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听雪楼彻底安静下来,前堂的打斗痕迹已被清理,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陈浪没有睡。
他仰面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头顶昏暗的帐幔。
体内那枚黄豆大小的气旋仍在缓缓自主旋转,带来持续不断的温热感,提醒着他今夜发生的一切并非虚幻。
“真武夫……”
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三个字。
直到挥出那十寸刀芒,听到赵刚惊惧喊出“真武夫”时,他才模糊意识到,自己体内这个自行运转的气旋,或许就是踏入武夫之境的标志。
复盘今夜战斗,利弊清晰得让人心悸。
优势:初入武夫,《裂金刀法》、《逐风步》皆至小成。
这是他能碾压刘三、速败龙九、甚至绝境反杀孙厉的根基。
系统带来的“天道酬勤”和自身极限苦修,让他拥有了超越境界的实战能力。
劣势:也正因为初入,根基尚浅,气血之力远未浑厚。
而且他还没有正确调用气血之力的法门。
单独对上孙厉这种伪磨皮境、刀法小成的对手,可以稳赢。
但加上一个铁手赵刚,两人联手,就能让他左支右绌,若非最后藏了一手十寸刀芒,胜败犹未可知。
“若对上三名伪武夫以上,我必败,只能依靠《逐风步》逃命。”陈浪冷静地评估。
而黑虎堂,除去已死的孙厉,还有七名伪武夫护法。
更别提那位深不可测、传闻可能是真武夫且刀法大成的堂主韩烈。
“若黑虎堂倾巢而出,不顾代价复仇……”陈浪心底泛起凉意。
听雪楼这小小的院落,瞬间就会被碾碎。
他或许能凭借身法独自逃生,但林娘呢?柳儿姐她们呢?
他有系统,成长速度远超常人。
只要给他时间,莫说伪磨皮,就算是真磨皮、甚至更高境界,他也有信心一一斩于刀下。
可是,黑虎堂会给他这个时间吗?
答案残酷而清晰:不会!
龙九断腕,赵刚残手,孙厉殒命,这是不死不休的血仇。
韩烈但凡还想在黑道上立足,就必须用最酷烈的手段报复回来,而且越快越好,以震慑四方。
出路在哪里?
陈浪的思绪在黑暗中沉浮,最终聚焦于两点:
一,投靠内城姜家。
姜心月留下了玉佩,抛出了饵。
这无疑是条捷径,或许能立刻获得世家庇护,甚至得到那所谓的“磨皮法门”。
但……想起姜心月那精致面容上毫不掩饰的、将一切视为戏耍的玩味神情,想起她为了看“更精彩的戏”而随口指点敌人、几乎将自己置于死地的轻慢……
陈浪胸口便堵着一股郁气。
世家大族,高高在上。
他们的“庇护”,代价是什么?
是成为附庸,是献上忠诚,还是如那黄云、王员外一般,成为他们棋盘上随意摆弄的棋子,甚至是……走狗?
姜家或许有能力庇护听雪楼,但他们凭什么为了一个刚见面的少年,去招惹黑虎堂乃至其背后可能盘根错节的麻烦?
即便愿意,条件必定苛刻。
将身家性命、未来前途全系于他人一念之间,非陈浪所愿。
这条看似光鲜的路,几乎被他本能地排斥。
二,加入斩妖司。
这是目前破开困境最有效的一条路。
斩妖司独立于地方官府和世家之外,权势特殊。
一旦披上那层皮,黑虎堂明面上的报复就必须掂量掂量。
这能为他赢得宝贵的喘息时间。
与妖魔搏杀,固然九死一生。
但比起将命运交予他人之手,陈浪更愿意握在自己手里。
危险同样意味着机遇,斩妖司的资源、情报、以及真正生死搏杀带来的成长,正是他所亟需的。
“只要给我一段安稳发育的时间……”陈浪眼神在黑暗中渐渐锐利起来,“以我的成长速度,必能在斩妖司站稳脚跟,乃至……闯出一片天!”
届时,黑虎堂将不再是威胁,他甚至有余力反查王员外、黄云,将他们连根拔起!
思路至此,豁然开朗。
加入斩妖司,几乎已成必选。
唯一的心结,只剩下……林娘。
他该如何对她说?
说要加入那个天天与恐怖妖魔打交道的斩妖司?
说要暂时离开听雪楼,去搏一个未知的前程?
她会不会担心,会不会反对?
今夜她看到自己满身是血的样子,一定吓坏了吧?
陈浪静静等待着。
前堂早已寂静无声,可林娘的脚步声始终未在门外响起。
她在做什么?
是不是独自在难过、在害怕、在消化今晚这翻天覆地的一切?
烛台上的蜡烛,火光跳动了几下,终于“噗”地一声轻响,彻底熄灭。
房间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没,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几块模糊黯淡的光斑。
困意随着黑暗袭来,陈浪闭上眼,心想:罢了,明日再找机会与娘细说吧。
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睡眠的边缘——
“笃、笃笃。”
轻轻的,带着一丝迟疑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陈浪瞬间清醒,睁开眼:“谁?”
门外静了一下,传来林娘略显疲惫的沙哑嗓音:“小浪,是娘。你睡了吗?”
“没,娘,您进来。”陈浪立刻坐起身。
门被轻轻推开,林娘端着一支新蜡烛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月光勾勒出她比往日更加单薄的身形,脸上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倦色,眼角似乎还有些未干的痕迹。
她走进来,将新蜡烛在残蜡上引燃,柔和的光芒重新驱散黑暗,照亮了母子二人的面庞。
烛光下,林娘看着陈浪,嘴唇动了动,未语先叹了口气。
她走到床边,没有坐下,只是看着陈浪肩上、背上包扎好的伤口,看了好一会儿。
“娘……”陈浪想开口。
林娘却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
她抬起手,似乎想摸摸陈浪的头,像小时候那样,但手在半空停住,转而替他掖了掖被角。
“小浪,”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今晚……是娘不对。”
陈浪一怔。
“娘总想着,把你护在身后,给你安排一条看起来最安稳的路,就像这听雪楼里的所有人一样,能活着,苟且地活着,就好。”
林娘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可我忘了,你……你跟你陈叔当年一样,都是有本事的人。”
“有本事的人,都不会甘于苟且。”
“今晚娘看明白了,也……怕明白了。”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怕你受伤,怕你出事,但更怕的,是娘用那套苟且的道理,捆住了你的翅膀。这世道,安稳是求不来的,是自己挣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陈浪,疲惫的眼底燃起一簇微弱却坚定的光。
“小浪,你不用顾忌娘,也不用顾忌这听雪楼。娘想通了,从你拿起刀,挡在我们前面那一刻起,你的路,就该你自己选了。”
“无论你决定做什么——是去闯那斩妖司,还是接受姜家的条件,或者……任何别的选择。”
林娘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用力。
“娘都支持你。这听雪楼,永远是你的家,是你累了能回来歇脚的地方。楼里的人,娘会尽力看好。你……只管往前去。”
“你送你的那把刀,并不是用来当摆设的。”她最后轻声说,像是说给陈浪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是用来劈开前路的。”
烛火静静燃烧,将母子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陈浪看着眼前仿佛一夜之间想通了许多、也苍老了些许的林娘,胸腔被一股滚烫的热流充满,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个重重的点头。
“嗯,娘,我明白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