今日去矿场?”
“去。我亲自带方大人走一趟。”
方正清笑了。“那就有劳了。”
队伍不大。叶笙、方正清、方正清的四个随从、叶山带了五个人。
温良没跟。他留在城里——盯那个卖布的商人。
路上。方正清骑着骡子。叶笙走路。
“侯爷不骑马?”
“习惯了。”
方正清打量着路边的水泥渠道。水在里面流。清亮。
“侯爷。这渠——用的什么材料?”
“石灰和土烧的。本地特产。”
“能量产吗?”
“量不大。烧一窑费时费力。够自己用。”
方正清没再问。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渠壁的质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