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蝉鸣声几乎要盖过墨田川的流水声。
东京,墨田区。言问桥附近的河岸边。
这里是电影《菊次郎的夏天》的开机地点。
「喂,灯光板再往那边挪一点!没吃饭吗!」
一个穿着花衬衫、满脸横肉的工作人员大声吼道。
旁边几个场务也都是寸头、墨镜,一个个凶神恶煞。这就是传说中的「北野组」班底。他们大多是跟了北野武很多年的老夥计,习惯了拍那种暴力血腥的黑帮片,身上的气质一时半会儿根本改不过来。
而在人群正中央。
北野武穿着一件不知从哪淘来的廉价白色Polo衫,戴着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正阴沉着脸坐在导演椅上。
他正在因为昨晚没睡好而低气压。那张半边有些僵硬的脸,配合着时不时抽搐一下的标志性动作,看起来简直比真正的黑道大哥还要可怕。
角落里。
刚满七岁的佑介(健太)正死死抱着剧本,缩在道具箱後面,两条腿都在打颤。
这也太吓人了。
那个导演爷爷看起来像是要吃人一样。周围的叔叔们也都好凶。
「佑介,过来!」
副导演喊了一声。
佑介浑身一抖,差点哭出来。他求助地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北原信。
北原信正靠在栏杆上,手里把玩着那颗【幸运的弹珠(紫色)】。
北原信看着那个几乎快被吓晕过去的佑介,又看了看在那边像尊煞神一样的北野武,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样下去可没法拍。这部电影的内核是温情和荒诞喜剧,要是演员被吓傻了,那种天然的「呆萌」感就全毁了。
必须得破冰。
他走到道具组那边,随手拿过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特殊道具」。
然後,他趁着北野武站起来骂人的空档,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把那个道具塞进了导演椅的软垫下面。
几秒钟後。
北野武骂完了灯光师,黑着脸,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噗!!!」
一声极其响亮、悠长、且充满节奏感的屁声,通过那个橡胶坐垫,在安静的片场里炸响。
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北野武。
那个平时威严、暴躁、让人不敢直视的「殿堂级导演」,此刻正维持着坐下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从阴沉变成了错愕。」
」
一秒。两秒。
「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紧接着,整个剧组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爆笑声。
就连那几个长得像杀人犯的灯光师,此刻也笑得直拍大腿。
北野武愣了一下,随即从屁股底下掏出那个还在漏气的「放屁坐垫」。他那张凶恶的脸涨红了,恼怒地瞪向站在旁边的北原信:「混蛋!你几岁了?玩这种小学生把戏?」
北原信摊开手,一脸无辜:「调节一下气氛嘛,导演。你看,大家笑得多开心。
「7
确实开心。
原本那种紧绷、压抑、仿佛随时要砍人的黑帮片场氛围,被这一个「屁」给崩得烟消云散。
而在角落里。
原本吓得发抖的佑介,此刻也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拿着放屁坐垫、一脸尴尬的北野武。
原来————这个看起来很凶的爷爷,也会放屁啊?
而且他拿着坐垫的样子,好像个笨蛋哦。
噗嗤。
佑介捂着嘴,也跟着笑出了声。那种对「黑道恶魔」的恐惧,在这一瞬间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觉得对方是个「滑稽怪老头」的亲切感。
北野武看着笑作一团的众人,又看了一眼不再发抖的小演员,最终没再发火。
他把坐垫扔回给北原信,骂骂咧咧地哼了一声,嘴角却微微上扬了一点弧度:「行了!笑够了没有!开工!」
"Action!
「」
场记板打下。
第一场戏。
镜头对准了墨田区的一条老旧街道。
北野武饰演的「菊次郎」,穿着那件不合身的花衬衫,戴着墨镜,驼着背,两条腿外八字地站在路边。
他没有「演」。
或者说,他摒弃了所有电视剧里那种夸张的表情和台词。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时不时抽动一下肩膀,歪着头,用一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周围。那种无所事事、混吃等死、却又莫名带着一股子韧劲的中年流氓形象,活灵活现。
而在他旁边。
背着那个带天使翅膀的小书包的佑介,呆呆地站着。
因为刚才那个插曲,佑介不再害怕了。他按照北原信之前的指导,没有做任何多余的表情。不笑,不哭,也不装可爱。
他就那样垂着头,眼神有些放空,显得既沉闷又孤单。
两个人。
一大一小。
一个像凶神恶煞的笨蛋流氓,一个像被世界遗弃的沉默小孩。
他们并排站着,谁也不理谁。
这种画面本身,就充满了一种荒诞的张力。
「喂,小鬼。」
北野武突然开口,台词说得含糊不清,带着一股子市井味:「你有钱吗?」
佑介擡起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切。」
北野武撇了撇嘴,转过身,迈着那个标志性的外八字步伐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吼道:「跟上啊!笨蛋!」
佑介愣了一下,背着那个可笑的天使书包,迈着小短腿跟了上去。
"Cut!"
北野武喊了一声。
他站在原地,回看了一遍监视器。
画面里,那个长镜头完美捕捉到了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疏离感和化学反应。
「过了。」
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叼了一根在嘴里,却没有点燃。
他走到北原信身边,看着正在给佑介擦汗的工作人员,难得地没有摆臭脸。
「怎麽样?」北原信笑着问道。
「你小子————」
北野武瞥了他一眼:「确实有点东西。」
他指了指那个正抱着水壶猛灌的佑介:「这小鬼比我想像的还要机灵。那种木讷」的感觉抓得很准,换做别的童星,这时候肯定在拼命挤眉弄眼抢戏了。」
能接住他北野武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表演风格,还能保持住自己的节奏,这对於一个七岁的新人来说,简直是天赋异禀。
「那是。」
北原信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自己一手挖掘出来的「正男」,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都说了,我的眼光从来不会出错。」
「行了,别嘚瑟了。」
北野武把烟拿下来,夹在耳朵上,转身走向摄影机:「准备下一场!去竞轮场(自行车赛场)!」
阳光洒在墨田川的水面上,波光粼粼。
在这个燥热的夏天,这部注定要载入影史的温情公路片,就在这一声「屁响」和一段完美的对手戏中,顺利启程了。
当北原信和北野武在墨田川的烈日下,带着小佑介拍那些「奇怪」镜头的时候。
东京的娱乐圈,却因为他的「缺席」,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狂欢。
【杰尼斯事务所】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高层们看着墙上的夏季档排期表,那个原本被画了红色圆圈、代表着「极度危险」的北原信的名字,现在被打了个叉。
「确定了吗?那家夥真的去拍电影了?」
一位高层把手里的烟按灭,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
——
「千真万确。」
负责情报的主管把几张照片扔在桌上那是狗仔队偷拍到的《菊次郎》片场照。照片里,北原信穿着花衬衫,正像个傻子一样在路边陪小孩玩弹珠。
「不仅去拍电影,还是跟那个北野武。」
「北野武?」
高层们面面相觑,随後爆发出一阵嗤笑。
在1993年的电影圈,北野武虽然有些名气,拿过蓝丝带奖,但在资本眼里,他就是个彻底的「票房毒药」。
他的电影暴力、晦涩、没有逻辑,观众根本看不懂。前两部片子票房惨败,投资方赔得底裤都不剩。
「北原信是脑子进水了吗?」
另一位主管摇了摇头,语气嘲讽:「放着收视率30%的电视剧不拍,跑去跟一个过气导演拍文艺片?他是嫌自己钱太多,还是嫌名气太大?」
「管他怎麽想的。」
坐在主位的负责人敲了敲桌子,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像是一头看到了猎物露出破绽的狼:「这是我们的机会。」
「那个「收视魔王」不在,这个夏天的收视率冠军,就是无主之物。」
他指向排期表上的几个名字:「通知下去,让木村(拓哉)的那部新剧加大宣传力度!还有,给中居(正广)多安排几个综艺!」
「趁着北原信去自杀」的这段时间,我们要把失去的市场份额全部抢回来!让观众知道,没有北原信,杰尼斯依然是那个制造偶像的帝国!」
不仅仅是杰尼斯。
Burning系、研音————几乎所有的经纪公司都动了起来。
唐泽寿明、江口洋介、织田裕二————各家的王牌演员都被推到了前线。没有了北原信这座大山的压制,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行了,都觉得自己能在这个夏天称王称霸。
一时之间,夏季档的电视剧市场卷成了修罗场。
【富士电视台,编成制作局】
相比於外界的狂欢,富士台的高层们心情却很复杂。
「收视率出来了。」
助理把一份报表递给局长。
《宫泽理惠的奇食之旅》第二期,收视率依然坚挺在13%左右。
「数据是不错————」
局长看着报表,叹了口气,把手里的一份企划案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但是不够啊!」
「我们要的是像《恶之花》那样能炸翻全场的国民剧!不是这种深夜档的小打小闹!
「」
虽然理惠的节自带货能力强,GG商也满意。但对於电视台来说,黄金档电视剧才是脸面,才是争夺「收视三冠王」的核心战场。
看着隔壁TBS和NTV在这个夏天拿出了好几部大制作,而自己手里握着北原信的合约却只能等他拍完那个什麽破电影。
局长就感觉像是手里拿着一把倚天剑,却只能用来切水果。
「忍忍吧————」
他揉了揉太阳穴,自我安慰道:「等他那部电影扑街了,赔钱了,他自然会乖乖回来拍电视剧的。到时候,必须让他给我拍一部纯爱剧!」
【东宝电影公司,某高级制片人办公室】
如果说电视圈是窃喜,那麽电影圈的某些人,则是带着一种「看好戏」甚至是「复仇」的心态。
「你是说,北野武那家夥又开始拍片了?」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昂贵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鋥亮的中年男人一大山田。
他是东宝的一线制片人,专门负责那种大制作的商业偶像电影。在他眼里,电影就是商品,必须要有帅哥美女,要有俗套但感人的剧情,最重要的是—要赚钱。
而北野武,是他最讨厌的人。
几年前,在一档电视节自里,毒舌的北野武曾经公开嘲讽过大山由监制的一部卖座电影:「那种垃圾也能叫电影?不过是把几个长得好看的傻子凑在一起念台词罢了。看那种电影的观众,脑子里大概装的都是浆糊。」
这番话,让大山田记恨至今。
「是的,大山田桑。」
下属汇报导:「而且这次他还拉上了北原信。听说也是个小成本制作,讲什麽流氓和小孩的故事。」
「流氓?哼,本色出演吧。」
大山田冷笑一声,转动着手里的雪茄:「一个只会拍暴力的流氓导演,加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电视明星。这两个人凑在一起,能拍出什麽好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繁华的银座:「刚好,我们那部《夏日的恋歌》也定在八月底上映吧?」
「是的。那是我们今年的重头戏,集结了三位当红偶像,宣发预算是两亿日元。
,「很好。」
大山田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的快意:「那就给我盯着他们。如果他们敢跟我们在同一个档期上映————」
「我就要用票房,把那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北野武,还有那个狂妄的北原信,彻底碾碎。」
「我要让他们知道,在电影圈,没有我们御三家」(东宝、东映、松竹)的点头,他们连个屁都不是。」
然而。
无论是杰尼斯的野心,富士台的无奈,还是大山田的恶意。
这些关於收视率、票房、资本博弈的喧器,统统都被隔绝在了墨田川的堤坝之外。
夕阳西下,把河面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蝉鸣声不再聒噪,反而在这个时刻显出一种特有的悠长。
北原信正毫无形象地坐在河堤的水泥台上,手里拿着一根吃了一半的苏打冰棍,旁边的北野武则在抠着那双人字拖的底。
「喂,北野桑。」
「干嘛?」
「昨晚那家大排档的烧酒怎麽样?我看你喝了不少。」
提到酒,北野武那张面瘫脸稍微生动了一些,他撇了撇嘴,一脸嫌弃:「马马虎虎吧。那老板娘手太抖,苏打水加多了。」
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语气里透着一股老江湖的挑剔:「真正的浅草Highball」,烧酒和苏打水的比例得是3比7。而且冰块不能用制冰机出来的方块冰,得用冰锥凿出来的老冰。那样口感才够烈,又不至於冲鼻子。」
「行啊。」
北原信咬了一口冰棍,笑着调侃道:「听这口气,您老以前还是个行家?」
「废话。」
北野武哼了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怀念的得意:「我当年在浅草法兰西座(脱衣舞剧场)干活的时候,可是头牌电梯小弟兼酒保。那时候给那些跳舞的姐姐们调酒,我闭着眼睛都能调出让她们满意的味道。哪像现在的年轻人,兑个水都兑不明白。」
「是是是,知道您是传说中的「浅草调酒王」了。」
北原信敷衍地应着,顺手把冰棍吃完,木棍随手一弹,精准地落进了远处的垃圾桶。
两人不再说话。
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一丝潮湿的凉意。
不远处。
刚刚结束拍摄的小佑介,正背着那个道具——带着洁白天使翅膀的小书包,在夕阳下的草地上奔跑。
那个原本有些怕生的孩子,此刻正张开双臂,模仿着飞机的样子,绕着那些正在收拾器材的「黑道脸」大叔们转圈。
而那几个长相凶恶的灯光师和场务,此刻也笑嘻嘻地伸手去逗他,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戾气。
看着这一幕。
北野武那个总是抽搐的嘴角,慢慢平复了下来。
北原信也眯起了眼睛。
「那小鬼,跑得挺快。」北野武嘟囔了一句。
「是啊。」
北原信看着那个背着天使翅膀、在夕阳里越跑越远的小小身影,轻声说道:「毕竟是夏天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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