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後。
北原信拿着那份经过野岛伸司润色、还散发着墨香的最终定稿,再次敲开了赤坂北野事务所的大门。
「看看吧,导演。」
他把厚厚的一叠剧本放在桌上。
北野武半信半疑地接过来。
他本来以为北原信说的「几天搞定」只是个玩笑,或者是弄个几页纸的大纲来糊弄事。毕竟写剧本是个精细活,光是打磨台词就得耗费几个月。
翻开第一页。
《菊次郎的夏天》。
北野武眯起眼睛,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刚拿出打火机,动作却停住了。
他的目光被那行文字吸了进去。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那根叼在嘴边的烟一直没有点燃,甚至因为他咬得太紧,菸嘴都已经有些变形了。
剧本里的那个故事,像是一面镜子,照进了他内心最柔软也最粗糙的角落。一个游手好闲、满嘴脏话、除了惹事什麽都不会的中年混混,带着一个阴郁的小男孩去海边找妈妈。
荒诞,无聊,却又透着一股让人想哭的温柔。
这就是他想拍的东西。不,确切地说,这就是他那破碎童年的某种投影。
「啪。」
二十分钟後,北野武合上了剧本,把那根没点的烟扔到了桌上。
他擡起头,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死死盯着北原信,语气复杂:「这真的是你写的?」
「有野岛桑的润色。但我提供了骨架和灵魂。」
北原信靠在沙发上,神色坦然。
当然,这其实是他在前世记忆的基础上,利用【织梦者的自动羽毛笔】进行「下载」和重组的产物。但他不需要解释这些。
北野武摸了摸满是胡茬的下巴,感叹道:「要不是知道这是你拿来的,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在我脑子里装了监控。这剧本————简直就像是为了我量身定做的。那股子混蛋劲儿,除了我,没人能演。」
「就是为您定做的。」
北原信笑了笑,「怎麽样?能拍吗?」
「废话。」
北野武一拍桌子,那股流氓习气又上来了:「这麽好的本子,不拍是傻子。这片子要是拍出来,就算票房还是毒药,我也认了。」
「放心,不会是毒药。」
北原信语气笃定。
他在选择这部作品时,经过了深思熟虑。
作为「文抄公」,最忌讳的就是盲目照搬。後世火的作品,在这个年代未必火。比如现在要是搬出《你的名字》,估计会被当成神经病。但《菊次郎的夏天》不同,它探讨的是日本经济泡沫破裂後,人心中的迷茫与回归。那种淡淡的忧伤和治癒,正是当下这个时代最需要的解药。
抄,也要抄得有水平,要顺应时代的脉搏。
「预算方面,你打算给多少?」北野武问道,「这种公路片花不了太多钱,大头可能都在路费上。」
「预算上不封顶。」
北原信很是豪气,「只要你需要,多少我都批。至於演员————」
「演员我自己挑。」
北野武打断了他,恢复了导演的专业度:「除了那个小男孩需要海选,其他的我有惯用的班底。至於你————」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北原信:「既然是你写的本子,又是投资人,你想演谁?那个好心人?还是单纯想露个脸?」
北原信摇了摇头:「那个不需要。您按照您的标准去选角就行。哪怕里面没有我的位置也无所谓,我只负责出钱和收钱。」
北野武愣了一下。
在这个圈子里,带资进组的人他见多了,恨不得把整张脸贴在屏幕上。像北原信这样完全放权、只看作品质量的投资人,简直是大熊猫。
「你小子————」
北野武摇了摇头,笑了,「这格局,难怪你能成事。不过,这剧本里有个角色挺适合你的。」
「那个开着车、在路上遇到的「变态」好人。戏份不多,但很出彩。」
北野武指了指剧本的一页:「到时候你来试镜。」
「我还需要试镜?」北原信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可是影帝。」
「影帝也得试镜。」
北野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虽然这剧本是你写的,但有时候你自己未必了解这一行。不亲自演一遍,你怎麽知道合不合适?在我这儿,没有走後门这一说。哪怕你是老板。」
北原信听着这话,不仅没生气,反而更满意了。
这才是他要找的合作夥伴。
只有这种对艺术近乎偏执的坚持,才能拍出真正的经典。
「行。」
北原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那我就等着您的试镜通知。这部电影的前期筹备就拜托您了。」
北野武站起来,难得主动伸手拍了拍北原信的肩膀,力道很重:「放心吧。交给我,一定给你拍出朵花来。」
两人正准备告别,北野武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叫住了已经走到门口的北原信:「喂,小子。」
「嗯?」北原信回头。
「你那部《恶之花》,最近在外面被骂得很惨啊。我看报纸上说,PTA那帮老娘们儿正准备去富士台门口静坐抗议呢。没事吧?」
北野武虽然嘴上说得随意,但眼神里还是透着一丝关切。毕竟现在两人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北原信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麽?导演认识什麽能平事的大人物?能帮我摆平那些家长协会?」
「哈?」
北野武嗤笑一声,摆了摆手,一脸嫌弃:「我要是认识那种大人物,还至於在这儿抽闷烟?我就是随口问问,要是你倒了,我这电影找谁要钱去?」
「放心吧。」
北原信知道这就是这大叔表达关心的方式,於是笑了笑,语气轻松:「都在计划内。那些骂声,很快就会变成掌声的。」
「切,你就吹吧。」
北野武骂了一句,「要是搞不定,我就把这剧本卖了换酒喝。」
「那你没机会了。」
北原信摆了摆手,推门而出。
离开北野事务所,北原信坐在车里,拿出大哥大,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是直通《读卖新闻》社长办公室的私人线路。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我是渡边。」
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渡边恒雄,日本媒体界的「皇帝」,掌握着最大的报业集团和巨人棒球队。
「渡边社长,我是北原。」
北原信语气轻松,像是给一个老朋友打电话,「最近身体还好吗?上次您送我的那几条香鱼,味道很不错。」
「哈哈哈,你小子。」
渡边恒雄笑了起来,「无事不登三宝殿。最近我也在看那个《恶之花》,动静闹得挺大啊。听说PTA那帮老娘们儿正准备去富士台门口静坐抗议呢。」
作为媒体大亨,他对这种舆论风向有着天然的敏感度。
「所以才来找您帮忙。」
北原信没有绕弯子,「我想在明天的早报社会版要个位置。不是娱乐版,是社会版。」
「哦?」
渡边恒雄来了兴趣,「你想干什麽?道歉?还是辩解?」
「都不是。我想教教大家,什麽叫真正的教育」。」
北原信握着方向盘,看着窗外繁华的东京街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不仅仅是一部电视剧的事。渡边社长,您不觉得现在的日本社会,大家都太喜欢把头埋在沙子里了吗?只要看不见黑暗,就觉得黑暗不存在。我想撕开这层遮羞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有意思。」
渡边恒雄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玩味。他是个政治动物,最喜欢这种能引发社会大讨论、
甚至能影响政策的话题。这比单纯的娱乐八卦有价值多了。
「既然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那就不妨再烧旺一点。稿子你来写,只要质量过硬,头条我给你留着。」
「成交。」
当晚,港区公寓。
北原信坐在书桌前,再次激活了【织梦者的自动羽毛笔】。
这一次,他不是在写剧本,而是在写「檄文」。
键盘侠祖师爷上线。
他非常清楚大众的心理。你越是解释「我没有教唆犯罪」,大众越觉得你心虚。
最好的防守是进攻。
要把这部剧从「低俗猎奇」的泥潭里拉出来,放到「社会警示录」的神坛上。
半小时後。
三篇文章出炉。
第一篇,署名北原信,发在《读卖新闻》社会版头条。
标题:《给所有把头埋在沙子里的家长的一封信:直面恶之花,才能种出善之果》
文章没有一句废话,直接引用了近年来日本青少年犯罪率上升的数据,指出「过度的保护」和「对社会阴暗面的回避」才是导致孩子心理脆弱的根源。
「你们捂住孩子的眼睛,不让他们看电视里的毒品和犯罪,难道现实生活中的毒品和犯罪就会消失吗?」
「真正的教育,不是把孩子关在温室里,而是陪着他们一起看清这个世界的残酷,然後告诉他们,为什麽我们要选择善良。」
字字珠玑,振聋发聩。
第二篇和第三篇,则用了不同的笔名,投给了几家有影响力的周刊和评论杂志。
一篇从心理学角度分析剧中吉永小百合那个角色的悲剧成因,痛斥社会对女性心理健康的忽视。
另一篇则把矛头指向了那些所谓的「卫道士」,嘲讽他们是在用道德的大棒扼杀艺术创作的自由。
这是一套组合拳。
定性、分析、反击。
第二天清晨。
全日本的报摊上,都被《读卖新闻》那个醒目的黑色标题占据了。
渡边恒雄很够意思,不仅给了头条,还配发了一篇编者按,高度评价了北原信的这种「社会责任感」。
舆论的风向,在这一刻开始发生微妙的偏转。
原本跟风骂《恶之花》是「毒草」的人们,看着报纸上的文章,突然觉得有些道理。
是啊。
把眼睛捂上,难道世界就和平了吗?
北原信说得对啊,这部剧虽然黑,但它深刻啊!它揭露了人性啊!
如果不看这部剧,是不是说明自己就是那个「把头埋在沙子里的鸵鸟」?
与此同时,网络(当时还是BBS雏形)和线下的主妇圈子里,也开始流传起一种新的说法:「你看《恶之花》了吗?那不是普通的电视剧,那是社会学教材!」
「听说着名的心理学家都推荐看呢。」
「我家孩子看了之後,反而更懂事了,知道毒品绝对不能碰。」
人类,本质上就是一种复读机和跟风怪。
当「看《恶之花》」从一种「猎奇行为」变成了「关注社会现实的高尚行为」时,所有的阻力都变成了推力。
一周後。
《恶之花》第三集播出。
东京,世田谷区,佐藤家。
佐藤太太正要把遥控器藏起来,不想让上中学的儿子看电视。
「妈妈,别关!」
儿子小健拿着一份剪报跑了过来,「你看,报纸上都说了,这是一部让人思考善恶」的好剧。老师今天在学校还讨论了呢,说如果我们没看,就没法写社会课的感想。」
佐藤太太一愣。
她接过剪报,那是《读卖新闻》的文章。
「这————」
——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遥控器放下了。
「那————好吧。但是妈妈要陪你一起看。如果有太吓人的地方,你就把眼睛闭上。」
「知道啦!」
一家三口,整整齐齐地坐在了电视机前。
而在这一晚,全日本有无数个这样的家庭,重新打开了电视机,锁定了富士电视台。
第二天上午。
富士电视台,收视率统计中心。
所有高管都屏住呼吸,盯着那台正在吐出数据的传真机。
「出来了!」
工作人员一声大喊,声音颤抖:「第三集收视率————关东地区————」
"24.1%!!"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随後爆发出一阵狂欢的掌声。
24%。
距离那个看似不可能的25%对赌协议,只差临门一脚。
北原信坐在角落里,手里转着那支钢笔,看着那群欢呼雀跃的人,脸上露出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笑容。
这一仗,他赢了。
而且赢得很漂亮。
他不仅保住了剧,更重要的是,他向整个业界证明了一件事在这个圈子里,规则是由强者制定的。
谁掌握了话语权,谁就是舆论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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