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江曳雪服下了最后一颗冰心丹。
温和的寒流在经脉中扩散,将蠢蠢欲动的浊气重新压制回深处。她额头的金红印记黯淡下去,恢复成浅淡的冰蓝色——这是雪灵之力暂时占据上风的表象,但也意味着,十二个时辰后,若无新的压制手段,冲突将彻底爆发。
她换上余三娘准备的粗布衣裳,颜色灰扑扑的,袖口和裤脚都短了一截,刻意做旧。脸上用特殊的药汁涂抹,显得肤色蜡黄,眼下带着青黑,一副长期营养不良的模样。额头依旧缠着布条,但这一次,她在布条内侧贴了一张改良过的“净雪匿息符”,效果更持久,能维持六个时辰。
余三娘递给她一块木质的身份牌,上面刻着“江小雪,北境散修,擅基础符箓”几个歪扭的字。
“记住,”余三娘低声道,“少说话,眼神要怯,手脚要麻利。天机分阁招的是干杂活的,不是招天才。符师身份只是让你有个由头进去,别真显摆。”
“我明白。”江曳雪接过身份牌,贴身收好。
“这个也拿着。”余三娘又塞给她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五张最普通的火球符、三张净尘符,“考核时用这些,别用你那些特制的。”
江曳雪点头,将这些符箓与自己的底牌分开放置。
“走吧,我送你去山脚。”余三娘掀开后门门帘,“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别回头,别承认和老余记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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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道峰山脚,杂役招募处。
比起西城的喧嚣,这里显得井然有序,却也透着森严。一片青石铺就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百人,大多是炼气一重到二重的低阶修士,也有少数毫无修为的凡人壮丁。他们按照不同特长分列排队:制药、驯兽、工匠、力工……以及符师。
符师的队伍最短,只有二十余人。江曳雪排在末尾,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做出局促不安的模样。
她悄悄观察四周。广场边缘站着十几名身穿天机分阁制式道袍的弟子,气息最低也有炼气三重,为首的一名中年执事更是达到了炼气五重。他们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人群,手中持着记录玉简。
而在广场外围的树林阴影中,江曳雪敏锐地感知到了至少三股隐蔽的气息——不是天机分阁的人,其中一股带着熟悉的“影鼠”组织的阴冷感,另外两股则更晦涩,一股透着商业算计的味道(应是云纹坊),另一股……竟隐隐带着一丝煌天帝朝军方的铁血气息。
果然,各方势力都盯着这里。
“下一个。”
轮到了江曳雪。她走到考核桌前,低着头,将身份牌递上。
负责考核的是一名面容严肃的女弟子,炼气四重修为。她接过身份牌扫了一眼,又抬眼打量江曳雪:“江小雪?擅基础符箓?演示一张火球符。”
“是。”江曳雪声音细弱,从余三娘给的布袋里取出一张普通火球符,注入一丝刻意弄得微弱且略带滞涩的灵力。
符箓激活,一团拳头大的火球浮现,中规中矩,威力平平。
女弟子点了点头,在玉简上记录:“通过,去那边候着。”
江曳雪松了口气,正要转身——
“等等。”
一个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
江曳雪心头一紧,抬头看去。只见一名身穿月白道袍、须发皆白、面容矍铄的老者,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考核桌旁。他腰间悬挂着一枚刻有北斗七星图案的玉牌,气息渊深如海——正是墨尘长老!
那女弟子立刻起身行礼:“墨尘长老。”
周围的人群也一阵骚动。谁都没想到,堂堂天机分阁的长老,竟会亲自出现在杂役招募现场。
墨尘长老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江曳雪身上,温和却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小姑娘,你额头的布条……是受伤了?”
江曳雪心脏狂跳,强作镇定:“回……回长老,是小时候冻伤留的疤,见不得人……”
“哦?”墨尘长老走近一步,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老夫略通医术,可否让老夫一观?”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出,墨尘长老这是对这不起眼的小丫头产生了兴趣——或者说,怀疑。
江曳雪指尖冰凉。若让他看到眉心印记,一切就完了。但若拒绝,同样惹人生疑。
电光石火间,她做出了选择。
“长老仁慈……”她颤抖着手,慢慢去解额头的布条,动作极其缓慢,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羞耻和痛苦。
就在布条即将解开的瞬间——
“嗡!!!”
广场东南角,符师队列中,一名一直低着头的中年男子,突然暴起!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漆黑的短刃,刃身缠绕着粘稠的浊气,直刺向身旁另一名正在考核的年轻符师后心!那年轻符师毫无防备,眼看就要毙命!
“浊修刺客!”有人惊呼!
场中顿时大乱!
墨尘长老脸色一沉,袖袍一挥,一道银色灵光如匹练般卷向那刺客!
但刺客似乎早有准备,身形诡异一扭,竟在间不容发之际躲过了灵光,同时另一只手甩出三枚淬毒的袖箭,分别射向另外三个不同方向的考核弟子!
这是要制造更大混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江曳雪动了。
不是逃跑,也不是攻击刺客。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三枚袖箭的轨迹上。几乎本能地,她手中那张还未完全收起的火球符,灵力疯狂灌注!
但不是射向袖箭,而是射向刺客脚下三丈外的一块青石地砖!
“轰!”
火球炸开,地砖碎裂,碎石飞溅!
其中几块碎石,恰好撞在了两枚袖箭的尾羽上!
“叮!叮!”
袖箭轨迹微偏,擦着两名考核弟子的衣角掠过,钉在了后面的木架上。而第三枚袖箭,也被一名反应过来的天机弟子挥剑击落。
刺客一愣,显然没料到会有人用这种方式干扰他的暗器。
就这一愣的工夫——
“镇!”
墨尘长老冰冷的声音响起。
一道巨大的银色符印从天而降,狠狠压在那刺客身上!刺客惨叫一声,周身浊气溃散,被符印牢牢镇压在地,动弹不得。
场中混乱迅速被控制。
墨尘长老看向江曳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小姑娘,反应很快。你如何想到用碎石干扰袖箭?”
江曳雪依旧低着头,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我……我以前在山里打猎,遇到狼群袭击,用石头砸过……刚才一急,就……”
这解释合情合理。一个出身贫寒的散修,有些生存本能并不奇怪。
墨尘长老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而是转向那名被救的年轻符师:“你没事吧?”
年轻符师脸色苍白,连连道谢:“多谢长老!多谢这位姑娘!”
墨尘长老点了点头,对那名女弟子吩咐:“带她去候着吧。今日之事,加强警戒。”
“是!”
江曳雪跟着女弟子走向候场区,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刚才那一瞬间的反应,既是本能,也是算计。她必须在那关键时刻展现价值,转移墨尘长老对她额头的注意力,同时不能暴露真实实力。
用最普通的方式,解决最危急的局面——这是她能想到的,最不引人怀疑的应对。
只是……那浊修刺客,为何偏偏在墨尘长老注意到她的时刻动手?
是巧合?
还是……有人不想让墨尘长老继续探查她?
她下意识地,看向了广场外围的某处阴影。
那里,一道模糊的身影,正悄然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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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江曳雪与其他五十余人一起,通过了杂役招募。
他们被带到山脚下一处简陋的院落,这里是临时杂役的居所。四人一间,通铺,除了床铺和一张桌子,别无他物。
带队的执事冷着脸宣布规矩:
“每日卯时起床,辰时至酉时(早7点至晚7点)干活。工作内容听从分派,不得擅自离岗。未经允许,不得进入问道峰中段以上区域。违反者,逐出分阁,永不录用。”
“三日后,北境术法交流会开始,尔等需全力协助筹备。表现优异者,或可留用为长期杂役,甚至有机会获赐基础功法。”
众人眼中露出希冀。对于低阶散修而言,能留在天机分阁,哪怕只是杂役,也是难得的机缘。
江曳雪被分到了“符箓筹备处”,负责协助分阁的正式符师处理基础材料、搬运成品符箓。这是个相对轻松、也能接触到符道知识的岗位,显然是因为她考核时的“优异表现”得到了照顾。
与她同屋的,还有三个女杂役:一个是从小宗门出来历练的年轻女修(炼气二重),一个是家里遭灾逃难来的凡人少女,还有一个是沉默寡言、总低着头的中年妇人。
江曳雪选择了最靠里的铺位,放下简单的行李,便开始整理床铺。
夜幕降临。
杂役院落渐渐安静下来。
江曳雪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听着同屋几人均匀的呼吸声,却毫无睡意。
她成功了。
她混进了天机分阁,暂时安全。
但危机并未解除。体内的冰心丹药效还剩不到十个时辰,浊气已在深处蠢蠢欲动。影鼠组织、云纹坊、甚至可能还有其他势力,依旧在暗处窥视。
而墨尘长老……他今日的试探,是怀疑,还是另有深意?
她摸了摸怀中那几张自制的净雪符,又感应了一下那微弱却顽强的心念之契。
谢停云,如果你在这里,会怎么做?
无人应答。
只有窗外北境永恒的风雪声,呜咽着掠过山脚。
而在问道峰半山腰,一处精致的院落中。
墨尘长老负手立于窗前,听着弟子的汇报。
“刺客已服毒自尽,身上无任何标识。但其所用浊气功法,与三年前天机门覆灭时出现的那些浊修同源。”
“广场外围,击退三方窥探者:影鼠组织两人,云纹坊探子一人,还有一名疑似军方暗哨。均已驱离,未发生冲突。”
“那名为‘江小雪’的女子,已安排至符箓筹备处。背景调查显示,确为西城老余记掌柜远房侄女,父母双亡,来历清白。但……”
弟子迟疑了一下:“孙瞎子那边传来消息,三日前他接诊的少女,体内情况与‘江小雪’高度吻合。且孙瞎子提到,那少女曾询问‘同源之力’。”
墨尘长老沉默良久。
“继续观察,不要打草惊蛇。”他缓缓道,“另外,查一查今日那浊修刺客出现的时机……未免太巧了些。”
“师尊是怀疑……”
“有人不想老夫继续探查那丫头。”墨尘长老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看来,这问道峰上,也不太平。”
他转身,看向桌案上摊开的一卷古旧典籍。
典籍的某一页,绘着一枚冰蓝色的雪花印记,旁边标注着古老的文字:
“无垢雪灵,净世之源。天机引路,云雪同天。”
墨尘长老的手指,轻轻拂过那行字。
“谢停云……江曳雪……”
“你们究竟,卷入了怎样的漩涡?”
夜色深沉。
山脚下的杂役院落中,少女睁着眼,望着黑暗的屋顶,手中紧紧攥着一枚温热的玉佩——那是谢停云当年留给她的,唯一一件与天机门无关的私物。
玉佩内侧,刻着两个小字:
“晴云”。
“云”是他的名字之一,“晴”是他曾许诺要给她的晴天。
她将玉佩贴在胸口,感受着那微弱的温度,闭上眼睛。
必须活下去。
必须走到他面前。
必须……亲眼看到那片晴天。(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