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河坊市的夜,比墨还要浓,浓得像是化不开的油脂。
程羽和张铁嘴刚从面摊回来,两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子廉价烧酒的味道。张铁嘴这老货喝多了,走路走出了“S”形,嘴里还哼哼唧唧地唱着不知名的小曲儿,调子跑到了姥姥家。
“别送了,别送了!贫道……贫道还能喝!”张铁嘴抱着那个写着“铁口直断”的破幡,像是抱着个大姑娘,踉踉跄跄地撞开了自己那扇漏风的门,“记得啊,小子,下次还得加两个蛋……”
“行行行,知道了,快睡你的吧。”程羽嫌弃地摆摆手,看着老头钻进屋里,这才转身走向隔壁自己的房间。
但他没有立刻进屋。
猪笼寨的夜晚并不安静,远处时不时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或者是野狗争食的咆哮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更加浓烈的腐烂味道,那是从寨子后面的那条臭水沟里飘出来的。
那条沟,是整个坊市排污的地方,也是这一片最脏乱差的角落,平时连乞丐都绕着走。
程羽刚要推门,脚下的步子突然一顿。
他的右眼皮猛地跳了两下。
“这操作,简直离了大谱。”程羽揉了揉眼睛,心里暗骂,“张铁嘴那老乌鸦嘴该不会真说什么中什么吧?”
出于一种多年养成的警觉,程羽下意识地开启了“鹰眼”。
世界在他眼中瞬间变成了黑白灰的线条,而在那条臭气熏天的水沟旁,一团极其微弱、几乎要熄灭的灵光,正像风中残烛一样摇曳着。
“有人?”
程羽皱了皱眉。在猪笼寨,死人是常事。每天早上都有专门收尸的板车把那些冻死、饿死或者被打死的散修拉走,扔到城外的乱葬岗。
本来只要不关自己的事,程羽绝对是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转身就走。
但那团灵光的位置……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是金属的反光。
“万一是个死掉的肥羊呢?”
贫穷限制了程羽的想象力,但也激发了他的贪婪。他犹豫了三秒钟,骂了一句“人为财死”,然后猫着腰,像一只灵巧的黑猫,无声无息地摸了过去。
臭水沟旁堆满了生活垃圾、废弃的丹渣,甚至还有某种妖兽的内脏。那股味道,简直比生化武器还上头。
程羽屏住呼吸,在一堆烂菜叶下面,看到了那团灵光的来源。
那是一个少年。
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穿着一身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夜行衣,浑身是血。他的胸口有一道恐怖的伤口,皮肉翻卷,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鲜血顺着他的身体流淌,和地上的污水混在一起,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假红木那种廉价的贴皮纹理蜿蜒而下——哦不对,这里是烂泥地,是顺着烂泥蜿蜒而下。
“啧,伤成这样,神仙难救。”程羽摇了摇头,伸出手准备摸摸这少年身上有没有储物袋或者灵石。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少年衣襟的瞬间。
“啪!”
一只冰冷、沾满血污的手,突然死死抓住了程羽的手腕。
程羽吓了一跳,另一只手里的杀猪刀碎片瞬间滑落到掌心,正要刺下去。
“救……救我……”
少年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充满了恐惧、绝望,却又燃烧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求生欲。就像是一头掉进陷阱的小狼崽子,明知道必死无疑,却还要对着猎人龇牙。
这眼神,像极了当年的程羽。
那个在杭城的大雪夜里,快要冻死在街头,死死拽着老鬼裤脚不撒手的程羽。
程羽的手僵在了半空。
“你这话说得,还不如不说。”程羽低声吐槽了一句,试图把手抽回来,“大哥,你自己照照镜子,阎王爷的勾魂索都套你脖子上了,我拿什么救你?创可贴吗?”
少年似乎听不懂程羽的吐槽,他的手越抓越紧,指甲深深陷入程羽的肉里。他另一只手死死护在怀里,那里鼓鼓囊囊的,似乎藏着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账……给……给……天魔……”
少年的声音断断续续,还没说完,脑袋一歪,彻底晕了过去。但抓着程羽的手依然没有松开,简直像是焊死了一样。
“靠!碰瓷啊这是!”
程羽气急败坏地想要掰开少年的手,但看着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他的动作不知怎么就慢了下来。
“要是老鬼在这,肯定会一脚把他踹进沟里,然后拿走他的钱袋。”程羽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才是理智的做法。救他?不仅要花钱买药,还可能惹上一身骚。”
他在原地站了足足有一分钟。
远处的狗叫声越来越近,似乎还有杂乱的脚步声在向这边靠近。
“妈的,真是脑子进水了!”
程羽低骂一声,猛地弯下腰,一把将少年扛了起来。
“就这一次!要是你小子醒了没钱付医药费,老子就把你卖给张铁嘴当炼尸材料!”
程羽运转起《隐气诀》中的“龟息”法门,一股晦涩的波动瞬间覆盖了他和少年全身,将两人的气息彻底隔绝。
他脚下生风,施展出“游鹰步”,像一道幽灵般穿过脏乱的巷弄。
回到房间,关上门,把少年往床上一扔。
“砰!”
床板发出一声抗议的**。
程羽顾不上喘气,立刻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尾巴跟过来,才松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床上那个血葫芦一样的人,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
“这操作,我给自己打负分。”程羽一边吐槽,一边动手扒少年的衣服。
别误会,他是为了检查伤口和……搜身。
少年的怀里,除了几块染血的下品灵石,就只有一本厚厚的、用油纸包裹着的账册。
程羽拿起那本账册。入手沉甸甸的,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但纸张的材质却很好,是那种专门用来记录重要信息的“留影纸”。
“这玩意儿,一看就是个大麻烦。”
程羽的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忍住好奇心,翻开了一页。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骤然收缩。
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只见第一页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一排排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生辰八字、灵根属性,以及……价格。
“王二狗,五灵根,作价十块灵石,售往血刀门练功。”
“李翠花,四灵根,作价五十块灵石,售往合欢宗分舵。”
“张三,无灵根凡人,身强力壮,作价三块灵石,售往黑矿场。”
而在每一页的页眉上,都盖着一个鲜红的印章,那是一个复杂的篆体字——“赵”。
“嘶——”
程羽倒吸一口凉气,感觉手里的账册瞬间变得烫手无比。
这特么哪里是账册,这是催命符啊!
赵家,黑河坊市的管理者,竟然在背地里干着贩卖人口给魔修的勾当!这要是传出去,别说赵家要炸,整个黑河坊市都得翻天!
而现在,这个烫手山芋就在他手里。
“我看你是没事找事干!”程羽狠狠抽了自己一下手背,“刚才为什么不把他扔沟里!为什么!”
床上的少年此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
程羽看了一眼少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账册。
“算了,来都来了。”
这是华夏人最无法抗拒的魔咒。
程羽叹了口气,从床底下的箱子里翻出之前买来防身的“止血散”(劣质版),一股脑地倒在少年的伤口上。
“忍着点啊,没麻药,这感觉估计比失恋还疼。”
“滋滋滋——”
药粉接触伤口,发出一阵烤肉般的声音。少年疼得整个人都弓成了虾米,冷汗瞬间把床单打湿了。
程羽一边包扎,一边盯着少年的脸。
“小子,你这条命现在是我的了。要是这笔买卖亏了,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铜锣声。
“当当当!”
紧接着,一个经过灵力扩音的声音响彻整个猪笼寨,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赵家执法队办事!所有人待在屋里不许出来!违令者斩!”
“这么快?”程羽脸色一变,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透过窗户缝向外看去。
只见猪笼寨的入口处,亮起了几十把火把,将漆黑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一队身穿黑甲、手持长戈的修士正杀气腾腾地冲进来。
领头的一人手里牵着一条半人高的黑狗。那狗长着三只眼睛,鼻子巨大无比,正对着地面疯狂嗅探。
“三眼灵嗅犬!”程羽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这种狗专门追踪血腥味和灵力残留,哪怕他用了“龟息诀”掩盖了气息,但少年刚才流了那么多血,这一路上的痕迹根本瞒不过去!
“这下完犊子了。”
程羽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昏迷的少年,又看了看那本要命的账册。
这哪里是捡尸,这分明是捡了个核弹回家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