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破抹布,沉甸甸地盖在了青云宗的群山之上。
外门大比的决赛前夜,空气里没有往日的宁静,反倒充满了一种暴雨将至前的土腥味和焦躁感。
试药峰,半山腰的“黑河实验室”里。
烂皮张正蹲在一张缺了腿的八仙桌上,借着如豆的灯火,在那儿数灵石。他的动作虔诚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每数一块,都要拿到耳边听个响,然后用那口带着大蒜味儿的牙齿咬一下,确认是不是真的。
“一千三,一千三零一……嘿嘿,发了发了!程哥,这回咱们是真的单车变摩托,奥拓变奥迪了!”烂皮张一边数,一边用那种带着浓重市井气的调子哼哼着,“我就说嘛,跟着程哥混,三天饿九顿……呸呸呸,是三天吃顿顿!”
程羽坐在一旁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根玻璃棒,正在搅拌一杯幽蓝色的液体。听到烂皮张的话,他头都没抬,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老张,别数了。再数下去,这钱你也未必有命花。”
烂皮张的手一抖,一块中品灵石“啪嗒”掉在桌上,滚了两圈。他缩了缩脖子,那双绿豆眼在眼眶里滴溜溜乱转,警惕地看向窗外漆黑的树林:“程哥,你别吓我。这可是试药峰,鬼道人那老……老神仙在山顶坐镇呢,谁敢来这儿撒野?”
“正因为鬼老头在山顶,山腰才是灯下黑。”程羽放下烧杯,站起身,走到窗边。
今晚的风有点大,吹得窗户纸哗啦啦作响。
“白天那个叫铁塔的死士,死得不明不白。雷长老查不出毒,也找不到伤。这对于一个掌控欲极强的筑基后期修士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程羽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透视人心的寒意,“人类对于未知的恐惧,往往会转化为极端的暴力。他今晚一定会派人来,不是来杀我,而是来毁掉我的‘妖术’根源——也就是这个实验室。”
烂皮张一听,立马从桌子上跳下来,从裤裆里——不,是从腰间的储物袋里掏出一把生锈的菜刀,哆哆嗦嗦地护在胸前:“那……那咋整?咱们报警……不是,报执法堂?”
“执法堂?”程羽嗤笑一声,“执法堂一半都是雷家的人。指望他们,不如指望母猪会上树。”
他转身走到实验室门口,指了指门外那几个看似随意摆放的、用红泥封口的陶罐。
“看见那几个罐子了吗?”
烂皮张眯着眼瞅了瞅:“看见了啊,不就是你昨天刚腌的酸菜吗?上面还写着‘极品灵液,偷喝死全家’。”
“那是给今晚的客人准备的‘夜宵’。”程羽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老张,把灯灭了。咱们去房梁上等着看戏。”
“啊?看戏?”
“对,一场关于‘氧化还原反应’的大戏。”
……
子时三刻。
月亮被乌云彻底遮住,试药峰上一片死寂,连平日里叫个不停的寒蝉都闭了嘴。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贴着地皮滑行,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半山腰。
这人名叫“影鼠”,是雷长老豢养多年的死士之一,最擅长的就是潜行、爆破和暗杀。他穿着一身特制的夜行衣,上面刻画了“敛息阵”,能完美隔绝神识探查。
影鼠趴在草丛里,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闪烁着阴冷的光芒。他盯着前方那座破旧的木屋,心里满是不屑。
就这?这就是那个传得神乎其神的程羽的老巢?连个防御阵法都没有,简直就是茅坑边打地铺——离死(屎)不远了。
雷长老的命令很明确:烧掉一切瓶瓶罐罐,毁掉所有手稿,最好把那个叫程羽的小子废掉四肢,留一口气就行。
影鼠从怀里摸出一颗“爆炎珠”。这是凡火升级版,一旦引爆,能瞬间点燃方圆十丈内的一切。
但他没有立刻动手。作为一名资深的“老六”,他的职业习惯是先侦查。
他像一只壁虎一样,无声无息地游到了实验室门口。
门口摆着几个半人高的陶罐,封口处贴着红纸,上面那句“极品灵液,偷喝死全家”的字迹歪歪扭扭,充满了挑衅意味。
极品灵液?
影鼠心头一动。修仙界夺宝是常态,这程羽既然能搞出那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说不定真有什么宝贝。
他伸出手,指尖探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轻轻挑开了其中一个陶罐的封泥。
一股淡淡的、类似于大蒜的味道飘了出来。
大蒜味?这是什么灵液?难道是传说中的‘洗髓蒜汁’?
影鼠还没来得及细想,他决定先把罐子打破,看看里面到底是啥,反正任务是毁掉一切。
他抬起脚,运足了三分力气,狠狠地踹向那个陶罐。
“哗啦!”
陶罐应声而碎。
一股清澈的液体泼洒而出,溅了影鼠一身。
“切,原来是水。”影鼠撇了撇嘴,正准备掏出火折子点火。
然而,就在那些液体接触到空气的一瞬间。
异变突生。
原本透明的水渍中,突然冒出了滚滚白烟。紧接着,那些沾染在影鼠裤腿上、鞋面上,甚至是他刚刚用手触碰过的地面上的液体,毫无征兆地蹿起了一股幽绿色的火焰!
“呼——!”
没有任何点火过程,这是自燃!
这罐子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灵液,而是程羽花大价钱从矿石中提炼出来的、一直保存在水下的白磷。
白磷,燃点极低(40℃左右),接触空气即会剧烈氧化自燃。而影鼠刚才那一脚,不仅打破了罐子,还让白磷碎块四处飞溅,完美地暴露在空气中。
“这是什么火?!”
影鼠大惊失色,下意识地用手去拍打裤腿上的火焰。
这是他这辈子做出的最错误的决定。
白磷火,号称“地狱之火”。它的附着性极强,一旦沾上皮肤,就像是跗骨之蛆,根本拍不掉,反而会因为拍打的动作沾染到手上。
“啊——!!”
影鼠发出一声惨叫。他惊恐地发现,那绿色的火焰不仅没灭,反而顺着他的手掌烧了起来。皮肉在高温下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水!水!”
影鼠疯狂地运转灵力,试图用“水球术”灭火。
“哗啦!”一团灵水浇在腿上。
火势稍微小了一点点,但当水流流走,白磷接触到空气的瞬间,火焰再次“轰”地一声蹿起,甚至比刚才烧得更旺了!
因为白磷燃烧产生五氧化二磷,那是强脱水剂,遇到水会生成磷酸,产生大量热量,反而助长了伤势的恶化。
“啊啊啊!救命!这火灭不掉!灭不掉啊!”
影鼠彻底崩溃了。他在地上疯狂打滚,试图用泥土压灭火焰。但这火就像是有生命一样,烧穿了他的护体灵气,烧穿了他的皮肉,直往骨头里钻。
房梁上。
烂皮张看着下面那个已经变成火人的刺客,吓得牙齿都在打颤,手里那把菜刀差点没握住掉下去。
“程……程哥,这……这是什么火?这也太毒了吧?”烂皮张咽了口唾沫,感觉嗓子眼发干,“这比丹堂那个老怪物的‘三味真火’还邪乎啊!”
程羽冷漠地看着下面惨叫的影鼠,眼底映照着幽绿色的火光,仿佛一个没有感情的死神。
“这叫白磷,化学元素周期表第15号元素。”程羽淡淡地解释道,就像是在讲课,“它的特点就是热情,特别热情。一旦爱上了你(附着皮肤),就会一直燃烧,直到烧尽你的骨头,或者隔绝氧气。”
“嘶——”烂皮张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程羽身后缩了缩,“那个……程哥,我以后再也不偷吃你的零食了,真的。”
此时,影鼠已经不再打滚了,他在地上抽搐着,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声。那条腿已经被烧得露出了森森白骨,而那白骨上,火焰依旧在跳动。
这种视觉冲击力,对于修仙者来说也是毁灭性的。他们习惯了被刀砍死,被雷劈死,但从未见过这种被“活活烧融”的死法。
就在这时。
一股庞大得令人窒息的神识威压,突然从山顶笼罩而下。
“哼!”
一声冷哼,如同惊雷般在众人耳边炸响。
一道漆黑的袖袍凭空出现,卷起地上的影鼠,直接扔向了半空。紧接着,一只枯瘦的大手凌空虚握,一股灰色的死气瞬间包裹住了影鼠,强行隔绝了空气。
火焰终于熄灭了。
但影鼠已经废了。那条腿只剩下焦黑的骨架,整个人昏死过去,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
鬼道人那佝偻的身影,缓缓从黑暗中走出。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半死人一眼,而是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房梁上的程羽。
“小子,下来说话。”
程羽拍了拍烂皮张的肩膀,示意他别尿裤子,然后轻飘飘地跳了下来,落在鬼道人面前,拱手行礼:
“弟子程羽,见过鬼老。”
鬼道人看着那一地破碎的陶罐,又看了看空气中还未散去的白烟,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不是丹火,也不是兽火。”鬼道人沙哑着声音说道,“老夫活了两百年,从未见过这种遇气即燃、遇水更旺的火。你这是……鬼道?”
“非也。”程羽直视着鬼道人的眼睛,不卑不亢,“此乃‘格物致知’之道。万物皆有理,这火存在于天地之间,弟子只是将它‘请’了出来而已。”
“格物致知……”鬼道人咀嚼着这四个字,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有点意思。比那帮只会炼丹把脑子炼傻了的老顽固强。”
他随手一挥,一股劲风将地上的影鼠卷起,直接扔出了试药峰的范围。
“回去告诉雷老狗,这人是我废的。”鬼道人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外门,“试药峰虽破,但还没轮到他来撒野。再有下次,老夫就去拆了他的雷鸣殿!”
说完,他又深深地看了一眼程羽,扔下一句话:
“这种火,伤天和。少用。”
然后身形一闪,消失不见。
程羽看着鬼道人消失的方向,微微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这算是过了这一关了。
烂皮张这时候才敢从房梁上爬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擦着满头的冷汗:“吓死爹了……程哥,你听见没?鬼老神仙居然帮咱们说话了!”
“那是他老人家要面子。”程羽蹲下身,开始清理地上的残局,“不过,经过今晚这一出,明天的大比,应该没人敢再把我的实验室当成公共厕所随便进了。”
他捡起一块还未燃烧殆尽的白磷,将其扔回水中。
“睡吧,老张。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还要打?!”烂皮张哀嚎一声,“程哥,能不能给我也整那个什么‘白磷罐’?我也想当绝世高手!”
“行啊,只要你不怕把自己那玩意儿烧没了,我就给你做一个。”
“……那还是算了吧,我还是老老实实当你的腿部挂件吧。”
夜风吹过,试药峰再次恢复了宁静。只有那空气中残留的大蒜味和焦臭味,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恐怖一幕。
这就是科学修仙的魅力——它不需要你有多高的灵根,只需要你懂一点点化学,就能让筑基期的大佬都感到一种名为“未知”的恐惧。(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