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内死寂如墓,唯有血池深处偶尔传来的、如同垂死巨兽般沉闷的能量爆鸣,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宁静。
李牧尘仰躺在冰冷的碎石与血污中,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全身撕裂般的痛楚。紫府金丹的裂纹如同蛛网蔓延至神魂深处,每一次搏动都带来道基崩碎的幻觉。
怀中那半枚焦黑平安符的粗糙触感,与掌心劳宫穴内三滴“金龙真血”传来的沉重灼热,形成了冰与火的双重煎熬,时刻提醒着他刚刚经历的一切——惨败、死亡、以及那至高无上力量的冰冷碾压。
不能留在这里。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残存星火,支撑着他近乎涣散的意志。
吴萨将军的势力虽遭重创,但未死绝。龙爪降临的恐怖景象与能量波动,必然已惊动四方。无论是残余的武装力量前来查看,还是其他被惊动的势力前来调查,对于此刻的他而言,都是灭顶之灾。
他必须离开,离开这片吞噬了陈斌性命、也几乎吞噬了他的罪恶之地。
离开……返回云台山。
那是他此世的根基,是签到系统所在,或许也是他如今这残破身躯与道心,唯一可能寻得一线生机与慰藉的地方。
然而,归途迢迢,关山万里。来时,他金丹后期修为,云履步快逾奔马,缩地之术瞬息百里。而今,他道基崩毁,重伤濒死,法力几近枯竭,连站起来都需耗尽全身力气。
这是一条用鲜血与意志铺就的荆棘之路。
李牧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尽管这个动作让他胸腔传来刀绞般的剧痛。他开始调动那残存无几、且运行滞涩如锈铁的法力,按照《上清紫府归元真解》中最基础的疗伤法门,小心翼翼地运转,试图先稳住最致命的几处伤势,恢复最基本的行动能力。
过程缓慢而痛苦。每一缕法力的流转,都像是在布满玻璃渣的狭窄管道中强行推进,带来钻心的疼痛与新的撕裂。汗水混合着血水,浸透了他残破不堪的灰色布衣。他紧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脸色苍白如鬼。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半日。他终于积攒起一丝微弱的气力,双手颤抖着撑住地面,尝试起身。
“呃……”骨骼摩擦的声响清晰可闻,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第一次尝试,失败,险些再次栽倒。他喘息片刻,再次尝试,将全身力量与意志都凝聚于双臂与腰腹……
终于,他摇晃着,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
双腿如同灌了铅,又似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不住颤抖。仅仅站立,就已让他眼前发黑,几乎晕厥。他不得不依靠在旁边一块尚未完全倒塌的、布满裂痕的石壁上,急促喘息,等待那阵眩晕过去。
目光扫过狼藉的洞窟。青霄剑斜插在不远处的石缝中,灵光黯淡,剑身布满细微裂痕,如同他此刻的道基。他蹒跚着走过去,每一步都重若千钧。握住剑柄的刹那,冰凉而熟悉的触感传来,剑身微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仿佛在哀鸣,又仿佛在确认主人的存在。
将剑勉强收入背后简易的剑鞘,他辨明了大致的方向——来时那条通往外部建筑的石阶通道,已在战斗中损毁大半,但隐约还有路径可循。
开始前行。
每一步,都伴随着骨骼的摩擦与内脏的绞痛。残破的经脉强行催动微薄法力,带来火烧火燎的痛楚。他走得很慢,很小心,如同蹒跚学步的孩童,却又带着一种孤狼般的坚韧与警惕。
穿过残破的通道,避开或跨过倒塌的障碍与尸体。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能量湮灭后的怪味。偶尔遇到一两个幸存的、却已精神崩溃或重伤垂死的士兵或研究员,对方也只是用空洞或恐惧的眼神望着他,再无威胁。
他终于走出了那处作为“圣所”核心的古代遗迹区域,进入了外部相对现代化的建筑部分。
萨温堡内部,同样是一片混乱。龙爪的威压与战斗余波显然影响到了这里,许多建筑出现结构性损伤,电路中断,灯光全灭,只有应急照明和窗外透入的天光,提供着昏暗的光线。
哭喊声、咒骂声、惊慌的跑动声隐约从远处传来,显然整个军阀老巢都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与无序之中。
这混乱,反而成了李牧尘最好的掩护。
他将《敛息归真》之法运转到所能达到的极限,虽然效果大不如前,但配合他此刻虚弱如风中残烛的气息与满身血污的狼狈模样,混在惊惶逃窜的平民与溃兵之中,竟并不十分显眼。他低着头,沿着建筑的阴影与混乱的人群边缘,艰难而沉默地移动着。
避开仍有组织的小股武装,躲开那些试图维持秩序却徒劳无功的军官视线。他如同一条受伤的游鱼,在浑浊而湍急的河流中,逆着人流,向着记忆中的外围防线方向挣扎前行。
途中,伤势多次恶化。他不得不几次寻得无人角落,勉强调息,压制体内翻腾的气血与濒临崩溃的紫府。每一次停下来,都仿佛用尽了最后力气,几乎无法再次站起。但他靠着惊人的意志,一次次撑了过来。
食物与水成了大问题。他早已辟谷,但此刻重伤虚弱,身体本能地渴望能量补充。他不得不趁着混乱,在一些倒塌的商铺或无人看守的补给点,寻找一些最粗糙的食物勉强果腹。吞咽都成了痛苦的事情。
日升月落,时间在痛苦与跋涉中模糊不清。
他穿过了雷区与铁丝网的残骸,绕过了废弃的哨卡,进入了缅北那广袤而危险的山林。
山林,对于此刻的他而言,既是掩护,也是新的考验。
毒虫猛兽的威胁尚在其次,最艰难的是地形。陡峭的山坡、湿滑的溪涧、茂密无路的荆棘丛……每一点爬升、每一次涉水、每一段穿越,都耗费着他所剩无几的体力与心力。旧伤在颠簸中反复撕裂,新添的刮擦与摔伤不计其数。
他记不清自己摔倒过多少次,记不清有多少次靠着树干或岩石喘息良久,才能攒够力气继续前行。意识时常因剧痛和失血而陷入模糊,只能凭着归乡的本能和对方向的模糊记忆,机械地、顽强地向前挪动。
白天,他借着林间昏暗的光线赶路,警惕着可能出现的追兵或土匪。夜晚,他寻得隐蔽处,布下聊胜于无的简易警戒,然后强忍着深入骨髓的寒冷与痛楚,运转那微乎其微的法力疗伤,往往在极度的疲惫与伤痛中昏睡过去,又很快被噩梦或寒冷惊醒。
怀中的平安符,似乎成了他仅存的温度来源。每当意识模糊、几乎要放弃时,那粗糙冰冷的触感,便会将他刺醒。王淑芬的脸,陈斌最后化为灰烬的瞬间,那只冰冷退去的龙爪……这些画面交织成最严厉的鞭策,让他不敢停留,不能倒下。
掌心内的三滴“金龙真血”,则如同三颗烧红的炭块,时刻散发着沉重与灼热,既在消耗他本就不多的精力,似乎也在以某种极其缓慢、极其霸道的方式,渗透出一丝丝微不可察的、精纯到超乎想象的能量,吊着他最后一口气,也让他本就混乱的体内,多了几分难以掌控的变数。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或许三天,或许五天,或许更久。
衣衫早已褴褛如乞丐,伤口化脓又结痂,结痂又破裂,浑身散发着血腥与污浊的气息。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深处,还残留着一点执着到近乎偏执的光芒。
终于,某一日黄昏,当他挣扎着爬上一座光秃秃的山梁时,一股微弱却熟悉的、属于华夏地脉的、与云台山同源却遥远稀薄的清灵之气,如同沙漠中的甘泉,拂过他干裂的嘴唇与近乎麻木的感知。
边境,近了。
他精神微微一振,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淹没。但他知道,最危险的一段路,或许即将过去。
然而,就在他准备寻路下山,朝着国境线方向前进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与吆喝声,从侧下方的山谷中传来!
那是一队大约七八人的武装分子,服装杂乱,武器各异,看起来像是当地的山匪或溃兵。他们似乎也发现了山梁上的李牧尘,正指指点点,朝着他这个方向围拢过来,眼中闪烁着不怀好意的贪婪与凶光。
显然,李牧尘这重伤狼狈、却隐隐有种不同于常人气质的模样,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在这片无法无天的土地上,一个落单的、看似受了重伤的“肥羊”,是绝不会被放过的。
李牧尘的心,沉了下去。
以他此刻的状态,莫说七八个持枪的武装分子,便是一个健壮的成年男子,恐怕都难以应付。
他缓缓握住了背后青霄剑的剑柄,剑身冰凉,它同样受损严重,灵性大失,几乎无法提供助力。
难道,历尽千辛万苦,挣扎至此,却要倒在这最后一程,倒在几个无名匪徒的手中?
夕阳如血,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孤独地投射在荒凉的山脊上。
前方,是依稀可见的祖国山河轮廓。
身后,是吞噬了无数生命的缅北魔窟。
而此刻,拦在归途与绝境之间的,是几双闪烁着残忍与贪婪的眼睛,和那黑洞洞的、随时可能喷吐死亡的枪口。(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