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家门口的时候,邵树义发现邻居家又闹得鸡飞狗跳了。
稍一打听,原来是昨夜巡检司的弓手们大举出动,包围了白莲教的聚集地一了庵。
一开始,巡检司竟然拿不下聚集在庵堂里的二百余名白莲教徒,不得已采取“围三阙一”的战术,将白莲教徒驱散,前后杀伤十余人,俘虏数十,其中就包括邻居老头。
邵树义闻言,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评价。
太仓巡检司好歹是正规军事机构,平时的主要任务就是缉捕盗贼,拥有步弓手三十人,就这都拿不下两百多男女老少,看样子废物到极点了。
随口安慰两句后,他回到了家中。
巧了,程吉也在摆弄一张步弓。
见邵树义回来了,他点了点头,将校准好的步弓递了过去,道:“拿着试试。”
邵树义接过时,手微微一沉,遂打起精神,仔细观看。
他前世曾参观过敦煌壁画,对晚唐五代时期的唐军弓箭有粗浅的认知。在他看来,手里的这把弓与那会有变化,但变化得又不够大,仍然是所谓的短臂长梢弓范畴,只不过弓梢更长,弓臂更短一些。
“此谓‘卡蛮大弓’,与‘马克打大弓’、‘顽羊角弓’并为军中三大箭器。”程吉说道:“此弓出自杭州匠户,桑木、牛角、兽筋合造而成,最远可及二三百步。不过——”
他笑了笑,又道:“也就是说说而已。二百步外的积年老贼,根本不怕你拿弓射他,也就吓唬吓唬初上战阵的丁壮罢了。”
“百步呢?”邵树义问道。
“若非高手,亦难中。”程吉说道。
邵树义明白了。跑路那天,那位大都所的军士拿弓射他,有可能是想射没射中,毕竟距离真的超过百步了。当然,那个人不是程吉,邵树义已经问过了。
摩挲了会弓身后,邵树义问道:“只能杭州制弓?平江路不行吗?”
“平江路亦有匠人,却少太多了。”程吉说道:“反正十字路军所用弓箭,泰半输自杭州军器提举司,其下有弓局、箭局、弦局,一岁一输,供给诸军。”
“北地有军器提举司吗?”
“自然是有的,且军器匠人比南方要多得多。”程吉奇怪地看了眼邵树义,仿佛在说你知不知道天子和贵人们都住在哪里?
见邵树义若有所思地点着头,程吉又补充了几句:“军器制作,何等重要。便是杭州军器提举司,诸般物事的采办亦由怯薛负责。”
“怯薛?”邵树义精神一震,问道:“此军能战否?”
程吉迟疑片刻,摇了摇头,道:“我亦不知。听军中袍泽讲,成宗朝以后,便不再招收汉人、南人入怯薛,而今此军已满是投机取巧的贵胄官宦子弟。打仗?怕是不行了。能守卫宫禁、擎执仪仗已然不错,大多数干的是溜须拍马、上下钻营之事。
单说这杭州军器提举司,便有外派至此的怯薛。我带来的箭矢,用到处州箭竹做箭杆,向由怯薛采办。处州差发役徒,砍伐箭竹,跋山涉水送至杭州,而司官头目箭匠百般刁难,索取贿赂,不给就将此批箭竹退回,重选一批送来。
他们收的贿赂,大头要给怯薛,盖因其乃天子近前之人,权力极大。”
“原来如此。”邵树义问道:“后来怎样了?”
“什么后来?”
“现在还百般刁难吗?”
“已大为改观。”程吉说道:“处州路总管李公到任后,上书行省,说既然司官箭匠认为送来的箭竹不合用,那就让他们自己去处州山里挑选,一直挑到心满意足为止。司官哪肯干这个?奔告怯薛,便不再刁难了。”
邵树义还没怎的,王华督听了却大笑不已,道:“就该如此整治他们。”
程吉却轻轻叹了口气,道:“听起来只是举手之劳,可多年来愿意这么做的就李公一人耳,都不愿得罪怯薛,反正这贿赂是由州县百姓凑了补上,与他们无干。”
邵树义则有些沉默。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得罪怯薛“专员”,断他们的财路,为本地百姓减少负担,愿意干这种事的,大抵都不是所谓的“聪明人”。
另外,怯薛这个曾经战功赫赫的群体,如今看来已是样子货,打不得仗了。
这大概是所有王朝禁卫军的最终归宿,即由开国初年的精兵强将,变成王朝末年的超级鱼腩,只不过元朝禁军的堕落速度委实太快了一些。
“好了,不说了。”程吉摆了摆手,看向邵树义,道:“时候不早了,你还要学么?”
“学!要学!”邵树义毫不犹豫地举起弓说道:“现在就教我射箭吧。”
程吉一把将弓夺了过去,道:“今日先学弓箭的保养、校准,以及若有轻微损坏,自己该如何修补。你还缺一套戎服,若需要的话,我可以——”
“这也要钱?”邵树义随口说了一句。
程吉赧然,解释道:“军中太苦了,饭都吃不饱,别说出操了。卖些军器戎服,上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况且他们也能分点钱,后面再让军器提举司补上就是。”
邵树义算是大开眼界了。
这大元朝的军队是真的烂啊。不排除有能打的,或许他还没见到,但就江南元军的情况来看,真的烂到家了,兴许也就屯驻在大都左近的元朝中央军能和他们比比烂。
蒙古贵人们要想镇压天下,估计得靠部族军或外来雇佣兵,要么就是放开限制,允许地方大办团练,舍此之外别无办法。
“等我有钱再买。”邵树义讪讪一笑,道:“你若信我,可以先赊我点器械。”
程吉不置可否,道:“来,我先给你讲讲这箭。本朝有‘三不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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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升,一上午的课讲完了,邵、王、程三人胡乱整治了点饭菜,吃完后继续上课。
一直到日头偏西,程吉才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
看得出来,他是个比较纯粹的武人。
平时话不多,但一谈起操练、军器、战法,整个人仿佛被注入了活力般,话一下子多了起来。
据他所说,十字路军十个千户所三千多将士里,如他这般还能分出部分心思在武人本职上的,也就寥寥百十个罢了。
真要上阵厮杀,他们这百多号人死光了,剩下的人怕不是一哄而散。而且,就如今这个形势来看,吃不饱穿不暖的军士只会越来越多,能上阵厮杀的人越来越少,最终一场不期而遇的战斗后,十字路军估计就要除名了。
邵树义陪着他嗟叹一会,随后与他们一起吃了顿晚饭,接着便告辞离开了。
“还剩不到二斗糙粳米,够你们吃一阵子了。”临行前,邵树义看向程吉,道:“其中五升米是你的。若家中实在困难,多拿一些也无妨,小事。”
程吉下意识想拒绝,最终没能说出口,默默点了点头。
王华督正在摆弄一把锚斧,闻言笑道:“小虎,放心离去吧,这个家我给你看着。不会白吃你的,没米了就去做工。实在不行的话——”
他吃力地挥了下锚斧,道:“我就去做无本买卖。”
“荒唐!”程吉呵斥了声,作势要夺回锚斧,道:“你做了贼,我便去剿你。”
“长桥水军连太湖水匪都剿不干净,你们又能好到哪去?除了协助官府抓逋户,欺压良善之外,我看是一点用都没有。”王华督不屑地撇了撇嘴,不过终究还是放下了锚斧,将其靠在树上,道:“小虎,人家送给你的,好生收起。”
“我何时——”程吉急道。
邵树义哈哈一笑,道:“我先走了,五月二十再回来,如何?”
“五月二十我应还在,尚未来得及从贼。”王华督懒洋洋地说道。
程吉点了点头,道:“可。”
邵树义点了点头,用小布袋取了几把米,赶船去了。
待他离开之后,王华督用脚踹了踹米袋子,道:“估摸着还有十升,你全拿走吧。”
程吉没有反对,脸有些红,道:“我不会白拿,锚斧便押在此处。下回教完再取走。”
王华督则抱起酱菜坛子和砂盐,道:“随你。我去相好家住几日,白吃白喝那么多天,若不能让她见到点回头东西,怕是要将我踹下床。”
程吉忍俊不禁。
夕阳落在王华督的身上,呲着两颗大门牙的他笑得格外灿烂,一边转身,一边说道:“你多考虑考虑自己吧。如今这个世道,忠君爱国的人死得最惨。”
说罢,潇洒离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