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箓筹备处位于问道峰山脚东侧,是一座三进的大院落。前院是材料仓库,堆放着成捆的空白符纸、各种品级的朱砂、妖兽血墨以及处理过的灵草汁液。中院是工作区,二十几名正式符师在此绘制符箓,杂役们穿梭其间,负责研磨材料、清理废符、搬运成品。后院则是成品存放库,有简单的防护阵法。
江曳雪被分派到中院,负责给一位姓陈的中年符师打下手。
陈符师炼气三重修为,在天机分阁属于底层符师,专攻最基础的火球符、冰锥符、护甲符这类低阶战斗符箓。他脾气温吞,对杂役还算客气,见江曳雪手脚麻利、研磨朱砂的力道均匀,便多吩咐了几句:
“朱砂要研到细腻如雾,不能有颗粒。妖兽血墨需保持恒温,太热灵气易散,太冷则不易附着符纸。废符要即时清理,上面残留的紊乱灵力会影响其他符师。”
江曳雪一一记下,低头干活。
她的“净雪匿息符”效果还剩三个时辰,必须在这之前找到新的压制方法。工作间隙,她偷偷观察其他符师的手法,发现天机分阁的符道传承果然系统严谨,每一笔的起落转折都有固定法度,与她自悟的、更依赖雪灵之力特性的野路子截然不同。
午时休息,杂役们聚在院角吃简单的饭食。与江曳雪同屋的三人也在此处。
那个从小宗门出来的女修叫柳青青,性格活泼,边吃边低声说:“你们听说没?昨夜山腰‘听雨轩’失窃了,丢了几张玄阶符箓的残卷!”
凡人少女阿草怯生生问:“玄阶符箓……很厉害吗?”
“当然厉害!”柳青青夸张道,“那可是能伤到炼气高阶甚至修心境前辈的符箓!绘制一张要耗费大量灵力和珍贵材料。残卷虽不能直接用,但研究价值极高。”
沉默的中年妇人忽然开口:“守卫森严的听雨轩都能失窃,这分阁里……怕是不太平。”
江曳雪默默听着,心中警觉。失窃发生在她入阁第一夜,是巧合吗?
下午,工作继续。
江曳雪在清理废符时,偶然发现一张绘制失败的“疾风符”。符纸上的灵路在某个节点断裂,导致灵力溃散。她盯着那断裂处看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凌空比划了一下——如果用雪灵之力在此处构筑一个微型的“净化-引导”节点,是否能将溃散的灵力重新收束,救回这张符?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立刻压下。
不能冒险。在这里,她必须是最普通、最不起眼的杂役。
傍晚收工时,陈符师递给她一个小布袋:“今日你活干得仔细,这是额外赏你的。里面有五张空白符纸和一小盒朱砂,你可以拿回去练练手。记住,别在住处绘制战斗符箓,以免灵力波动扰人。”
“多谢陈师傅。”江曳雪接过,心中微动。
这或许是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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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杂役院落一片寂静。
江曳雪等同屋三人都睡熟后,悄悄起身,披上外衣,带着陈符师给的符纸朱砂,溜出了屋子。
她没走远,而是来到院落最西侧的一处废弃柴房。这里堆着些破旧杂物,平日无人前来,且远离居住区,不易被察觉。
柴房角落有张缺腿的木桌,她擦了擦灰尘,铺开符纸。
没有绘制攻击或防御符箓。她提笔,回忆着白日所见那张失败疾风符的纹路,尝试绘制最基础的“聚灵符”——这种符箓没有攻击性,仅能微弱汇聚周围灵气,辅助修炼或温养材料,灵力波动极小。
笔尖落下,雪灵之力自然流转。
这一次,她没有刻意掺入浊气伪装。在这个相对封闭且无人探查的环境里,她需要尝试更精细地控制力量。
符纹在笔下延伸,冰蓝色的灵光在昏暗中若隐若现。就在即将完成的最后节点——
眉心印记毫无征兆地剧烈灼痛!
“呃……”江曳雪闷哼一声,笔尖一颤,符纹顿时紊乱,整张符纸“嗤”地燃起冰蓝色的火焰,瞬间化为灰烬。
体内的平衡被打破了!
冰心丹的效力正在急剧消退,浊气如脱缰野马般开始反扑,与雪灵之力在经脉中疯狂冲撞!她额头布条下的金红印记光芒透出,周围的温度骤降,柴房地面凝结起薄薄的白霜。
不行……必须立刻压制!
江曳雪咬破舌尖,剧痛让她清醒一瞬。她迅速从怀中取出最后一张自制的“净雪疗愈符”贴在胸口,符箓中的纯净雪灵之力涌入,暂时稳住了即将崩溃的防线。
但治标不治本。她能感觉到,浊气的反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烈,仿佛被什么东西刺激了。
是什么?她今日接触了什么异常之物?
忽然,她想起白日清理废符时,曾碰触过几张绘制失败的“驱邪符”——这种符箓专为净化微弱浊气设计,对普通人无害,但对她体内那缕古魔本源来说,是否像火星溅入了油桶?
极有可能!
就在她竭力压制体内冲突时,柴房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同屋那三人。这脚步轻若无物,落地时连积雪的“嘎吱”声都几乎听不见,显然是经过专门训练的隐匿身法。
影鼠?还是分阁的巡逻弟子?
江曳雪立刻熄灭手中残留的符纸灰烬,屏住呼吸,将自己隐入柴堆后的阴影中。
柴房破旧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道瘦小的黑影闪入,动作迅捷如猫。他手中持着一枚散发着幽绿光芒的珠子,珠子照亮了他惨白的无面面具——果然是影鼠!
那影鼠进入柴房后,没有四处搜索,而是径直走向江曳雪刚才制符的木桌。他俯身,用手指捻起桌上残留的一点冰蓝色符灰,放在鼻尖嗅了嗅,面具下的眼睛骤然亮起。
“找到了……”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冰系变异灵力……与目标吻合。”
他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符,正要激活——
就是现在!
江曳雪从阴影中暴起!她没有使用符箓(灵力波动会暴露),而是将全身力量灌注于右手,以掌为刀,裹挟着雪灵之力特有的刺骨寒意,直劈影鼠后颈!
这是她在雪原生存时练就的搏杀技巧,简单、直接、致命!
影鼠反应极快,在掌风及体的瞬间侧身闪避,同时反手一刀刺向江曳雪肋下!
“叮!”
江曳雪左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根坚硬的柴棍,堪堪架住了短刃。但影鼠的力量远超她预估,柴棍应声而断,刀尖划破她衣袖,在手臂上留下一道血痕。
血腥味弥漫。
影鼠面具下的眼睛露出残忍的笑意:“炼气一重?不……这力量不对!”
他不再留手,短刃上浊气缠绕,招式变得狠辣刁钻,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江曳雪修为本就虚浮,又受体内冲突牵制,顿时落入下风,只能凭借对危险的敏锐直觉和雪灵之力赋予的些许速度增幅,狼狈闪躲。
“砰!”
她被一脚踢中腹部,踉跄后退,撞在柴堆上,呕出一口鲜血。
影鼠步步紧逼:“乖乖跟我走,还能少吃点苦头。家主对你很感兴趣。”
家主……又是这个称呼!
江曳雪眼神一厉,在影鼠挥刀斩下的瞬间,她不再压制体内冲突,反而主动引导一部分暴走的雪灵之力,集中于掌心!
“凝!”
掌心瞬间凝结出一枚三寸长的冰刺,晶莹剔透,边缘流转着金红色的诡异纹路——那是被浊气侵染的征兆!
这不是符箓,是她以自身本源强行凝化的冰刃!
“噗嗤!”
冰刃后发先至,在影鼠的短刃落下前,刺入了他的肩胛!极寒的雪灵之力混合着诡异的浊气,瞬间侵入他体内!
影鼠惨叫一声,动作僵滞了一瞬。他体内的浊气功法,竟被那冰刃中蕴含的、更精纯的古魔本源气息短暂压制了!
就这一瞬——
江曳雪另一只手探入怀中,摸出最后一张“冰雾符”,狠狠拍在地上!
“噗——”
冰蓝雾气再次爆发,充斥柴房!
“又是这招!”影鼠怒吼,挥刀乱斩,却只能劈散雾气。他的感知再次被干扰。
江曳雪没有恋战,转身撞破柴房后窗,滚入外面的雪地,头也不回地朝着灯火通明的中院方向疾奔!
她不能回杂役院落,那里会连累柳青青等人。中院有值夜的符师和护卫,影鼠不敢在那边明目张胆动手。
身后传来影鼠愤怒的追击杀意,但冰雾的干扰和肩胛的伤势拖慢了他的速度。
十丈、五丈、三丈……
中院的院墙就在眼前!
江曳雪纵身一跃——
“什么人?!”
院墙内传来厉喝,两道身影腾空而起,正是今夜值夜的护卫,皆是炼气四重修为!
江曳雪立刻扑倒在地,嘶声喊道:“有……有刺客!在柴房那边!”
两名护卫眼神一凛,一人留下警戒,另一人如猎鹰般扑向柴房方向。
江曳雪趴在地上,大口喘息,手臂的伤口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身下的积雪。体内的冲突因刚才强行催动本源而更加剧烈,眼前阵阵发黑。
她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否则护卫回来查问,她无法解释为何深夜出现在柴房,更无法解释手臂的伤口和体内异常的灵力波动。
咬牙撑起身,她朝着与杂役院落相反的、更黑暗的角落蹒跚走去。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不知走了多远,前方出现一座偏僻的、看起来久未使用的独立小院。院门虚掩,里面黑漆漆的,没有灯火。
江曳雪再也支撑不住,推开门,踉跄跌入院中,瘫倒在冰冷的青石地上。
意识模糊前,她最后看到的,是院中一株枯死的老树,和树下一张积满灰尘的石桌。
以及……石桌上,似乎放着一卷摊开的、蒙尘的竹简。
竹简边缘,隐约露出半个熟悉的纹路——
雪花。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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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就在她昏迷的同时,小院上方的夜空,一层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透明涟漪悄然荡漾开来,将整个小院笼罩其中。
若有精通阵术的高阶修士在此,或能认出,这是一种极其古老且隐秘的空间折叠与气息隔绝禁制。并非新近布置,而是早已存在,仿佛一直在等待某个特定气息的触发。
小院内外,仿佛被切割成了两个世界。
……
柴房处,那名护卫赶到时,只看到一地打斗痕迹和逐渐消散的冰雾,以及地上几滴黑红色的血迹。影鼠早已遁走无踪。
护卫面色凝重,立刻上报。
一刻钟后,墨尘长老的身影出现在柴房。
他蹲下身,仔细探查。手指掠过冰蓝色符灰、黑红血迹、窗框冰晶……越查,眉头皱得越紧。
“冰系变异灵力……影鼠的浊血……还有本源凝冰的碎屑……”他低声自语,“打斗痕迹显示,她曾在此短暂抵抗并击伤影鼠,然后向中院方向逃离。”
护卫补充道:“属下赶到时,只看到一道模糊身影翻墙逃向中院方向,气息很弱,带着血腥味。追过去时已不见踪影,沿途有断续血迹,但到‘百草园’附近就消失了。”
墨尘长老眼神锐利:“消失了?如何消失的?”
“血迹在百草园东墙外戛然而止,周围无攀爬或遁地痕迹,也感应不到残留灵力波动,仿佛……凭空消失。”护卫自己也觉得难以置信。
墨尘长老沉默。
凭空消失?一个重伤的、灵力紊乱的炼气境小丫头?
除非……有外力介入,或者,触发了某种连他都未曾察觉的古老布置。
他想起了问道峰的一些古老传闻。天机门在此设立分阁已逾千年,峰内某些偏僻角落,或许还残留着前代甚至更早时期留下的隐秘阵法或洞府。
“查!”墨尘长老沉声道,“秘密搜查百草园附近所有区域,包括那些废弃的院落、仓库、山林。重点查找是否有隐藏的密室、阵法波动,或最近有人活动的痕迹。记住,要暗中进行,不得惊动其他人,尤其是……阁主派系的人。”
“是!”护卫领命,迟疑道,“长老,若找到那姑娘……”
“先带回来,秘密安置。”墨尘长老顿了顿,“她身上牵扯太多,不能落在其他人手里。”
护卫离去。
墨尘长老独自站在柴房外,夜风吹起他雪白的须发。他抬起手,掌心再次浮现那点冰蓝灵光,其中那丝金红杂质显得格外刺眼。
“浊染雪灵,还能施展本源凝冰击伤影鼠……这丫头,比我想象的还要特别。”他望向百草园方向,眼中忧虑与探究交织,“谢停云,你到底将怎样的一个人,带入了这漩涡中心?”
他握拢手掌,灵光湮灭,转身离去。
他没有立刻返回观星塔,而是朝着问道峰更高处的藏经阁方向走去。有些关于“雪灵”、“古魔本源”、“空间禁制”的古老记载,他需要重新查阅。
而此刻,在那座被无形禁制笼罩的偏僻小院中。
昏迷的江曳雪对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她的身下,鲜血浸染的积雪并未融化,反而在某种力量影响下,凝结成一片暗红色的冰晶。伤口处,雪灵之力与浊气仍在拉锯,但扩散的速度明显减缓了。
石桌上,那卷蒙尘的竹简,无风自动,缓缓翻开了新的一页。
月光穿过枯枝,照在竹简上,映出一行行被尘埃掩盖的古字。最上方一行,字迹逐渐清晰:
“雪灵泣血,净源将醒。禁院自启,以待缘者。”
竹简表面,那枚雪花纹路,亮起了极其微弱的冰蓝色光芒。
光芒如呼吸般明灭,一丝丝清凉纯净的气息,从竹简中流淌而出,悄无声息地笼罩住昏迷的少女,如同无声的抚慰,也像某种……缓慢的牵引。
夜,还很长。
这座突然自我封闭的小院,如同一个被遗忘的琥珀,将重伤的少女与外界暂时隔绝。
而院外,搜寻已悄然展开。
暗处的眼睛,也从未离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